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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帝师(95) 镇国公 ...

  •   军报照例先到枢密院,再到中书省,宁安堂扫了一遍,手指在上面轻叩两下。

      不出自己的预料,韩仁甫果然做到了。粮队入城,就代表易州保下一半。

      接下来,以韩仁甫的性子,必与敌军开战。自己去易州的密探还没送来消息,要么说明前线还在打,要么说明……他赢了。

      宁安堂垂眼沉思片刻,让人将军报整理后呈给皇帝。

      垂拱殿偏殿内,顾曜埋首在案牍上,奏折堆得几乎快比他人头还高。

      里面不少都与王家案有关。

      刑部虽有人怜惜王家遭遇,到底顶不住皇帝与宁家的压力,陆陆续续开始判案。

      第一个过的就是赵典经手的良家女案。

      此案人证物证详实,每项证据都有相关人员签字画押,刑部再想挑也挑不出错,只能维持大理寺的原判。

      强纳良籍、纵火,哪件都是重罪,按律当斩。

      顾曜提起笔批复:“准。”

      字迹铁画银钩,尾端锋利,隐隐有韩慈字体的气韵。

      他一连批了好几个案子,每写下一个“准”字,耳边仿佛响起山峦倾覆、沙石滚落的声音。

      顾曜的眼睛愈发亮,手腕下笔走龙蛇。

      忽然,给事中走了进来。尽管脚步放得很轻,还是吵到顾曜,手腕不小心一抖,字迹收尾处晕开一团。

      “啧。”顾曜微微皱眉,扫了眼给事中,“何事?”

      给事中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端在手里的奏折比头还高:“回陛下,中书省又送来一批折子,说里面有韩大人的军报。”

      “先生?!”顾曜立马搁下笔,又惊又喜。

      自从上次传回飞狐陉捷报后,韩慈就再没送过信。随行的孟含章等人倒是折子不断,但交代粮队到达遂城后,也彻底没了音讯。

      这让他一直安不下心,就怕出什么意外。

      朝中也不时有人因韩慈久不汇报,暗讽他独断专行、不敬圣上。

      顾曜只能当一个任性的皇帝,假装没看见。

      他赶紧命给事中找出韩慈的奏折,仔仔细细看过两遍,拊掌大笑:“好!好!”

      信中写粮队已入城,易州饥荒可解。

      “来人!”他小手一挥,小印子赶紧上前,“赐帝师黄金百两!”

      小印子连忙点头,随即一愣。

      黄金百两……是不是有点少了?

      许是他的疑惑太明显,顾曜随意扫了一眼,补上一句:“只是朕个人赐给帝师的,朝廷的嘉奖另算。”

      先生身先士卒、鞠躬尽瘁,只拿一份赏赐怎么够?

      顾曜拿起奏折重新看一遍,在看到他汇报自己孤身入军营刺杀敌军将领时,仍不由得呼吸一窒。

      都说了让先生万事小心……他咬了咬唇,又心疼又骄傲。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古人诗句中的侠客,大抵就是先生这样。不,先生可比江湖故事里的侠客更厉害!

      他在心里反复咂摸感叹,又看了一遍奏折。

      这时,他的视线落在“递铺”二字上。信中写现在粮队入城,援军仍没有消息,因为递铺人手不足,也没法派人去主动寻找联络,只能等。

      顾曜的神色陡然冷了下来:“去将孟卿等人的折子找出来。”

      递铺。他记得孟含章等人也控诉过,粮队一路向北,路上递铺稀疏,补给困难,很多时候只能宿在野外——与先生离京前说王家裁撤递铺相互印证上了。

      好啊。要是易州出事,王怀忠就是首当其冲的罪人!他小心把韩慈的折子放到案上。

      给事中很快找出留档递上来,他粗粗一瞥:“送去御史台。”

      这是要再给王家添上一笔。

      殿内诸人低下头,大气不敢喘。

      唯有小印子在心底嘀咕两句:看来王大人给陛下的东西还不够有分量。

      前几日,王怀忠通过一个殿前司的都头找上顾均,请他向皇帝求情,说自己有有关宁安安堂的事情要禀告,期望能网开一面,放自己进宫。

      顾均把话带到,低头弯腰,保持行礼的姿势沉默不语。

      顾曜没有表态,甚至没有表情,像是把顾均当成殿内的摆设,慢悠悠做自己的事情。

      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抬起头,语气惊讶:“顾指挥使怎么不起身?”

      顾均立马站直身子。

      “说说吧,为什么是你替忠勇侯传话?”他轻声询问,一旁的小印子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宫殿,去往皇城司。

      顾均寒毛直立,不敢隐瞒。

      他手下有一都头顾青,爱好与旁人不同,喜欢男子。但是男人相爱违背天伦,为此他本打算辞去都头职位,与爱人隐居民间。

      他爱人不愿顾青放弃前程,想给他求一个小官。想着只要不在宫里,应该不会有人注意他们之间的关系。

      没想到这一求,被王家注意到。因着顾青姓氏,王家人帮顾青爱人伪造了死亡,又重新上户籍,把他的性别改成女子,得以让顾青光明正大娶他进门。

      改名换姓对王怀忠来说不过举手之劳,但对顾青来说,却是大恩大德。

      因此,即使现在所有人都对王家避之不及,顾青还是求到顾均头上。

      “陛下,顾青自知此事后不能再在殿前司内任职,已向臣请辞。”顾均低头弯腰,沉声道。

      顾曜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是惊讶男子之间也能相爱,还是惊讶世间有如此纯粹的爱情,抑或是震惊于王家敢伪造一个大活人的死亡。

      脑子里面乱糟糟的,他下意识想起韩慈,随后又记起对方不在,沉默许久之后摆摆手。

      “那便秘密传忠勇侯入宫。”

      还是先听听对方动用如此重要的关系,到底想说什么。

      王怀忠再次踏入这座宏伟的宫闱,脚步已不如先前那般轻快,半垂下头看着前面带路宫人的脚后跟,一路到了垂拱殿。

      顾曜端坐在最上端的龙椅上,繁复的龙纹盘踞在他身后,龙眼直直看向王怀忠。

      “臣忠勇侯王怀忠,叩见陛下。”他撩开衣袍,行了个大礼。

      顾曜不语,任由他伏跪在地上。

      滴答、滴答……刚刚下了场急促的小雨,雨滴顺着屋檐滑落,一滴滴砸下来。

      王怀忠跪了一会儿,再次扬起声音:“臣忠勇侯王怀忠,叩见陛下。”

      这次顾曜终于撩起眼皮,扫了眼对方:“起来吧。”

      许久不见,王怀忠的头发几乎白了一半,几条深刻的皱纹在脸上,随着他张嘴说话不停颤动:“臣有要事禀告。”

      他知道皇帝对自己没有太多耐心,必须马上把秘密告诉对方,不然就没机会了。

      “臣有一事藏在心里很久,苦于没有证据,一直没有坦白。”

      顾曜不为所动。

      王怀忠不管,深吸一口气,再次行了个大礼:“臣……从前与宁相公闲聊时,曾听他说‘若是先帝再多撑几日,韩仁甫就回来了’。宁相公私下对先帝多有不满,对帝师更甚。臣一直疑惑,先帝身子一向康健,怎么只是一场风寒,就直接去了。”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不一会儿,细细密密的雨又下了起来。

      顾曜端坐在龙椅上,手指按着扶手,指节微微泛白。王怀忠的话像一根细针,从耳膜扎进去,在脑子里缓慢地转了一圈——“若是先帝再多撑几日,韩仁甫就回来了”。

      他疼得下意识颤抖。

      什么意思?!

      他的视线像刀一样落到王怀忠身上,后者似乎有所感,打了个寒颤,没有收回指控。

      不可能!这只不过是他为了活命编出来的谎话!宁相公……宁相公怎么可能杀了父皇?

      顾曜咬紧牙关,口鼻仿佛被水淹没,眼前直发黑。

      他做不到的。整个内侍省都是父皇的人,如果出了内鬼,王生早就处理了。他做不到。

      顾曜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这只是王怀忠为了活命的把戏,脑子却忍不住做假设。

      万一呢?万一宁安堂真就这么神通广大,害死了父皇。

      他止不住打颤,许久才挤出一句话:“证据呢?”很轻,不仔细听几乎听不见。

      “臣……没有证据。”王怀忠压下头颅。

      “没有证据……没有证据!”顾曜猛地站起来,窗外划过一道闪电,将整间殿堂照的发亮,“没有证据,你就敢污蔑当朝相公?!”

      “轰隆——!”

      雷声在头顶炸开,烛火猛地一跳,缩成豆大的光点,又在下一瞬弹回来,将顾曜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腰间挂着的玉珠串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脆响。

      雨点密密匝匝地砸在琉璃瓦上,王怀忠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王怀忠。”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不住的颤,“你可知诬告宰辅是什么罪?”

      “臣知。”王怀忠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烛火,“臣自知王家在劫难逃,臣不求陛下信臣。臣只求陛下查一查。”

      “先帝病重那几日,内侍省有三名宫人轮值寝殿。其中一人后来调去了皇陵。另一人回了河间老家。第三人……”他顿了顿,“在先帝驾崩后第二个月,死于意外落水。”

      殿内猛然安静下来。王生站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眼神中满是惊骇。

      新帝登基,内侍省放了一大批人出宫,其中正有侍疾的三人。想一想,他们侍奉过后没几日,先帝就驾崩了。

      可以认为是巧合,但假如不是……

      王怀忠的声音又低又哑,在殿内回荡:“臣知道陛下因为先皇后的关系,始终信任宁相公。可臣不能眼睁睁看着陛下错信他人。”

      顾曜死死盯着他,最后还是没信王怀忠的话,把他赶出宫。

      “王生。”

      王生从角落里快步上前,弯腰等候。

      “父皇驾崩前后,有没有异样?”

      王生沉默了片刻,声音放得很低:“宁相公那几日……入宫的确比往常勤,有时一天来两趟。臣当时以为他是去探病。”

      毕竟,除开立场不同,先帝与宁相公关系还算可以。

      顾曜没有再问。

      当晚,一队皇城司的人马赶往河间。

      收到韩慈折子的第二日朝会上,顾曜当着百官的面将他夸了个遍。

      清流难得能在世家面前扬眉吐气,更是止不住地赞美。

      又过两天,韩慈那封带兵守住易州城,暂退敌军的折子传到京城,整个朝廷顿时炸开了锅。

      “陛下,韩大人以文臣之身亲临前线,杀敌将、退敌军、保易州,此乃众臣之表率,是大昭开国以来未有之功!”一个御史声音洪亮,说完还不忘偏头瞥了一眼站在文臣之首的宁安堂。

      “韩大人文武双全,实乃社稷之臣。臣请陛下予以重赏。”

      清流的人一个个站了出来,恨不得把韩慈吹到天上去,一边吹,还一边斜眼看向世家官员,带着压不住的挑衅。

      世家官员一个个气得吹胡子瞪眼,又不敢在皇帝的兴头上浇冷水。只能不情不愿地附和赞美。

      负责领导清查王家田亩的户部侍郎周尚之适时站出来:“陛下,仰赖韩大人此前留下的线索,臣与诸同僚按图索骥,共清查京畿一带,王家隐田共计两千三百余顷。其中寄名于奴仆、远亲名下者一千八百余顷,直接挂于旁支子弟名下者四百余顷,另有数十顷以‘义庄’‘祭田’为名,实则租佃收利,与私产无异。”

      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个数字比王家该有的资产要少。但挂了韩慈的名头,谁敢质疑?

      “好!好啊!”顾曜喜笑颜开,认下了周家这份功绩。

      清流那班人听了,脸上更添几分得意。一名官员忍不住出列:“陛下,韩大人不仅在前线杀敌,还在后方为朝廷清理蛀虫。此等功劳,足以封爵。”

      顾曜缓缓点头。封,必须要封。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陛下。”

      顾曜移动视线,落在宁安堂身上。

      王怀忠构陷对方,他虽然不信,但是心中到底有疙瘩,神色微微冷淡下来。

      宁安堂站定在大殿中央,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朝顾曜行了一礼:“臣以为,韩大人之功,仅以柱国、金帛赏赐,不足以彰其勋。”

      殿内静了一瞬。

      清流们面面相觑,搞不懂宁安堂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几个宁党官员也愣住了,纷纷看向宁安轩,后者低着头,面不改色。

      宁安堂继续道:“臣恳请陛下,加封韩大人为镇国公,赐铁券丹书,以昭其功。”

      镇国公。

      自从圣祖皇帝之后,朝廷再未封过公爵,就连宁安堂自己,身上也只有从祖上承袭下来的“云中侯”爵位。

      现在他要给韩慈请封镇国公。

      所有人都被这句话钉在了地上。有人回过神来,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张嘴想说“这不合祖制”,话到嘴边,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了袖子,微微抬起下巴示意上面。

      不合祖制,谁不知道?可这话能说吗?圣上正欣喜于易州之围解决,说了,那不就等于反对圣上?

      另一个官员却没忍住,他在翰林院任职,最看重规矩:“宁相公,镇国公之爵,自圣祖之后便未再封。韩大人之功虽大,但……”

      宁安堂眼中划过一丝笑意,语气不疾不徐:“陛下,臣知此事不合旧例。然韩大人之功,非寻常赏赐所能酬。若易州城没有保住,易州沦陷,往下便是毫无天险的瀛莫二州,再往下过黄河,就能兵临开封城。韩大人之功,看似只有一城,实际是保住了整个大昭。“

      这下,所有人彻底闭嘴。

      护国有功的帽子扣下来,谁能反驳?

      顾曜一人坐在最上端,汗珠一颗颗从额角沁出,烧得他忍不住抿紧嘴角。

      都怪自己,如果能提前定下给先生的封赏,就不会被宁安堂牵着鼻子走。

      他咬牙。

      自己不能应,应了就是把先生架在火上烤。

      可也不能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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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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