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帝师（66） 不要吝啬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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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人用的帘帐比草原人的毛毡透气许多，安静下来后，帐外士兵巡逻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众将领互相对视一眼，从旁人各异的神色上读出了什么。
磨古斯率先耐不住，屁股动了动，椅子腿磕在泥地上，发出闷响。
“详稳，莫州在易州东南，大昭主帅想支援易州城，肯定从我那边走，说不定还带着粮。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他说得合情合理，但没有人声援。
截杀主将……的确好。大昭军队除了静塞军外，其余不足为虑。即使几地驻军汇集，他们也丝毫不惧。
可，易州城围了这么久，连云梯都扎好几个，就这么白白放弃，未免太可惜。
和朔奴与他错开眼神，淡淡说道：“易州南面都是山丘，还有河，地形不好。”
“围城后我早就派人去勘探绘制易州城南的地形。”磨古斯斜了对方一眼，嗤笑一声，“不像某些人，帐门都没出过。”
和朔奴扯扯嘴角，没有接话，手指摩挲着腰间弯刀上的宝石。
东路军将军巴图紧接着开口：“你一句好机会，万一没截住，被前后夹击，到时候可别找我。”
他领兵最多，不仅有自己人，还有其他将军的手下。当时奇袭静塞军，他折损也是最多，被这几个人明里暗里挤兑好多次。
这次他不想再掺和进去。如果能直接围死易州城，不战而胜最好。不行的话，赶紧把易州城打下来，交差了事。
巴图的话正中磨古斯最担忧的地方。
调南路军队寻找主帅，包围圈就有了缺口。万一被静塞军抓住机会冲出城，自己将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而这些人跟自己又不是一条心，要是支援来慢了……
他顿在原地，呼吸加重几分，牙齿磨了又磨，最后悻悻闭嘴。
“争完了？”一直抱着手臂冷眼旁观的赤那撩起眼皮，环视一圈，“别忘了，现在你们不是部落首领，是王的手下、大辽的将军！”
声音隐隐透过帘帐传到外边，守门的士兵对视一眼，缩了缩脖子。
“你看看你们，有将军的样子吗？”
离他最近的和朔奴抹了把喷到脸上的沫子，指尖用力在衣摆上蹭干净。
呵，真当他稀罕这大将军似的。能当首领谁想当将军啊？
其他人也掏耳朵的掏耳朵，喝酒的喝酒，就是没人理赤那。
赤那碧绿的眼睛从这些人脸上慢慢扫过去。
“你们知道，为什么我们年年赢，却始终没办法入主中原吗？”
他忽的抽出长刀，一线寒光掠过众人眼睛，随后“哧”一声，扎进舆图上易州城的位置。
“因为我们从不把自己当天下的主人。”
刀身微微摇晃，连带着众人的嘴角也跟着抽动两下。
“抢了就走，那是强盗！”
赤那一边说着，凝视着金黄色的刀柄，想起当初归降黄王那一日。
自己跪在王脚下，听他述说比草原还宽广的野心，心脏似乎变成了天上雄鹰，循着王的视线跨越草原、河流、高山，以及传闻中的海。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压得人心头发紧。
“是。大昭军队软得跟烂泥一样，只能被我们的铁骑踩在脚下。可就是这些烂泥，不管换了多少个名头，依然盘踞着这片大地最好的位置。
“我们赢了又怎么样？中原的茶叶、盐、铁器，还是一批一批进来，换走我们最好的马、最漂亮的毛皮。我们抢到的，不过是他们从我们手里赚得的一丁点！”
赤那的声音逐渐变得粗重，连带着其他人也加快呼吸。
“中原人可以在边疆输无数次，只要他们后面不乱。他们甚至敢割让幽州。因为他们知道，就算幽州在我们手上，我们也不可能威胁到他们的统治。”
闻言，和朔奴转头，目光穿过帘门间那道窄窄的缝隙，看向远方的远方。
幽州。他的领地离那最近，却始终没在那住过。
“王，还有我，我们想要的是中原、是天下。所以忘记你们的部落，我们现在是一个国家。你们的兵不属于你们，属于王，和我。死了人，该找的首先是我。”
赤那碧绿的眼睛微微眯起，探出右手，一把拔出刺破舆图的长刀。
“我要中原人匍匐在脚下，我要铁骑能踩着海水奔跑，我要我的子孙享用中原人才能享用的一切，我要人人都归属长生天。”
他的声音越来越洪亮，震得人耳膜发痒。
磨古斯忍不住舔了舔嘴角。
“啪嗒”。
一滴汗砸在离保手上，才发现自己流了许多汗，连内衣都湿透了。
“你们要不要？”
赤那环视一圈。
没有人说话，回答他的只有沉重的喘息声。
“打易州城。不要吝啬使用你们手底下的兵，长生天会接纳他们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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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统，蛮子又有动静了！”
士兵看见离保、巴图带侍卫往北面营帐去的那一刻，立马向沈固传话。
有韩慈留下来的望远镜，他们终于能占据一点点先机。
很快，坐在军帐里的沈固就收到消息，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西面军队派人去主帐，这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他们才烧了人家的营地。
可是为什么东面也去了人？
他想起韩慈曾向他提起过，已经命人调动易州境内军队。
难道蛮子认为不能陷入两面夹击的境地，想趁大昭军队到来之前，抓住最后机会攻城？！
沈固呼吸一滞。
这不是他脑中冒出的唯一猜测，却是他最不想看见的未来。
他宁愿这次只是蛮子日常的内部交流，又或者真如之前的猜想，蛮族内部不和，这两边是去跟主帐吵架。
但主将的身份让他赌不起。
“贺铮……贺铮……你小子不是心心念念请战吗？怎么还不动手。”
他双手紧捏成拳，顾及帐中还有人，只能皱紧眉头，在心底默念。
“都统。”
又是一声。
沈固回头，只见周远安站在军帐门口，手里拿着半卷纸，袖子还卷在手肘上面，像是刚从衙门出来。
“周通判，”他勉强撑出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冲对方笑了笑，“吃饭了吗？”
闻言，周远安重重叹一口气：“饭……要有饭吃就好了。”
韩大人法子的确好，有孙老爷在前，其他富户一点没抵抗，粮食全部上交。
可就像他之前预料的，不够、根本不够。就算一杯米放一桶水，省吃俭用到这种地步，还是不够。
就在今早，最后一点粮食也吃完了。
“这两日衙门判了近百桩案子，鸣冤鼓断断续续一直没停。韩大人的提议很管用。”
但剩下半句他没说出来。
——一切都是权宜之计，粥棚开不了，百姓的注意很快又会回到粮食上。而这一次，是真的一点也拿不出来了。
他用力搓了搓脸，尽量放轻松声音：“韩大人有说粮食什么时候能送到吗？”
好歹……好歹让他能给百姓画张饼。
沈固没有回答，只是摇摇头。
他与对方商议的计划是，由贺铮截断南面敌军补给线，引起混乱，为走水路的粮队作掩护。
如果没有意外，最快明日凌晨，最晚明日入夜，粮队就能抵达南城门脚下。
但，前提是没有意外。
“……你就说明、不，后天吧。”沈固的声音透着几分苦涩。
他戎马一生，第一次碰见如此力不从心的境地。
帐里安静下来，只剩风从帘缝里钻进来的声音，吹得案上那半卷纸的边角轻轻起落。
两个人的沉默叠在一起，重得周远安快呆不下去。
当初要是自己不想着先跟爷爷汇报，而是提前规划准备，情势会不会没有这么艰难？
难到自己判案时，甚至不敢直视任何人的眼睛。
最后他还是动了，朝沈固囫囵行个礼，留下一句“那我去衙门了”。
沈固一个人静静坐在椅子上，少顷，赫然起身，快步朝南城墙走去。
还是得去看一下。万一呢，万一贺铮今天动手了呢？
此时贺铮正趴在山坡上的草丛里，注视着底下的河流。
这是一条易水的支流，两旁生满了芦苇，将原本不宽不窄的河道衬成了小溪。
自从他带队从南城门凫水离开后，已经过去好几天。
刚出城，他们很快发现一个蛮族士兵，本想跟上去，看看他去送信还是去接应粮队，可因为没有马，走着走着跟丢了。
后来又碰到一人。这次贺铮没再犹豫，直接围杀对方，从对方身上摸出一张毛皮纸，上面画着弯弯曲曲几条线。
他看了好久没看出名堂，还是一个弟兄反应过来，说这应该是一幅没画完的地形图。
贺铮赫然瞪大眼睛。
他们能仰仗的优势，就是了解地形，可以以少数人马牵制多数敌军。倘若蛮子也掌握这一信息，他们连一点点优势都没了！
“怎么办？都头。”弟兄沉着脸看向他。
是按原计划寻找补给线踪迹，还是找这些被派出来探查地形的虫子？
贺铮不知道。
可情势不容许他思考。
“……找补给，碰到了先抓起来。”想了半天，他只能想出这个办法。
可接下来两天，他们只遇到一个探子。几人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活捉他。
还好贺铮走之前特意带了懂蛮语的弟兄，从探子嘴里翘出易州南面地形图已完成大半，和其中一条补给线方位的消息。
鲜血浸透了土地，泥腥混合着铁锈味，闻得肚里空空的众人想呕。
他一刀结果蛮子的性命，看向满脸疲惫的兄弟们。尘土混着汗干结成一层灰白的壳，只有眼周一圈因为反复擦拭，显露出皮肤原本的颜色。
地形图即将完成，杀探子、找补给线已经没有意义。就算南面敌军真的被自己吸引，有地形图在手，也很难乱起来。
而敌军不乱，乘小船偷偷潜入的运粮队，几乎是必死无疑。
贺铮吐出一口气，闭了闭眼，语气莫名有些重：“找我们的粮队。拼了命也要把他们送到易州城下！”
众士兵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默默点头。
说要找粮队，也不是那么好找。
易州南面遍布大大小小的河流，还好韩慈去易州时，把两个望远镜都留下了。
贺铮举起镜筒，一寸寸扫过底下的河面。
微风吹拂，芦苇也随之左右摆动，只倒向一侧的草杆就显得格外明显。
他眼睛一亮，刚想回头喊弟兄们，突然一顿。
——之前探子指出的补给线，也在这个方向。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帝师（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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