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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共1章   药师谷 ...

  •   药师谷的冬,总比江湖别处来得更漫长些。风雪终年不断,谷口的松柏被压得沉沉的,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清冽的冷。那是霍展白第一次踏足这片土地时,所感受到的、陌生又带着某种宿命意味的安静。
      展白为了救师兄的孩子沫儿,孤身一人踏上了前往药师谷的路。那是一个连江湖中人都轻易不敢踏足的地方,山高路远,风雪常年不歇,更是藏着无数生人勿近的规矩。可他没有半分犹豫,孩子的气息越来越弱,他心中的焦急也快要将他吞没,那是他师兄用命护下的孩子,是他无论如何都要保住的人。
      江湖路远,风霜满衣。他一路被寒风吹得面颊生疼,被暴雪迷了眼,也不曾停下脚步。身上的旧伤早已反复裂开,血与雪黏在衣衫上,硬邦邦的像一层冰。可他一步都不敢停,因为他知道,慢一步,沫儿便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他肩上扛着的,不只是一条性命,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他一路风尘仆仆,衣衫染满风霜,身上带着未愈的伤口,终于踏入了那片被白雪覆盖的药师谷。谷中飘雪无声,药香却从深处缓缓飘来,淡得像一缕魂灵,却清得足以洗净世间所有尘埃。他站在谷口,望着那片隐在雪色里的院落,只觉得心脏跳得飞快,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紧张。
      那是他与薛紫夜的初见,也是他们一生纠缠不休的缘分,从白雪皑皑的谷口开始,也终究在白雪皑皑的谷中落幕。那一日的风很冷,雪却很轻。她立于药田之中,素衣白裙,眉眼清冷,像一幅静画。他那时不懂,为何这样一个女子,会甘愿守在与世隔绝的谷中一辈子。他更不知道,这一眼,便是一生劫数的开始。
      沫儿原本已经几近油尽灯枯,小小的身子蜷缩着,连呼吸都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连江湖上最有名的医者都摇着头说无力回天。那孩子躺在薄被里,脸白得像纸,连指尖都透着冷。秋水音守在一旁,泪如雨下,却不敢再触碰孩子分毫,生怕再多一分力气,便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薛紫夜在看到霍展白为了沫儿不顾一切、低头恳求的模样时,心头猛地一震。她见过太多人求她,哭着、跪着、疯着,却从未见过一个男人,眼神里燃着那样纯粹的执念。那是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注一掷,是把自己的尊严碾碎了捧在她面前的决绝。她忽然觉得,这样的人,她不能拒绝。
      她在他身上,清清楚楚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那个为了雪怀,可以不顾一切、哪怕赔上性命也要坚持的自己。
      他和她明明素不相识,却有着一模一样的执念——那是愿意用命去换一个人活下去的执着,是旁人无法理解的疯魔,也是她心底最柔软、最不能触碰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当年,雪怀躺在病床上,气息微弱,而她跪在医案前,一夜白头。那种痛,那种绝望,那种非救不可的心情,她比谁都清楚。所以,她懂他的执着,更懂他的无能为力。
      她懂他,比任何人都懂。她懂那种心被揪着的疼,懂那种连呼吸都觉得沉重的绝望,更懂那种明明知道可能救不了,却还是要拼一把的孤勇。
      那一年,她本已立下规矩,不再出手救人,想要隔绝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不再被生离死别牵动心神。可看着眼前这个满身伤痕、眼底只剩孤注一掷的男人,她终究还是破了例,伸手接下了这个几乎没有希望的孩子。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再次向命运低头,也再次向人心敞开了一扇不敢关闭的门。
      本来,沫儿是有希望救回来的。
      薛紫夜用尽了谷中最珍贵的药材,施了最耗心神的针法,硬生生从鬼门关把孩子拉了回来。她千叮咛万嘱咐,救人期间不得任何人靠近探望,更不能随意喂食,一丝一毫的差错都可能让所有努力付诸东流。她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未曾合眼,银针在指间翻飞,药气在房内缭绕。她甚至耗尽了自身的真气,只为稳住孩子那飘摇的性命。她以为,只要守住,便能换来一线生机。
      可孩子的母亲秋水音,终究被那多余又伤人的担心冲昏了头脑。她偷偷溜进病房,心疼地给沫儿喂了奶,就是这一个充满母爱的动作,亲手掐灭了沫儿最后一丝生的希望。那一瞬间,孩子的气息骤然消散,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薛紫夜指尖的针顿在半空,她看着那孩子渐渐冷下去的小脸,心底像是被什么狠狠砸了一下,钝痛蔓延开来。
      当薛紫夜平静地说出沫儿救不回来了的时候,整个药师谷都像是被冰雪冻住。
      秋水音瞬间崩溃,悲痛欲绝之下,转身便冲向了悬崖边,想要跳下去一了百了。她的哭声撕心裂肺,却又哑得发不出声音。她抱着自己的膝盖,像个被世界抛弃的孩子,一步步走向深渊。她觉得自己不配做一个母亲,更不配活在这世上。
      霍展白看着师妹绝望的样子,没有半分犹豫,紧跟着纵身跳了下去。
      他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护住秋水音,落地的那一刻,骨头碎裂的声音几乎清晰可闻,他浑身是伤,鲜血浸透了衣衫,而秋水音却毫发无伤。他摔在乱石之中,身体被撕裂般的剧痛包裹,可他一句话都没说。他只是死死护着怀里的人,把自己的命,当成挡在绝望前的最后一道墙。
      薛紫夜立刻派人下崖寻找,当看到浑身是血、气息微弱的霍展白被抬回来时,她一向平静无波的眼底,第一次出现了慌乱。以她高超的医术,救这样的伤势本是易如反掌,可这一次,她却束手无策。她指尖的针微微发抖,医案上的药汁泼落在地,腾起袅袅白烟。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的命,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
      霍展白没有求生欲。
      沫儿的离去,彻底抽走了他活下去的念头,他闭着眼,任由生命力一点点流失,连伤口的疼痛都感受不到。他躺在那里,像一片被风雪遗弃的叶子,安静得仿佛已经死了。他只觉得自己对不起师兄,对不起沫儿,更对不起秋水音。他觉得自己活着,就是一种最大的失败。
      薛紫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又酸又涩,最终只能咬着牙,对他撒了一个谎。
      她告诉他,沫儿还有救,只差一副药。这句话,像一束光,硬生生劈开了他心底的黑暗。她知道,这句话说得残忍,可她没有选择。她只能让他活下去,让他带着希望,去走那条九死一生的路。
      就是这一句谎言,让霍展白猛地睁开了眼,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念头。他的眼里重新亮起了光,那是一种被救赎后的亮,是他八年来从未熄灭过的火。
      她看着他重新燃起光亮的眼睛,缓缓开口,说出了那副名为五转金丹的药方,一共五味世间罕见的奇药:
      一要侍月派圣湖的七叶明芝,
      二要白云宫的青鸾花,
      三要洞庭君山绝壁的龙舌,
      四要青岭雪山的雪罂子,
      五要万年龙血赤寒珠。
      每一味药,都藏在凶险之地,都藏在仇家环伺之处,都需要闯过刀山火海。她知道,这些药,是用命换的。可她也知道,唯有这样,才能让他在八年的漫长岁月里,有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
      每一味药,都藏在九死一生的险地,每一味药,都要用命去换。她看着他站起身,伤口崩裂,血顺着衣襟流下,却依旧站得笔直。那一刻,她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害怕——怕他回不来,怕他被风雪吞没,怕他再也不能回到这座谷里。
      霍展白没有丝毫退缩,他当即站起身,哪怕伤口崩裂流血,也坚定地说,要不惜一切代价为沫儿寻药。
      他以为这只是一场短暂的奔波,却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一寻,便是整整八年。
      八年,足以让青丝变白发,足以让山谷改容颜,足以让一段感情,在无声中生根发芽,也足以让一场遗憾,慢慢写进命运的篇章。
      八年时间,足够青山变老,足够白雪覆头,足够一段深情悄悄生根发芽,也足够一场遗憾慢慢成型。
      谷中的梅花开了八次,谢了八次,风雪来了又散,散了又来。他从少年到青年,从意气风发到满身伤痕,每一次归来,身上的伤都比上一次更重。
      这八年里,他在江湖中颠沛流离,闯龙潭虎穴,踏遍险峰绝地,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每一次归来,他都是遍体鳞伤,断骨、中毒、刀伤、剑创,没有一次是完整的。而每一次,都是薛紫夜守在药师谷里,不眠不休地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她为他施针,为他煎药,为他包扎,为他擦去脸上的血与雪。她从不问他经历了什么,也从不抱怨。她只是守着,守着他,守着这座谷,守着一份不敢说出口的心意。
      她为他包扎伤口,为他施针续命,为他熬煮汤药,在他昏迷时守在床边,在他痛醒时递上一杯温酒。她常常在深夜里看着他沉睡的脸,想着他一路的风霜,想着他对沫儿的深情,心里却又悄悄生出一种,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奢望。
      他们常常在月光下对坐,谷中风轻雪柔,药香与酒香缠在一起,说不清是酒醉人,还是人醉人。
      他会讲一路上的凶险,她会安静地听,偶尔轻轻一笑,眼底藏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一来二去,朝夕相伴,生死相托,那份超越友情、超越知己的感情,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两人心底。他们都没有说破,却都在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那是一种温柔,一种克制,一种不敢轻易触碰,却又无法抑制的深情。
      他们渐渐爱上了彼此,却谁也没有说出口。
      一个守着谷中等候,一个拼着命归来,明明心意相通,却始终隔着一层不敢戳破的薄纸。他们都怕,怕一句话说出口,便连如今的安稳都保不住。怕惊扰了命运,怕打破了这份难得的陪伴,怕自己给不了对方未来,更怕失去眼前人。
      二人最后一次安稳相伴,是在一个飘着细雪的夜晚。
      薛紫夜轻声说,她想去看极光。
      听说极光照耀之时,世间所有遗憾都会被抚平,所有思念都会有回应。她望着天边厚重的云层,像是在奢望一场不可能的风景。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光,所以她想,若有一天能看到,那遗憾或许便能稍稍释怀。
      霍展白走在前面,一步一个脚印踩在厚厚的积雪上,薛紫夜就安静地跟在后面,轻轻踩着他的脚印,像是踩着一生的安稳与依靠。可那晚,云层厚重,他们等了很久,终究没有看到半分极光的影子。
      风雪落在他们肩上,像一层白色的披风,冷得刺骨,却又让人不愿离开。她靠在他背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刻,若能长久,便也算一种圆满。
      他不忍心看她失落,弯腰背起她,一步步走回药师谷。
      他们都不知道,在他们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天边极光破开云层,漫天绚烂,照亮了整片雪地。
      他们再一次,错过了彼此生命中最该共睹的风景。那束光,落在他们身后,落在他们错过的地方,像是在嘲笑他们,又像是在提醒他们——有些风景,一旦错过,便再也回不来了。
      次日一早,霍展白为了武林中的大事,一如过去八年的每一次一样,再一次离开了药师谷。
      离开之前,他们站在白梅树下约定,等来年梅花再开,便在这里再次对饮,不谈江湖,不问生死,只守着一炉温酒,安安静静陪着彼此。那棵白梅树,在风雪中开得格外静。他抬手替她拂去肩上的雪,笑容温柔,那一刻,他以为他们有无数个来年。
      他笑着与她告别,转身踏入风雪。
      他以为这只是又一次寻常的分离,以为很快就会归来,以为他们真的有来年。
      却怎么也想不到,这一次告别,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命运从不给人预告,也从不给人重来的机会。他不知道,那一步踏出,便是此生再也回不去的远方。
      这一别,是永别。
      这一面,是最后一面。
      他们约定的来年,再也不会来了。
      梅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可那个陪她看梅的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薛紫夜留在谷中,一边行医,一边安静等他归来,可她没有等到霍展白,却等到了她失散多年的弟弟明介,也就是如今的瞳。
      而她的弟弟,身上被元一宫的长无绝下了江湖最毒的毒药——噬魂散。
      她看着那个少年,眉眼间带着疏离与冷意,看着他身上那缕若有若无的毒气息,心里像是被刀割了一样。那是她唯一的亲人,是她从小护到大的弟弟。
      噬魂散,号称天下毒药之首,无药可解,无方可医,唯一的办法,就是以命换命。
      她是医者,她比谁都清楚这毒的恐怖,可她是姐姐,她没有半分选择。
      她知道,这毒蚀骨,更蚀心。一旦发作,人会变成毫无神智的怪物。她绝不能让弟弟变成那样。所以,她选择了自己。
      她亲手将弟弟身上的剧毒,一点点引到了自己的体内。
      那一刻,刺骨的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全身,她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
      她的手指渐渐发冷,呼吸变得浅弱,可她脸上却没有一丝悔意。因为她是姐姐,是明介唯一的依靠。
      那天,霍展白聚齐鼎剑阁七剑,正率领众人前往元一宫剿杀魔头。行至半路,他们遇到了妙风。
      雅弥穿着一身雪白的大氅,将奄奄一息的薛紫夜紧紧裹在怀里,拼了命想要把她送回药师谷。
      他的脸上全是血与雪,怀里的人像一片易碎的雪。他一步不敢停,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她带回去,一定要让谷主活下去。
      薛紫夜的手从大氅边缘微微露出,那只曾经执笔施针、稳如泰山的手,此刻已经被剧毒侵蚀得面目全非,皮肤青紫,颤抖不止。
      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抬起手,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一遍又一遍地唤着那个刻进心底的名字。
      “展白……”
      “展白……”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却一字一句,都刻进了他的骨血里。她多想再见他一面,多想再看他一眼,多想再对他说一句——我等你。
      她只想见他最后一面,只想再看一眼那个她等了八年、爱了八年的人。
      可那只手终究撑不住,无力地垂落。
      她紧紧握在掌心的、霍展白送给她的那支木簪,从指尖滑落,“叮”地一声掉在冰冷的雪
      地上,发出一声清脆又决绝的响。
      那支木簪,是他当年为她削的,没有半分名贵,却比世间所有珍宝,都更能戳中她心底最软的地方。如今它静静躺在雪里,像他们之间的缘分,明明触手可及,却一松手,便成了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霍展白没有看到她的脸,只当是一个普通的重伤病人。
      他念及妙风一片救人之心,便挥手放行,没有阻拦。
      他策马前行,风雪落在肩上,像是替命运掩上了一扇门。他心头隐隐一沉,却被江湖大事与赶路的嘈杂压了下去。他不会知道,那一眼错过,便是此生最大的憾。
      他永远不会知道,他刚刚亲手放走的,是他一生挚爱,是他余生所有的痛与悔。
      他与她,在茫茫雪地中,再一次擦肩而过,咫尺天涯,终生错过。
      这世上最痛的错过,从不是生离死别,而是明明就在眼前,却偏偏看不见,认不出,握不住。
      队伍前行不远,霍展白忽然心头一慌,像是有什么无比重要的东西,从他掌心被生生抽走。
      他不受控制地回头,望向妙风离去的方向,心底莫名一空。
      可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咬了咬牙,继续朝着元一宫而去。
      他不知道,这一回头,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离她最近的机会。
      命运从不留情,它从不给人第二次选择,也从不替人弥补遗憾。
      过了许久,他从瞳的口中得知,薛谷主曾去过元一宫,如今正由妙风护送,返回药师谷。
      那一瞬间,霍展白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
      他猛地想起刚才雪地中那只颤抖的手,想起那微弱到几乎听不清的呼唤,想起那身雪白大氅下奄奄一息的人影。
      是她。
      那是薛紫夜。
      那是他的紫夜。
      这三个字,像三把火,瞬间点燃了他全身的血液。他只觉得胸口被狠狠撞了一下,痛得无法呼吸,也暖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疯了,整个人彻底崩溃。
      他发了疯一样冲出人群,骑上马背,不顾一切朝着药师谷的方向狂奔。
      风雪拍打在脸上,他浑然不觉,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要见她,他必须见她。
      他的马跑得飞快,蹄子踏碎冰雪,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名字,一个人,一座谷。
      而另一边,妙风抱着薛紫夜,在雪地里疯狂疾驰。
      马匹突然被乱石绊倒,连人带马重重摔在地上。妙风不顾自己的伤势,第一时间去看怀中人的情况。
      此时的薛紫夜已经昏死过去,气息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
      他的心提到嗓子眼,指尖发抖,拼尽全力探她的鼻息,生怕下一秒便感受不到那缕微弱的生机。
      “薛谷主!薛谷主!”
      妙风拼命呼喊,不停地为她输送真气,声音带着哭腔,慌得不成样子。
      他从未如此害怕过,从未如此绝望过。他只是想把她带回去,只想让她活下去,可命运却像一堵墙,挡在了他面前。
      不知过了多久,薛紫夜终于有了一丝反应,她嘴唇微动,断断续续地吐出一个字。
      “霍……”
      “霍……”
      那一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像一座山。她的意识散成一片,可心底最深的地方,依然燃着他的名字。
      她到最后,念着的,依旧是他。
      这八年,她守着一座谷,等着一个人,念着一句未说出口的喜欢。到生命尽头,她仍只念着他。
      妙风又喜又痛,哽咽着说:“薛谷主,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他喜极而泣,像是从地狱爬回了人间。可他也清楚,这所谓的醒,不过是回光返照。
      薛紫夜轻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雪。
      “雅弥……”
      她缓缓抬起眼,望向天空,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丝光亮,喃喃地说:
      “你看……光……”
      她的眼底映不出云层,却映出了那束她从未见过的光。那是极光,是她生命最后的亮。
      妙风茫然抬头,天上只有厚重的云层,什么都没有。
      可薛紫夜却清清楚楚看到了,看到了那晚他们没能一起看见的极光。
      漫天绚烂,照亮了她生命最后的时光。
      那是命运给她的最后一点温柔,也是她此生唯一的光。
      她朝着天空伸出手,像是想要抓住那束光,抓住那场迟到了一生的圆满。
      “光……”
      她轻轻放下手,眼角滑落一滴泪,脸上却带着浅浅的笑意,满足又温柔。
      “好美啊……”
      那笑意,是解脱,是释然,是终于不再被命运折磨的轻松。
      妙风泪流满面,死死抱着她,哽咽应道:“是啊,好美啊……”
      他的声音破碎,却又带着一丝温暖。他知道,她看到了,她终于看到了。
      薛紫夜闭上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光好美……”
      这是她生命最后的一句话。轻得像一缕烟,却飘进了他的心底,落进了漫长的岁月里。
      “薛谷主……”妙风痛得撕心裂肺。
      他抱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发誓:“我一定会救你的,我一定不会让你死的,我一定会带你回药师谷!”
      他的誓言苍白无力,可他说得无比认真。他想用命换命,想用一切换她一线生机。
      他没有看见,薛紫夜的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细长的金针。
      那根针,她早已准备好,藏在袖中,藏在心底,藏在每一个不敢倒下的时刻。
      她这一生骄傲体面,从不肯狼狈示人。
      噬魂散会一点点侵蚀肉身,更会吞噬人的神智,让她变成不认识自己、不认识旁人的怪物。
      她绝不允许自己那样离开。
      她要走得干净,走得安详,走得带着所有美好的回忆。
      她是薛紫夜,是医者,是谷主,是骄傲了一辈子的女子。她不能以最狼狈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
      在妙风抱着她狂奔的路上,趁他不备,薛紫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根金针,稳稳刺入了自己的廉泉穴。
      她的动作极轻,极快,极决绝。她没有哭,没有喊,没有一丝痛苦。她只是安静地闭上眼,把最后的时间,留给最后的风景。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
      她安安静静地,在他怀里,永远闭上了眼睛。
      脸上还挂着看见极光的笑意,安详、体面,正是她最想要的样子。
      她终于解脱了。毒不再蚀骨,命不再被命运拿捏。她以最骄傲的方式,离开了这个世界。
      等妙风终于遇到人家,撞上薛紫夜的师父廖青染时,他还在天真地以为,薛谷主还有救。
      直到廖青染指尖搭上脉搏,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妙风才终于明白。
      在回来的路上,她就已经走了。
      那一瞬间,他的世界崩塌了。他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哭得像个孩子。
      “为什么!为什么!”
      妙风精疲力尽,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哭喊,一遍又一遍地质问上天。
      “我说过要带你回药师谷的,我说过要保你无忧的……”
      他的声音破碎,字字泣血。他从未如此自责过,从未如此无力过。
      薛紫夜的长发垂落,遮住了整张脸,廖青染一开始并未认出。直到听见“药师谷”三个字,她心头一震,颤抖着手轻轻拨开那一头长发。她的指尖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忽然想起当年那个跪在医案前的少女。
      当看清那张熟悉又安详的脸时,廖青染浑身一颤,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紫夜……”
      这两个字,是叹息,是悲伤,是不舍,是遗憾。是她对这一生,最痛的告别。
      那一夜,风雪无声,所有的悲伤都化作眼泪,落在冰冷的雪地里,冻成再也化不开的冰。
      他们按照她的心愿,将她送回了她守了一生的药师谷。
      她的遗体被小心翼翼地抬回谷中,安放在她守了一辈子的地方。她终于回家了。
      第二天清晨,霍展白终于狂奔到药师谷口。
      他浑身是雪,衣衫破烂,眼底布满血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谷中冲去,一边跑,一边疯了一样大喊。
      “薛谷主回来了没有?”
      “薛谷主回来了没有?”
      他的声音撕裂,带着恐惧,带着渴望,带着生怕被拒绝的慌张。
      谷中所有人都整齐地站在庭院里,每个人脸色凝重,沉默得可怕,像是早已在这里等他。
      他们不忍,却又必须面对。他们知道,他需要一个答案。
      霍展白冲到人群前,一把抓住妙风,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是你把她送回来的吧?她受伤了对不对?她人呢?”
      他的手在抖,他的声音在抖,他整个人都在抖。他怕听到一个字,怕听到任何否定的回答。
      妙风悲痛欲绝,心力交瘁,早已说不出一句话。
      霍展白又看向其他人,一遍又一遍地追问,眼底的希望一点点熄灭。
      “你们谷主呢?她在哪里?小橙!说话!”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慌。他能感觉到,那点希望正在被一点点抽走。
      终于,宁婆婆走上前,看着眼前这个快要崩溃的男人,轻声说出了那句最残忍的话。
      “霍公子……紫夜她……已经不在了……”
      宁婆婆的声音轻轻的,却像一把刀,直直插进霍展白的心口。
      霍展白猛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座崭新的墓碑,静静立在白梅树下。
      一瞬间,天旋地转,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捅进一把刀,鲜血淋漓,痛得无法呼吸。
      他手中的斗笠“哐当”掉在地上,整个人晃了晃,泪眼模糊。
      他的眼疾仿佛再次发作,明明近在眼前,却怎么也看不清墓碑上的字。
      他的眼前一片模糊,风雪混着眼泪,遮住了他的视线,也遮住了他最后的一点圆满。
      等他终于辨认出那三个字时,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眼前一黑,直直晕倒在冰冷刺骨的雪地里。
      他再也撑不住了。八年的风霜,八年的等待,八年的深情,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再次醒来时,他依旧无法接受现实。
      他跌跌撞撞爬起来,冲到墓碑前,手指颤抖地想要触碰那冰冷的石碑,却又不敢,仿佛一碰就会彻底打碎所有幻想。
      他的手指冰凉,却不敢真正碰上去。他怕那冰冷,是永远的告别。
      廖青染站在他身后,声音带着无尽的悲伤。
      “她是金针封喉,自尽而亡。”
      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残忍。
      霍展白浑身一僵,哑声问:“怎么会如此?”
      他不敢相信,不敢接受,更不敢问出那个答案。
      “你可知噬魂散,天下毒药之首,无药可解,唯一的方法便是以命换命。紫夜为了救她弟弟,将毒引到了自己身上。此毒不光蚀骨,更会失智,她不想忘了自己,不想忘了我们,更不想忘了你……”
      廖青染的声音破碎,却字字清晰。她把真相,全部告诉了他。
      霍展白泪如雨下,声音破碎:“明明约好了……要一起共饮的……”
      他的声音撕裂,他的眼泪失控。他想起那棵白梅树,想起那句约定,想起他以为的“来年”。
      “她最后一刻,都在念着回药师谷。”廖青染泪流满面,“她是想回来见你最后一面的。”她的声音哽咽,却带着一丝温暖。她至少,想见他。
      她看着墓碑,轻声道:“她走的时候,很安详,很体面,是她想要的样子。”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残忍也最温柔的安慰。
      说完,廖青染转身离去,只留下霍展白一个人,站在漫天风雪里。
      风雪落在他肩上,像一层冰冷的披风,像命运的惩罚。
      他再也撑不住,崩溃大哭,哭声痛彻山谷。
      “我只差一日啊……”
      “我只差一日啊!”
      “为何……为何不能等等我!”
      他的哭声撕心裂肺,他的悔恨滔天。他只差一日,只差一日,就能回到她身边。
      他一拳狠狠砸在雪地上,手骨碎裂般的疼,也比不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
      他轻轻抚摸着墓碑,像是抚摸着她的脸,放声大哭,一遍又一遍,直到再也发不出声音。
      他的手冰冷,墓碑冰冷,心更冰冷。他想用这冰冷,换她一线生机。
      傍晚时分,宁婆婆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封信和一句话。
      “紫夜一直在等你回来喝酒,她离开前特意叮嘱,酒已经替你埋在梅树下了。”
      “这封信,她错过了。”
      宁婆婆的声音轻轻的,却重重砸在他心上。
      霍展白颤抖着手接过那封迟到的信,坐在梅树下,一点点拆开。
      信上的字迹温柔安静,是她写给他的话,是她没说出口的思念,是她藏了八年的心意。
      每一个字,都像一束光,照亮他心底的黑暗。他才知道,她等了他八年,念了他八年,爱了他八年。
      他望着墓碑,回忆翻涌,八年时光,一朝成空。
      月光落下,梅花轻飘,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一座孤坟,和一坛永远等不到人的酒。
      那坛酒,温了又凉,凉了又温,却再也等不到那个举杯的人。
      远处,丫鬟们望着他孤单的背影,轻声叹息。
      “若谷主还在,他们此刻该在梅树下把盏笑谈了吧。”
      “谷主芳魂有知,一定知道,霍七公子回来了。”
      丫鬟们的叹息轻轻的,却字字戳心。
      元一宫中,瞳收到雅弥送来的信,得知姐姐死讯,那个一向冷漠狠厉的少年,终于崩溃大哭,哭得像个失去全世界的孩子。
      他的眼泪落下,他的骄傲崩塌。他是姐姐护大的,可他却没能护她。
      几天后,鼎剑阁派人来请霍展白回去继任阁主之位。
      那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高位,可他摇了摇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世间权位盛名,于他而言,早已没有任何意义。他的心,已经死了一半。他活着,只是为了守住她的遗愿,守住这份遗憾。
      时光荏苒,岁月匆匆,几年光阴一晃而过。
      药师谷早已换了模样,妙风留了下来,拜廖青染为师,潜心学医,最终继承了谷主之位,废除了回天令,敞开大门救治天下人,完成了薛紫夜未完成的心愿。药师谷不再是禁地,它成了希望的象征。
      又是一年白梅盛开,香满山谷。
      霍展白如期而至,与妙风在梅树下对坐饮酒。
      两人沉默举杯,不言不语,却都在回忆同一个人。
      不多时,瞳也缓步走来,他先在墓碑前静静祭拜,然后坐下,与他们一同饮酒。三个男人,一杯酒,一座坟,一段写进命运的故事。他们都失去了她,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怀念她。
      瞳离开药师谷后,寻了一座深山古寺,出家为僧,青灯古佛,一生忏悔,为自己曾经的杀戮赎罪。他想用余生,换姐姐一个安宁。
      而霍展白,此后几十年,每一年梅花盛开之时,都会准时来到药师谷。
      他来到她的墓前,摆上一壶温酒,坐下来,安安静静陪她说话,说这一年的风雪,说这一年的思念,说他有多后悔,有多想念。他的头发白了,背弯了,脚步慢了,可他的心,却从未离开过她。
      一年又一年,他从白发苍苍,走到步履蹒跚;
      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再变成弯腰驼背、拄着拐杖的老人。
      每一次来药师谷,他都会在薛紫夜的墓碑前停驻很久,
      轻轻放上一束她最喜欢的白梅,
      替命运,补上他们迟了多年的圆满。
      梅香年年如故,可那个陪他闻香的人,却再也不会回来。
      他坐在石凳上,指尖抚过墓碑冰冷的石面,像抚过她的脸,
      像抚过那些年错过的风景、错过的对话、错过的拥抱。
      他慢慢开口,声音沙哑却温柔:
      “紫夜,我又来了。
      这一年,江湖没什么大事,只是冬天格外冷。
      你说,你是不是也嫌我来得太慢?”
      风雪落在他肩上,像岁月无声的叹息。
      他忽然笑了,笑意里掺着泪。
      “我知道,你在听。你一直都在。”
      多年以后,当年的小丫鬟长成了老嬷嬷,
      也会站在梅树下,望着那道蹒跚的背影,叹息着说:
      “霍公子,谷主若在天有灵,一定愿你余生安稳,
      愿你再也不用被遗憾追着跑。”
      而霍展白,只是低头,轻轻拍了拍墓碑一角。
      “我余生,本就是为她安稳的。”他说。
      那一天,梅花开得格外盛,
      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
      像她在回应他——
      像她在说:
      “我知道。你做得很好。”
      夕阳沉落之时,霍展白终于起身,准备离开。
      他扶着拐杖,一步步往后退,
      像一个时代,缓缓落幕。
      走到谷口,他停下,回头再望一眼。
      那一眼,迟了几十年,
      却比世间所有“第一次”,都更认真。
      “紫夜,我明年再来。”
      他轻声说。
      风一吹,梅香漫来。
      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孤独。
      像她安静的回应:“我等你。”
      这一年,风雪落满山谷。
      这一年,故事写进人间。
      这一年,他们终于——
      在彼此的记忆里,永远圆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共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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