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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帝师(82) 城外敌军后 ...

  •   东城楼下,冲门车狠狠撞上城门,撞开一指宽的缝隙。日光透进来,照亮堵门士兵的脸。

      他们咬紧牙关,下颌骨向外鼓着,太阳穴上迸出几条青筋,鼻翼翕张,呼吸粗重。

      鞋底在青石地面上擦出几道寸许深的印子,一道比一道长。

      “嘭——!”又是一次沉闷的撞击,众人蹬蹬往后退了好几步,有人没稳住,卸了力气,顿时后仰倒地。

      门缝从一指宽撑到了二指宽,再宽些,城外的枪尖便能搠进来。

      眼见快要撞开城门,敌兵拖着冲门车后退蓄力。后侧,手持长枪的蛮兵虎视眈眈。

      门内众人憋住一口气,硬生生将门顶了回去,脸上却已见灰败之色。

      车轮嘎吱声响起,蓄上力的冲门车直直向前。门内,顶在最前面的士兵扎稳马步,双手撑在门上,用尽最后力气撑住。

      就在此时,一双双手抵上了守军的后背。

      轰隆一声巨响,沙石簌簌落下,就连城墙上的人都能感受到震动。厚重坚实的木门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便再也不得寸进。

      韩慈派来的莫州军像一座山,牢牢抵在最后。

      城墙上,贺铮一刀劈进对面敌兵的肩甲缝隙,手腕向后一抽,刀却纹丝未动。

      身边又有人冲了过来,他飞起一脚,踢开敌军,借助惯性拔出长刀,向后退了好几步。

      低头一看,刀刃卷了边,全是豁口。

      他丢开长刀,赶紧从地上摸起另一把,还没站稳,面前扑来一个黑影。

      贺铮瞳孔骤然收缩,举刀企图反击,可右臂从肩膀到手腕都在发抖,根本使不上力。

      忽然那人身子一僵,刀停在半空,整个人往前栽倒,压在贺铮身上。温热的液体顺着他脖颈淌下来,浸透了领口下的布衬。

      他侧过头,看见那人背上插着一柄长枪。

      另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拉起他:“没事吧?”

      贺铮点头,看见莫州军一个接一个跑上城墙,顶到城垛边最危险的位置去。

      来不及问他们为什么到这里,他喘了两口气,见又一蛮兵冒头,勉强拖着刀再次扑上去。

      沈固看着这一幕,手掌紧了又松,最后闭上双眼。

      莫州军前来支援,说明韩大人那边守住了。北面敌人既已撤军,东面再坚持一会儿,也会退去。

      他握住腰间剑柄上的手,猛地一抽,凛凛寒光直指天际:“众将士听令,杀!”

      战鼓声如雨点般急促。

      贺铮累得几乎抬不起手臂,心脏狠狠撞击着胸腔。他嘶吼一声,扑倒刚攀上城垛的敌兵,将其死死压在身下,拔出后腰短匕,扎进对方颈侧。

      噗的一声闷响,猩红的血从伤口飙出,喷了他满脸,睫毛上挂着血珠,视野里尽是红色。

      莫州军士卒一个架盾硬顶,一个从盾侧递出长枪,枪枪往咽喉心口去。鲜血顺着砖缝往下淌,在墙根汇聚成暗红色的溪流。

      有人被砍中面门,惨叫着捂住脸往后倒;有人肚子上插着刀,却死死抱住敌兵的腿,让同伴补上最后一击。

      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尸体摞着尸体,分不清是自己人还是敌人。空气中满是铁锈和腥甜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沈固立在城楼上,架好神臂弓,搭箭、拉弦、松开。

      白羽箭破空而出,划出一条凌厉的弧线。

      城下一个正在指挥登城的蛮军百夫长应声而倒,箭矢贯喉而过,钉入身后土中,尾羽犹自震颤。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如鹰隼般逡巡着猎物。

      弓弦再度拉开,神臂弓绞盘上弦的咔哒声淹没在喊杀里,每一次定位都精准而老练,箭箭封喉,无一虚发。

      终于,北面退兵的消息传到东面,城外敌军后方响起低沉的号角声,敌兵如潮水般退去。

      城墙上,最后一个蛮子倒下,幸存的将士们推倒云梯,拄着兵器,望着满地的尸骸。

      没有人欢呼,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血腥味中起伏。

      沈固松开弓弦,双臂微微颤抖。

      他用力喘了口气,抹掉额头上的汗水,沉默片刻,道:“打扫战场。”

      负责后勤的厢军很快跑上来。说是后勤,其实大多都上城墙打仗去了,剩下的都是上了年纪或身上带伤的士兵,还有临时招募进来的易州城百姓。

      他们之中有许多都没亲眼见过战场,一看见满地的死人,下意识转身干呕。

      可吐完了,一抹嘴,还是上前帮忙搬运尸体。

      城楼下,易州知州早就集结了城中匠人,敌军撤军消息一到,便派他们前来修城门。

      日头慢慢偏西,天边泛起一片暗沉的红,血迹被日光一照,反射出暗褐色的光。

      众人沉默着,擦去城砖上暗红色的痕迹。

      沈固来到军营,有些人连盔甲都没退去,就坐在地上睡着了。他一个个数过去,数到最后一个,喉结上下滚动。

      他站立在原地,直到营门外点起火,才慢慢转身,步伐有些踉跄。走了两步后,又恢复原本的平稳,叫人看不出一点异常。

      知州府内,周远安与何铨已经到了。韩慈坐在上首,安静听他们报出西南两面的损失。

      西面,敌军到底把云梯架上城墙,但不多。有蛮兵顺着梯子爬上来,很快被易州军围杀。

      南面,何铨利用易水与投石机,据地势遏制住了敌军攻势。但箭矢与石头消耗许多,投石机也坏了三台。

      “已经差人去修,争取今晚修好。”易州知州道。

      韩慈微微颔首。

      此时,沈固跨进门,向韩慈郑重行了一礼。

      其余人微微愕然,不知道他为何如此。

      沈固没有解释,在空位上坐下,说起今日东城墙的状况。

      滚油只在攻城前期起作用,阻止敌军爬上云梯。一旦有人爬上城墙,就没法用滚油打断,只能肉搏。

      即使如此,也费了不少油。

      沈固沉声道:“来之前,我去库房清点过,按今天的用量,约莫还能用三天。”

      三天。且不说能不能撑三天。即使能撑过去,之后呢?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朱机宜左右看了看,见大家都面色凝重,士气似乎有些低落,有些耐不住。

      “北面……今日损失不大,可以把物资匀一匀。”他放轻松声音,想以此安抚人心,“而且,你们绝对想不到韩大人是如何退敌的。”

      说罢,哈哈干笑了两声。

      周远安也不想沉溺在沉重的气氛中,开口搭话:“什么办法?”

      朱机宜小心瞥了眼韩慈,发现他并没有阻止的意思,压低声音回答:“韩大人用了金水。”

      金水?那是什么?

      周远安与何铨一时没想到那块去,刚想问是什么特殊法宝,却见沈固神色微愣,随后喉头动了一下,手紧握成拳,猛地一砸。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到底是什么?周远安百思不得其解。

      沈固解释道:“金水就是粪水。古时就有煎煮金汁,待敌军架梯准备攻成时当头浇下的计谋。滚烫的金水既能阻止敌军,又能使伤口溃烂,且能大大打击敌军士气。”

      毕竟……谁也不想被粪淋一身。

      周远安没想到竟然有如此妙用,刚想问问他们能否也使用,忽然想到:“既然如此好用,为什么从没见人提过用过?”

      说到这,沈固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吞吞吐吐地回答:“呃……前朝贼子负隅顽抗,不服圣祖皇帝,死守城池不退,曾用过此法……”

      说到这个份上,其他人的表情也变得古怪起来。

      出于对圣祖的敬仰,话题就此打住。沈固看向韩慈,问道:“韩大人,东面敌军太过强悍,是否可以用金水退敌,抵挡一二?”

      今天这一战,静塞军死亡十一人,三十八人重伤。混编进来的莫州军则伤亡更多。

      其实伤亡还是其次,守城强度太大,连着打下去,战力与士气会越打越弱。

      他没问韩慈后方那支援军怎么样了。因为他知道就连韩慈自己也不清楚那支援军人数多少、战力几何、有没有找到敌人后方。

      他们只能选择相信。

      韩慈摇摇头:“今日某用过后,北面敌军定会与其他几面通气,此举顶多用个三四天,等敌人适应后,效果恐怕不会如今日这般好。”

      今天敌军能这么快退兵,纯粹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心理落差太大没顶住。

      他顿了顿,接着道:“不过,明日的确可用,省一些油以作后备。”

      随后又看向周远安与何铨:“你们同样可以斟酌着。”

      二人的表情还维持着欲说还休的古怪,点了点头。

      看着韩慈冷峻的侧脸,周远安忍不住在心底嘀咕:如此办法,居然是韩大人提出来的……对方可是帝师,朝廷的肱骨之臣,没想到这么……务实。

      几人再讨论了一会儿明日的战术,便各自回房休息。

      韩慈草草洗漱后,坐在窗边。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了浓重的疲惫。

      0529一直旁观着,小心开口:“老大,我可以帮你。”

      这样就不会这么累了。它吞下没说出口的担忧。

      “不用。”韩慈捏了捏眉心,“我不习惯他人帮忙。”

      0529早就知道他会这样回答。趁对方忙碌时,它曾偷偷连接过主脑,请求查询执行官以前是如何与系统只想任务。

      主脑告诉它,执行官几乎没动用过系统的能力,即使在他刚加入执行局,搞砸了好几个任务世界时也一样。

      这或许是对方的性格,但它真的很想知道,执行官到底经历过什么,才养成这样的性格。

      为什么要选择一个人“钻牛角尖”?

      0529明白韩慈不会与自己说。它尝试询问主脑,但主脑还没给出答案。

      “对了老大。”它转移话题,“你之前不是给小皇帝写了信么?干嘛不寄出去,让小皇帝了解易州的情势。”

      韩慈起身,端上烛台,一一吹灭屋内的蜡烛。

      一边吹,一边在脑中回答:“还不是时候。”

      0529一愣:“什么意思?”

      “即使我不在信中写明冬日后才回去,朝中也有人能通过我的信件,推断出我短时间内肯定不会回去。”

      最后一盏灯熄灭,房间陷入黑暗,只留韩慈手上的一豆灯火。

      “御史台查到的案子、澶州案,证据的确很实,能压死王家。可王家树大根生,之前只是占了来不及反应,以及被宁安堂背刺的便宜。过了这么久,也该回过味来,准备反击了。”

      “嘎吱”一声,窗户合拢,就连月光也照不进来。

      0529还是不解:“可证据是实打实的呀。”

      “没错,所以判罚很快。但案子需要复核才能落实刑罚,特别是王家的案子,牵扯太多。总有人不愿被牵连,又或者心寒于宁安堂的作为,暗中拉王家一把。

      “再者,王怀忠不清楚王嵩死罪的内情,但他清楚澶州案是自己与宁家合伙,一定猜得到宁家安然无恙,是用了这个秘密换自己活王家死。”

      说完,他轻轻吹灭这最后一丝烛火,躺上床。

      “官逼民反,谁都不敢让天下人知道。若他得知我回程的日期,便能拿着这点与宁家或皇帝谈判。到时候又是一场拉扯。”

      “我懂了。”0529恍然大悟,“易州这边的情势与王怀忠有脱不开的干系,只要向小皇帝陈明,天子一怒草草斩了王怀忠,顶多被人说成暴君。”

      递铺、军备、粮草,都是实打实的证明,还有沈固等人证。周远安是周家人,在边疆这么久,肯定暗中搜集过相关证据。

      再加上何铨原本属于“王党”,给出的口供更加可信。

      王怀忠翻不了身。

      “他想用澶州内情与你做交换,就像韩蝶那件事一样,对么?”

      用官逼民反换自己活。

      “只要易州一直没有确切消息,老大你的行踪对他来说就是悬在头顶的剑,无论如何都不能轻举妄动。”

      “是。”韩慈阖上双眼,“至于一些琐碎的事宜,会有孟含章与朱机宜回禀。”

      0529点头,还想问些什么,却见执行官呼吸悠长,似乎已经睡着了。

      它愣了愣,默默闭上嘴,放起助眠的白噪音,期望韩慈能睡得更好。

      这也许是它唯一能为执行官做的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帝师(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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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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