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帝师(92) “大人,我 ...

  •   何铨的下葬地定在易州城南外的平原上,面向易水。

      今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几乎就压在头顶上。

      棺椁是连夜赶制的,用的是城内拆下来的旧门板,木匠在四角加了铁钉加固,又在棺外覆上一面广信军的军旗。

      幸存的广信军将士几乎全员到场,能站的笔直地站着,不能站的被人搀扶着。

      每个人都换上盔甲,有些甲片上还留有暗红色的痕迹,注视着沉默的棺椁,久久不语。

      他们以为只不过是一次普通的支援,就像前一次那样,没有任何人能想到自己的弟兄、老大会命丧易州城。

      有士兵把目光挪到韩慈身上,嘴唇微微颤动。

      如果不是这位大人把他们带走……也许,广信军不会几乎全灭。

      可是,他们同样记得拼命守护在身后的民兵,顶着蛮子箭矢为他们送物资的百姓。

      难道眼睁睁看着百姓们死去吗?

      士兵们咬紧牙关,努力不泄露出一丝抽泣,双颊不断抽动。

      时辰到,八名广信军士兵抬起棺椁,一人擎起招魂幡,幡上写着何铨的官职和姓名,字是韩慈亲笔写的。

      他身着御赐的山文甲,走在棺椁一侧。身后是同样换上甲胄的沈固、周远安,以及穿着官服的孙知州等人。

      何铨妻子胡氏领着两个孩子走在棺椁后面。

      她一身素白,头上只别了一根木簪。两个孩子一左一右跟着她,小的那个被大的牵着,脚步跟不上,一路踉跄。

      没有人哭泣,胡氏睁着眼泪愣愣地盯着招魂幡上的姓名,嘴唇不停翕动。

      送葬队伍穿过南城门,城南的百姓列队在道路两旁,神色肃穆。

      队伍最前头,广信军士兵从挎着的竹篮里抓一把,往天上一撒。纷纷扬扬的纸钱如雪一般飘落,轻柔地落在每个人的肩头、发梢,仿佛逝去的人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有士兵瞬间红了眼眶。

      “咚——咚——咚——”

      城楼上响起了沉闷的鼓声,一下又一下,好似声声哽咽,为何铨送行。

      百姓们注视着队伍走过,有人自发跟在后面,送这位素未谋面的都统最后一程。

      他不是易州城的人,却为了易州城而死。

      “伟大”其实很朴素,很多时候只因为一个人做了“本可以”不做的事情。

      何都统不是平头百姓,他自有许多办法保住自己性命,他本可以这么干,但他没有。

      不知何时,队伍里响起细碎的哭泣声,胡氏依然痴痴望着前面的招魂幡,就像望着自己丈夫出征时的背影。

      何铨还在时,他们不过相敬如宾地处着,可等到对方离开,人生猛然缺了一块,并且再也不会被补上,这才知道情愫早已生发。

      可到底是爱人逝去的痛,还是亲人离去的痛,都再没有机会探究。

      两行清泪缓缓落下。

      城外,坑已经挖好,孤零零一个。

      士兵用粗麻绳兜好棺椁,一齐发力往下放,棺椁稳稳落在坑底。

      军旗还覆盖在棺面上,没有人伸手取下来。

      韩慈第一个上前,弯腰抓土,向下一撒。土块砸在棺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然后是沈固、周远安、孙知州……

      广信军将士一个接一个上前,每人抓一把土,撒下去。

      站不稳的人也倔强地甩开其他人的手,颤抖着弯腰攥紧一把土,即使没稳住摔倒在地上,也撑起手肘爬到坑边,哗啦啦地洒下去。

      最后是胡氏与两个孩子。

      她弯下腰,土从指缝间不停抖落,撒到棺木上只有薄薄一层。她又弯腰抓了一把。

      这不合规矩,但是没有人阻止。

      一把土下去,她终于忍不住,泄出一声哽咽。广信军士兵连忙扶住她的肩膀,安慰的话到嘴边,什么也说不出,只能仓皇地撇过头。

      胡氏撒完,两个孩子上前。

      大女儿约莫十来岁,眉眼俊朗,依稀能看出何铨的影子。

      她红着眼睛,嘴唇抿得很紧,撒了一把土后快步退到胡氏身边,把头藏进母亲的背后,肩膀不停颤抖。

      小女儿才五六岁,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学着其他人模样抓土撒土。可她的手太小,只撒出去一点点。

      她张开空空如也的手掌,不知所措。

      一个广信军士兵走上前。

      小女孩被高大的人影吓了一跳,然而看见他身上藏青色的广信军服,任由他抓住自己的手再抓了一把土撒下去。

      土堆一点点高起来。

      最后,一块墓碑插下坟头——何公讳铨,广信军都统。易州围城,公率部守南城,力战数日,城破不退,殁于阵。妻胡氏,子二,葬公于易州城南,面向易水。

      短短一段字,写完了何铨的一生。

      周远安站在人群外面,全程魂不守舍,目光落在碑文上,焦点却不在那里。

      简陋的葬礼进入尾声,孙知州害怕敌军偷袭,又不敢催促大家回城,最后还是韩慈发话,带着众人回去。

      孙知州陪着胡氏去休息,其余人则聚在偏厅中,注视着坐在上首的韩慈。

      韩大人想了两日,敌军也安静了两日,该有结果了。

      韩慈左手端起茶碗轻抿一口,也不绕弯子:“某打算用敌军西军为人质,与敌军主帅和谈。”

      听见这个决定,沈固并不意外。

      虽然易州城现在有严叶的军队,但敌军真想打,也是一场硬仗。如果能不战而屈人之兵,那最好不过。

      易州城的百姓经不起折腾了。

      郭辕等人同样表示理解。

      他们没问由谁出面和谈——这种事一定是韩大人亲自去。

      朱机宜忽然想到了京城。

      朝廷对北方蛮子的态度向来以主战为主,不然前些年不会关闭互市。

      韩大人这一决定传回京城,不知要引来多少攻讦……

      他在心底轻叹一声,并没有说出来,因为他清楚韩大人比自己更懂和谈的后果。

      古有“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如今韩公对大昭堪称呕心沥血,天下又会如何对韩大人?

      朱机宜正了正神色,与韩慈商讨起具体计划。

      “大人,你打算怎么谈?”

      如果用西军人质换敌军退兵,对方未必肯。

      “敌军南下,除了想占据易州城地势,趁机入侵中原,抢夺粮食以待过冬也是重要原因。”

      郭辕立马懂了他的意思,微微皱眉:“大人是想用粮食交换?但蛮子大可以等到秋收,再次南下侵扰边疆掠夺粮食,不一定接受。”

      还有一点他没直说——他们现在给不出粮食。

      只有周远安依然沉默,垂着眼注视着自己遍布疤痕的双手。

      折返回来的孙知州发现他的反常,看了两眼,什么都没说。

      韩慈清楚郭辕的未尽之言,说道:“不止是粮食,某打算增加一些筹码。”

      他点了点手旁的茶杯:“瓷器、茶叶,同样是北方所需。不仅如此,盐、药材,同样是他们急缺的东西。”

      众人点点头。

      韩慈说的这些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只是数量上还得再斟酌。毕竟,他们不能真的养肥了北方蛮族。

      孟含章坐在没人注意的角落,听见韩慈所说,眉角一跳。

      他注意到韩慈用的是“和谈”,而不是“谈判”。

      不是他要扣字眼,而是直觉告诉他没那么简单——若只是谈判,何必想这么多天才做决定。

      和谈……和谈……难道韩慈不仅想谈退兵?他呼吸一顿,不自觉看向韩慈,对方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看不出异样。

      上次与北方蛮族和谈,要追溯到圣祖皇帝。那时天下刚定,无力再起战事,只能与北方蛮族结盟,用粮草物资换边疆安定。

      可现在易州有地有人,凭什么结盟?

      朝中肯定不同意。

      但他同样没有反对。

      这一消息传回京城,韩仁甫估计会立马变成众矢之的,无人在意他保下了易州城。这再好不过。

      韩仁甫执掌御史台,又是帝师,要是再添上一笔战功,清流哪还有其他人出头的机会?

      他冷眼看着沈固等人与韩慈讨论和谈事宜。

      周远安安静旁听,一路听下来都没从韩慈嘴里听见“互市”两个字。他环视一圈,看见其他人脸上都是全然的信服,根本没发现背后深意,忍不住看向对方。

      不知是否故意,韩慈刚好也偏过头,扫了一眼周远安。后者脊背一紧,立马坐直身子低下头,心脏砰砰直跳。

      韩大人不说,难不成,是在等自己的答案?他吐出一口浊气,心脏砰砰直跳。

      众人大致定下物资的数量后也累了,一个个起身拜别,周远安故意落了一步,留在厅中。

      韩慈坐在椅子上,没有看他,而是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喝完最后一点茶。

      边疆没什么好东西,茶叶的味道很淡,只有一点点草木的涩味。

      周远安看着他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半晌,终于开口:“大人,我考虑好了。”

      不停跳动的心脏陡然一顿,他捏紧手掌。

      韩慈搁下手中茶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随后抬眼看向周远安。

      周远安的指节用力到泛白。

      从小到大,每个人都对自己说“家族辛辛苦苦运作,都是为了你”;父母也总爱把自己与弟弟对比,说他一辈子也就这样了,语气惋惜中带着点轻蔑;一次升迁时,同僚表面恭喜,背地里却哼笑——“我们没有他命好,我们不姓周”。

      就好像自己姓了“周”,人生唯一的意义就是维护这个姓氏,不能有任何偏离。

      自己的成功来自于它,自己的成功理所应当,没人真正看见自己这个人。

      现在,韩大人给了自己一个机会,能证明自己不是什么永远长不大、只能事事靠家里的“孩子”。

      可踏出这一步,意味着自己将背叛把自己培养长大的家族、父母。

      周远安仿佛能看见自己肚子上有一根无形的脐带,一头在自己身上,一头延伸到京城。

      韩慈没有催促,左手手指在桌面上轻点,给足了对方思考的时间。

      周远安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脚都麻了,终于抬起头。

      “大人,我干。”

      如果有一天,家族真的衰落,自己有权力在手,才能庇护家里人的性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帝师(92)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不请假隔1-3日更,请假期间随机掉落更新 不定时修文,欢迎捉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