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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卷之二 琴瑟在御
第一章 合卺 卷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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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之二琴瑟在御
第一章合卺
绍兴二十年三月十六,黄昏。
沈府张灯结彩,红烛高照。那红是铺天盖地的红——门上的红绸,廊下的红灯笼,窗棂上贴的双喜字,连青砖地上都撒了红纸屑,被进进出出的脚步带起来,飘飘扬扬的。宾客盈门,笑语喧阗,那热闹声隔着几重院落传进来,隐隐约约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新房里却静得很。
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一下,一下。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撞得胸口发疼。
若蘅坐在床沿,手里还攥着那截红绸。盖头早被挑开了——那双手掀开盖头的时候,她眼前忽然一亮,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那双手就收回去了。她只记得那双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凉。
如今眼前没了那片红,反倒有些不习惯。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裙摆上绣的鸳鸯。一只,两只,三只。那只雄的歪着头,雌的挨着它,浮在一圈圈的水纹上。这裙摆她看了无数遍了——做嫁衣的时候,娘一针一线绣的,她在旁边看着,看了整整一个月。那时候不觉得什么,如今坐在这里,盯着那些鸳鸯,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不敢抬头。
屋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江楼的呼吸声。他站在桌边,一直没动。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知道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
外头偶尔传来一声笑,是闹洞房的人还没散尽。隔得远,听不真切,忽高忽低的。还有脚步声,来来去去,渐渐远了。
若蘅攥着红绸的手心里全是汗。她想换只手,又觉得这时候动一下都怪怪的。裙摆上的那只雄鸳鸯,她数了第十七遍。
终于,脚步声近了。
江楼在她面前站定。她低着头,只看见他的靴子,黑色的,边上镶着云纹,是新做的,一点泥都没沾。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涩,像是喉咙干了好久的,“饿不饿?”
若蘅摇头。摇完了才想起来他看不见,又补了句:“不饿。”
其实饿。早上起来就喝了半碗粥,迎亲、拜堂、坐帐,折腾了一整天,一口水都没喝。但她说不出口。这时候说饿,好像不太对。
江楼没说话,站着。
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目光落在她头顶,沉沉的,压得她脖子都僵了。
过了会儿,他忽然转身往外走。若蘅愣住,抬起头,只看见他背影出了门,帘子晃了晃,落下来。
屋里就剩她一个人了。
她坐着,不知道该不该动。手心里的红绸被汗浸得潮了,软塌塌的。她试着松了松手,又攥紧。
窗外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笑声。她想起阿菱说过,闹洞房要闹很久的,有的人家闹到半夜才散。她不知道沈家是什么规矩,只知道那些笑声让她心里发慌。
不知过了多久,帘子又响了。
江楼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放着一碗面,还有两个小碟子。
“厨房里还剩些。”他把托盘放在床边的矮几上,碗和碟子碰出轻轻的响声,“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若蘅看着那碗面,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带着葱花和猪油的香味。面是细细的银丝面,汤色清亮,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圆圆的,颤巍巍的。
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静悄悄的屋里特别清楚。
她脸一下子热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江楼像是没听见,往后退了两步,在床边的杌子上坐下。他坐得远,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低着头,盯着地上不知哪里。
若蘅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放进嘴里。面有点坨了,但还温热,咸淡正好。她又挑了一筷子,这回挑得多些,吃得急了些,差点呛着。
吃了两口,想起来什么,抬头看他。
他坐在那儿,没看她,还是盯着地上的某处。烛光映在他侧脸上,轮廓有点模糊,看不清表情。
她低下头,继续吃。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大半。
放下筷子,她不知道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沉默了好一会儿,江楼忽然起身,去把窗边的烛台挪了挪。火苗跳了跳,屋里亮了些。他又把另一边的烛台也挪了挪,两簇火苗照得满室通明。
他又坐回杌子上。
“往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了。”
若蘅点点头。
江楼顿了顿,又道:“有什么事,就告诉我。”
若蘅又点点头。
两个人又沉默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响。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三更了。
若蘅偷偷抬眼看他。他坐在那儿,背挺得直直的,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床边。他侧脸轮廓其实很好看,眉骨高高的,鼻梁挺直,只是不说话的时候显得有点冷。
她想起小时候在家塾里,他坐在她旁边,偶尔看她一眼,又赶紧移开。那时候她不懂,现在也不懂。
江楼忽然转过头来。
若蘅来不及低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移开眼。
若蘅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比方才还响。
江楼站起来,走到床边。若蘅心里一紧,攥着衣角的手又紧了紧。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睡吧。”
然后他转身,走到外间的书案前坐下,背对着里间。
若蘅愣了愣,看着他的背影。他坐得很直,肩膀微微绷着。
她没有叫他。
慢慢躺下去,盖好被子。帐子放下来了,隔着一层薄纱,能看见他的影子,一动不动的。
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
这一天,终于过去了。
第二章次日
若蘅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帐子上,一片暖融融的光。她睁开眼,看着帐顶。青绸的帐子,垂着流苏,不是她住了十几年的那间屋。身下的床硬一些,被子厚一些,枕头高一些。她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哪儿。
身边没有人。
她转头看,枕头空着,被褥也凉了。
她坐起来,披了件衣裳。动作有点急,衣裳滑下去,她又拢了拢。这是新做的寝衣,月白色的,娘亲手缝的,领口绣着一小枝兰草。
外头有脚步声,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娘子,醒了吗?”是阿菱的声音。
若蘅应了一声。
阿菱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盆热水,热气腾腾的。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丫鬟,端着托盘,上头放着几碟点心和一碗热粥。
阿菱把水盆放在架子上,绞了帕子递过来。若蘅接过来擦了脸,帕子热热的,舒服极了。
那丫鬟把点心放下,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娘子,今日要认亲的。”阿菱一边帮她梳头一边说,声音轻轻的,“家里的亲戚都要见一遍,还得给太太敬茶。”
若蘅点点头。
阿菱手巧,三两下就把头发梳好了。她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发髻梳起来了,是妇人样式,不是从前的双髻了。
阿菱又帮她理了理衣襟,退后一步看了看,道:“好了。”
话音刚落,门帘掀开,江楼进来了。
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袍子,比昨日精神些,头发也重新梳过了。见若蘅收拾好了,他点点头:“走吧,妈妈等着呢。”
若蘅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正房里已经坐满了人。
方氏坐在上首,今日穿了一身赭红色的褙子,比平日庄重些,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狄髻。她旁边坐着几位上了年纪的妇人,都是沈家的亲戚,一个个穿着讲究,目光精明。两边还坐着些年轻的媳妇姑娘,有的好奇地打量若蘅,有的低头小声说话。
若蘅一进门,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她心里一紧,脚步顿了顿。
江楼回头看她一眼,步子放慢了些。
若蘅深吸一口气,跟着他走到方氏面前。
早有丫鬟端了茶来。若蘅接过来,跪下去,双手捧着茶盏,举过头顶。茶盏是青瓷的,微微烫手。
“婆婆喝茶。”
声音有点紧,她自己都听出来了。
方氏接了茶,喝了一口,放下来。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封,递给若蘅:“拿着。”
若蘅接过来,谢了。
旁边一个妇人笑道:“新娘子生得真好,方姐姐好福气。”
方氏笑了笑,没说话。
接下来是认亲。婶子、伯娘、姑妈、姨妈,一个接一个。江楼在旁边给她介绍,这个该怎么称呼,那个是什么亲戚。若蘅记不住谁是谁,只管跟着叫,敬茶,收红封。
有个姑婆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笑道:“好孩子,往后好好过日子。”
若蘅点头。
有个婶子塞给她一个红封,压低声音说:“江楼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脾气好,你嫁给他亏不了。”
若蘅又点头。
一圈走下来,腿都跪酸了。手里那一叠红封沉甸甸的,她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有个年轻媳妇凑过来,小声说:“嫂子别怕,往后常来常往,慢慢就认得了。我也是嫁过来才一年,去年这时候跟你一样,谁都不认识。”
若蘅看着她,心里感激,点点头。
认完亲,方氏留众人吃饭。
宴席摆在花厅里,满满当当坐了三桌。若蘅坐在江楼旁边,规规矩矩的,不敢多话。面前摆着各色菜肴,醋鱼、炙羊肉、炒百合、八宝饭,她只夹面前的那几样。
江楼偶尔给她夹一筷子菜,放在她碗里,也不说话。
她点点头,吃了。
回去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
进了屋,若蘅把那一堆红封拿出来,放在桌上。阿菱在旁边数,数完了笑道:“娘子发财了,这得有几十贯吧。”
若蘅笑了笑,没说话。
她想起方才那些人的目光,想起方氏接过茶时那淡淡的脸色。她不知道往后会怎样,心里有点慌。
江楼从外头进来,看见桌上的红封,问:“都收好了?”
若蘅点点头。
江楼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今日人多,你做得很好。”
若蘅愣了愣,抬头看他。
他看着别处,没看她。
若蘅低下头,心里忽然有点暖。
第三章三朝
成亲第三日,是三朝回门的日子。
一早起来,若蘅就有些坐不住。阿菱帮她梳头,她时不时往外看,问:“车来了吗?”
阿菱笑道:“娘子急什么,还早呢。”
若蘅不说话,心里却盼着快些。
江楼从外头进来,见了她的样子,问:“急着回去?”
若蘅点头,又摇头。
江楼没再问。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车夫是老周,见了若蘅,笑着作揖:“姑奶奶,太太让来接您。”
若蘅上了车,江楼也跟着上来。
马车走起来,骨碌骨碌响。若蘅掀开车帘,看着外头的街。街还是那条街,铺子还是那些铺子——卖布的,卖点心的,卖杂货的,可今天看着格外顺眼。
路过一家点心铺,她想起小时候娘带她来买过桂花糕。路过一家布庄,她想起娘扯了布回去给她做新衣裳。
眼眶忽然有点酸。
江楼坐在对面,不说话,只看着窗外。
到了柳桥,马车刚停稳,若蘅就跳了下去。
郑氏早就在门口等着。见她下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娘。”若蘅走过去。
郑氏拉着她的手,上下看了一遍,说:“瘦了。”
若蘅摇头:“没有。”
郑氏又看江楼,点点头:“好孩子,进去坐。”
进了屋,郑氏忙着张罗。阿菱帮着端茶递水,若蘅在旁边打下手,拿点心,摆果子。江楼坐着喝茶,和郑氏说话。
郑氏问了些沈府的事,问方氏待她如何,问亲戚们好不好说话。江楼一一答了。
又问若蘅这几日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若蘅点头,说都好。
郑氏听了,脸上露出笑来。
吃饭的时候,郑氏做了好几道菜,都是若蘅爱吃的。醋鱼、炒百合、八宝饭、莼菜羹,摆了满满一桌。
若蘅吃了很多。醋鱼的汤汁拌了饭,八宝饭里的枣泥甜丝丝的。
郑氏在旁边看着,眼眶又红了。
吃完饭,又坐了会儿,就该回去了。
郑氏送到门口,拉着若蘅的手,说:“好好的,有什么事就让人捎话回来。”
若蘅点点头。
郑氏又看江楼,道:“她从小没离开过家,有什么不懂事的,你多担待。”
江楼道:“岳母放心。”
若蘅上了车,车走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郑氏还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
她放下车帘,眼泪忽然掉下来。
江楼在旁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暖暖的。
若蘅靠着车壁,任眼泪流着,没擦。
他就那么握着,一直握着,直到马车停在沈府门口。
第四章春波同游
回门之后,日子安顿下来。
四月里,天暖和了。院子里的石榴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一天一个样。若蘅每天都要去看一看,看那些嫩芽慢慢长大。
这一日,江楼从外头回来,忽然说:“春波园的海棠开了,带你去看看。”
若蘅愣了愣。
春波园。她想起小时候去过的那一回,满树的海棠,粉白粉白的,落了满地。
换了衣裳,跟着他出门。还是那条路,还是那道粉墙,还是那个月亮门。只是这次,不是跟在丫鬟后面,而是走在他旁边。
海棠开得正好。一树一树,粉白粉白的,挤挤挨挨,像天边的云霞落了一地。风吹过,花瓣飘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他肩上。
若蘅站在海棠树下,仰头看。
江楼站在她旁边,也看。
“比小时候来的时候,开得还好。”若蘅说。
江楼点点头。
他们在园子里走了很久。流杯亭,曲水流觞,池塘里的锦鲤。若蘅走在前头,江楼跟在后头,不远不近的。
走了一会儿,若蘅忽然回头,道:“你还记得吗?我小时候在这儿摔过一跤。”
江楼点头:“记得。”
若蘅笑了笑:“那时候你让丫鬟扶我回去,自己先走了。”
江楼道:“那时候小,不懂事。”
若蘅看着他,问:“现在懂事了?”
江楼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若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后来他们在流杯亭里坐下。丫鬟摆上点心茶水,枣泥糕、松子糖、蜜渍樱桃。若蘅吃了几块枣泥糕,江楼没吃,只喝茶。
若蘅看着外头的花,忽然说:“以后每年都来。”
江楼嗯了一声。
回去的时候,马车走在路上。若蘅掀开车帘,看外头。田野绿了,村庄也绿了,远远的有农夫在田里劳作。
江楼坐在对面,忽然说:“今年是第一年。”
若蘅转头看他。
他看着窗外,没看她。
若蘅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夜里,她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想着他说“今年是第一年”,想着他说“以后每年都来”。
她忽然觉得,嫁给他,好像挺好的。
第五章红袖添香
四月末,江楼开始读书了。
陈先生说,秋闱在即,功课不能落下。江楼便日日往书房跑,天不亮就起来,读到深夜才回来。
若蘅有时候给他送茶,送点心。
第一次去的时候,她站在书房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门虚掩着,里头有翻书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江楼正低头写字,听见门响,抬头看她。烛光映在他脸上,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若蘅把茶盏放在桌上,道:“娘让我送来的。”
其实是自己想送的,但她不好意思说。
江楼点点头,又低头写字。
若蘅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书房里很静,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她看着他写字,看他的手腕一动一动,看他的眉头微微皱着。
最后她悄悄退了出去。
后来她再去,就不那么紧张了。把茶放下,看一眼他写字,然后悄悄退出去。
有一回,她进去的时候,江楼正皱着眉,对着书发呆。
她轻声问:“怎么了?”
江楼道:“这一段想不通。”
若蘅凑过去看了一眼,是《孟子》里的一段。她想了想,道:“先生不是讲过吗?‘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江楼愣了愣,看着她。
若蘅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道:“我乱说的。”
江楼摇头:“你说得对。”
若蘅笑了笑,退了出去。
那天晚上,江楼回来得比平时早。
若蘅正在灯下做针线,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江楼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以后,可以来书房陪我。”
若蘅愣了愣。
江楼道:“一个人读书闷,你在旁边,好一些。”
若蘅点点头。
心里却有点高兴,淡淡的,说不出来。
后来她就常常去了。
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做针线,或者看书。有时候一晚上不说一句话,也不觉得闷。偶尔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又赶紧移开。
有一回,她正绣着一块帕子,江楼忽然问:“绣的什么?”
若蘅把帕子递过去。上头绣着一枝兰草,刚绣了几片叶子。
江楼看了,说:“好看。”
若蘅低下头,继续绣。
夜里,她把那块帕子收起来,放在枕边。
她想,明天再去陪他。
【卷二第一章至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