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泥沼境(五) 承诺 ...
-
这种命运掌握在他人一念之间的感觉当真是令人绝望。
陈木叶跟陈石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紧急教了些掩盖行踪的法子后:“我们去打探打探消息,阿川你保护好阿狸。不必担心我们,我们有经验,如果我们好几天没回来,有什么危险你们就先走,路上也不要留下什么痕迹。”
“好。”阿川郑重点头。
花时眼瞅着他们兄弟二人离开山洞,又将洞门紧紧封起来,确保从外面看不出来痕迹。
阿川在洞门口捣鼓了一会儿才回来跟宋狸说:“阿狸,你先睡一会儿,今后怕是还有的熬。”
宋狸点点头,现下这种情况哪里能睡得着?可就因如此宋狸强迫着自己闭上眼睛,将所有的事强行压制住让自己入睡。
花时的视线陷入黑暗后,她正思索着,就察觉到自己的眼前在发生变化。
“哥,咱去哪儿?”花时察觉到自己的嘴在动,发出来的是陈石的声音。
看来现在是在陈石的身上。
她听见陈木叶的声音:“去看看那伙人去哪儿了。”
二人悄无声息地入了村子,村子里寂静无声只有每家每户亮着的烛火昭示着屋子里还有人在。他们没再回家,当时阿狸年纪小,他们老爹会做出这种选择,想必现在也不希望看见他们重新出现在村子里,做些危险的事情。
他们借着房屋的阴影小心翼翼地穿过村子。
“这里有马蹄印!”陈木叶张望了一下周围,迅速低下身子单膝跪在地上摸了摸地上不明显的痕迹。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陈石只说了句:“追?”
陈木叶点点头。二人追寻着马蹄印往西南方向而去。
不知走了多久,视线里终于出现点点星火般的光亮。二人默契的在草丛中蹲下,借着草丛的遮掩看线那伙人。
这里不知什么时候竟有了一个类似于祠堂的房屋,远远看去都知道这应该是新建的。
“官府规定,民间不可立祠。”陈石声音压的极为细弱。
“嘘。”
那里大概有二三十个人,所有人进进出出的不知道在搬些什么东西。在正对着祠堂的门,但背对着他们的地方摆着一张椅子,上面坐着一个男人。那人穿着一身道袍,手正闲适地摆弄着膝盖上的浮尘。朝廷明令禁止,但这个人却这般明目张胆行事,分明是不怕有人将这件事捅出去。这人的权力根本就不是他们这些小人物能左右的。
二人压低呼吸声,紧紧盯着那祠堂,想要看出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就在他们专心致志地盯着时,陈石忽然察觉到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的眼睛刚左右转动,就见那背对着他们的道人不知何时侧过头来,那随意的一撇正好落在他们藏身之处。
祠堂灯火通明,道人侧过来的那半张脸就隐没在黑暗里让人看不清。但花时莫名觉得熟悉。
一个人想要伪装可太简单了,一时间在记忆中找不出这号人物。
不同于花时的若有所思,陈石跟陈木叶在那人的视线锁定自己时便眼瞳骤缩,只说了声“跑”。他们身后的道人抬了抬手,就有几人飞快的缀在他们不远处,而且距离越来越拉近。那宗祠不远处就是一条河,陈木叶来之前就有了计划,要是被发现,二人就直接跳河。
“扑通”两声,他们的身形消失在河里。但是那伙人却没有再追了,只训练有素地离开。
陈木叶二人气喘吁吁地从河里爬上来,一刻也没停留就埋头往前跑。但是没回宋狸他们藏身的地方,只找了片树林,爬上树顶眺望着。
待到兄弟二人轮换着休憩时花时又转换了。
*
这次的视角是村长......彼时的花时视野被厚厚叠在地上的枯叶遮挡。呼吸间,鼻尖充斥着泥土的腥味与枯叶的苦涩味。感受着脸上的压踩的狠劲,她咬牙切齿却视线一片模糊。
哪个混账羔子踩她!
这人最好别落到她手里,否则直接套麻袋打他个三天三夜。
“还是不说?”透着寒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靴底带着细微的石子儿从脸上划走,继而踩在脖颈处缓缓用力,窒息的感觉传来几乎说不出一句话。
“小七,别把人踩死了。”一道极为年轻寡淡的嗓音。
随着那声音,花时感觉到村长的呼吸终于通畅起来,忍不住捂着脖子剧烈咳嗽。
村长颤抖的视线望过去,最先看见的是极为年轻的一张脸。他的手里正捏着浮尘,手指轻轻摆弄着。
是宗祠门口的道人,但花时发觉这人的脸又变了,就连声音都好似伪装过。不过,这般大喇喇地出现在别人面前的一般都是经过伪装。
“你不说也没什么关系,反正我早晚都是能找到的,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道人姿态随意,说出的话都透着一股懒散,“但是,你要告诉我,那个体弱的小姑娘去哪儿了!”
体弱的小姑娘?
似是察觉到村长的疑惑,那人复开口:“好像是叫.......宋——狸?”
村长心里一跳,忍着心悸:“我们村里没有叫这个的。”
“呵,看来是没被踩够。”极为轻佻的的声音穿透耳膜,带着浓重的戾气,“在我面前不要试图撒谎。”
低低的笑声中透露着一股势在必得的癫狂:“她可是我精挑细选的祭品!哈哈哈哈哈哈......你以为她能逃?”
祭品?花时忽然想到那少年的结局。
“什么?......真的没......”村长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抓住了喉咙。
“谎话就不要脏了我的耳朵。”道人懒懒散散的,脸上却像是结了冰霜般,“把她交出来,你们都不用死。否则就是花田村的下场。”
花时没想到还能在这儿听到花田村的消息,窒息的感觉对她没什么威胁,只专注在那道人脸上。
而村上却受着致命的威胁。村子的人不知道,但是村长却知道。花田村整个村子里的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他去花田村的时候那种诡异的寂静让他浑身颤栗。
不,不行!那就更不能说!
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大声呼喊。
那人散漫地靠在椅子上,像是看戏般惬意地瞧着村长整个人笼罩在恐惧里,一股对于掌握他人命运的满足从他眼睛里流露。
村长咬牙,勉力让自己的害怕与胆怯不去影响自己的选择。
“呵,倒是个有骨气的。”像是调笑般的清淡声音传遍周围。
脖子上令人窒息的力度消失,村长保持着低头的姿势誓不妥协。他的身后躺着零零散散被打得半死的几个人,他们瞳孔涣散仍能看见眼睛里的呆滞与挣扎。这是丹药带来的后遗症,或者说这本就是这丹药的作用。
“既然不愿意说,我也不介意多费些心思。就让你看看,他们,都是怎么死在你眼前的!”癫狂的神色逐渐蔓延,但眼底只有无尽的寒意。
这人当真是要等所有人都被他们抓到了才一起解决。陈木叶倒是将这人的心思摸了个透彻。
“先将这些人关起来,等其他人都抓到了再说。”那人随意摆了摆手,一股厌烦的感觉重新回到他脸上,方才的一切好似一场幻觉般。
“是。”领命的那些手下熟练的将所有人打晕。
*
又是一阵熟悉的眼花缭乱,花时重新回到了宋狸身上。
打量周围,他们好像是重新回到了村子里。
“他们到底被关在哪里了?”花时听见宋狸颤抖着声音问。
“不知道,村子里地窖太多,恐怕是被藏在地窖里了。”陈木叶沉思,“我们回来时村子里虽然都亮着灯,但是每家每户都没有人,可能所有人都被关在一起了。”
说罢,三个人从窗户跳出去,借着屋子的阴影遮蔽躲过了好几波人,这次没有阿川。
陈石刚要迈出去,耳朵细微动了一下又迅速收回了脚给身后的两个人递了眼神,三个人安静的俯下身。
刚往后退,有一伙人举着火把从他们不远处经过。
“那小子皮还挺硬。”一个男人不屑的哼笑,“那小子分明知道那女的在哪儿还不说,非得被打得脱层皮。”
旁边的人应道:“中午就被关起来,下午跑了三次,估计是想通风报信……”
宋狸听到谈话瞳孔骤缩,又怕暴露两位叔叔牙齿紧紧咬着嘴唇,浓重的血味浸满口腔。当时那些人几乎是扒开了每一层地皮搜寻,阿川为了保护她故意从山洞跑出去才被抓。
“没事,早晚都会找到了。以先生的本事,他要的人跑不掉的。”
说着,那俩个人渐渐走远。
宋狸听得浑身冰凉,绝望穿透身体。
那两人谈笑着走远,丝毫不觉得人命可贵。
陈石将恍恍惚惚的宋狸夹在腋下,宋狸本身就瘦而他又壮,轻轻松松将她整个人架了起来。
“别怕。我们两个还在呢,他们抓不到你!”
陈石一边跟紧陈木叶,一边安慰宋狸。
看来,要抓宋狸的消息已经人尽皆知了。
就着黑夜,几人迅速离开村子。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又道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他们方才躲藏的位置上。
“小老鼠们,你们可得躲好了。”
就这样,花时看着他们东躲西藏将近七天。那被称作先生的是有些本事的,陈木叶领着两个人专往深山老林里躲,可每一次三人找到个隐蔽的地方藏身,不到第二天必然会被找到。
陈木叶、陈石二人常年跟着军队,无论是耐力还是体力都是一顶一的好,但是宋狸身体太差了。第三天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发高烧,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陈木叶跟陈石约定好地点后自己单独行动给她买了药,但是整日的风餐露宿,就算是吃了药不好好休息也好不了。
花时看得清楚,那人派来的还都是个顶个的高手,他们带着宋狸能奔波七日本就很厉害了。
宋狸后面几日昏睡的时间更多,花时就没办法及时看到他们的状况了。
终于的第七日的晚上,追他们的那些人高声呼喊着。
“最好现在就出来,这小子是你未婚夫婿吧?”
声音落下的瞬间,一道惨烈的叫声响起。
不知是连日的药起了作用还是少年的叫声太过凄惨,到底是惊醒了昏睡的宋狸。
“二叔、三叔,我连累你们了。”宋狸很虚弱,连说话都气若游丝。
“说什么瞎话。”陈石咬牙道,眼里满是心疼。
他也听见了阿川的惨叫。以他的了解,阿川这人骨头硬,一般的伤痛他一定不会这么大声。
“我知道要是我被抓住了全村的人都会死。”宋狸忍不住哭,“我该怎么办......阿川......”
她还清晰的记得那日在她家中少年给予的承诺。
之后,一直传来斥骂跟劝降的声音。但他们一直再没有听到一句阿川的惨叫。从他们的骂声能判断出阿川还活着,只是怕他自己成为宋狸他们的软肋一直咬着牙。
但现在如果她不出去,不止她会被抓,还会连累到二位叔叔。可能到最后还会白白搭上他们二人的性命。
宋狸苍白的指尖攥紧铺在身下的稻草,绝望的感觉如潮水般企图让她沉溺。
可若是......她死了呢!
宋狸的眼神逐渐坚定。村里的阿叔阿婶在她从小到大的时光里本就是亲人般的存在,平常经常会给他们家送盐巴、腊肉、血肠,甚至一颗小小的糖都会被他们放在口袋里带回来给宋狸吃过。
更何况,村长伯伯、爷爷,年纪那么大了,受不住这般苦痛!
她曾经拥有的足以让她甘心付出一切。
看着宋狸低着头不吭声,陈木叶似乎察觉到什么:“阿狸,别冲动,他们的最终目标是你,若是你不被发现,那阿川就不会有事。”
“......对。”宋狸泪眼朦胧但咬着牙,她不知道最终会是所有人的生的希望还是走向死亡的最后镰刀。
就这样,那些人接连折磨了阿川好几天。
“二叔、三叔,谢谢你们。”宋狸这次很坚决,“不过是想拿我当祭品,所以大费周章地想要活捉了我,那就看他们能不能让我活着走到村子。阿川没有义务为了保护我被人折磨至此。只要我死了,那就能救他们了。”
陈木叶、陈石这才知晓,宋狸竟是怀着必死的决心。
陈木叶知道一个人一旦下定决心,他们是没办法的。可让自家侄女轻易放弃是不可能的事情。
“二位叔叔,”宋狸朝他们央求,“我死了,换他们活,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
“你......”
最终宋狸还是独自站了出去。但她手里拿着火把,这一片都是树,那些人要是想活捉她一定不会轻举妄动。
火光照在宋狸柔美的脸上,连日的病气缠绵让灵气十足的人看起来格外苍白无力。
那些人一看到宋狸眼睛就发光了:“哼,你个女子倒是能跑,让这么多人马不停蹄追了七天七夜。”
“想活有什么罪呢?”宋狸眼神凶狠,紧紧攥住藏在衣袖里的匕首,心里的怨恨怎么都止不住。
“不过,让你活这件事倒是让事情有趣起来了,哈哈哈哈。”那些侍卫觉得宋狸跑不掉了,为了出这么些天的恶气,他们肆意笑着,“那些个贱骨头,都快被打死了,还不告诉我们你的行踪,一群贱民,还整那一套!反正最后都是一起下去的,非整这么一出,浪费我们的时间!”
宋狸浑身在发抖,牙齿控制不住地打战,整个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般呼吸不上来。
那边还在嘲笑着,说他们不自量力,说他们明知命贱还折腾......
宋狸视线落到他们手里浑身是血的少年身上时变得柔软些许,但宋狸紧咬的嘴唇已经渗出鲜血。二人视线相对,阿川缓缓摇头。
你不该来的。
宋狸眼神含泪,嘴角笑意凄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