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帝师（64） 韩大人，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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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已经烧透了半个营地。蛮兵忙着救火、抢粮、牵马，乱成一锅沸粥。
放跑了马厩里战马的第一支小队从阴影里扑出，一刀就割了蛮兵的头。
干燥的粟米和高粱遇火即着，火势从后方沿着帐篷和草料堆爬升，整个营地从两头往中间烧。
都头将刺入蛮兵身体里的长枪拔出来，深吸一口气，陡然爆出一声怒吼：“杀——！”
十几号人从漆黑的营帐缝隙里同时涌出。
蛮子们正拎着水桶往前跑，猛然听见身后喊杀声震天，回头只见几道人影已经冲到面前。
刀光闪过，血溅三尺。
第一刀下去砍倒了三四个，剩下的蛮兵惨叫四散，有人拔刀反击，但在火光照耀和突袭的混乱中根本辨不清敌我，自己人撞自己人，阵脚瞬间溃散。
从营帐里仓皇跑出来的首领连靴子都没套稳，看见连天的火与血，眼睛瞪得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一把抽出身边大刀，就朝静塞军士兵砍去。
“小心！”都头眼尖，扯了他一把。
大刀重重磕在地上，砍出一道一寸深的印记。
已经有蛮兵冲出营地，想去易水旁打水。早就埋伏在此的第三支静塞军小队箭矢齐发，沉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惨叫声隐约从对岸传来，沈固死死捏着易州城墙，眼睛仿佛凝固在眼眶，骨节咔咔作响。城门口，小批厢军扛着小船跑出来，准备接应。
短暂的混乱过后，蛮兵们终于反应过来，结成小队反击。
静塞军士兵一边拼杀，一边从营地内往外冲，擦得锃亮的盔甲已经覆上一层血，被火光烤干，凝在盔甲上，像抹了一层红色的染料。
“够了！撤——往河边走！”
都头横举长枪勉强架住蛮族首领的大刀，扯着嗓子怒吼，大刀压在枪杆上的力道震得虎口开裂，温热的血顺着掌纹往下淌。
砰！
木质撑杆在火中终于支撑不住，一根接一根折断，砸在火堆里，激起一片火星。
首领气红了眼，再次抬起刀，肌肉虬结的手臂青筋暴起，刀风呼啸而下。
都头侧身一让，枪杆斜撑在地，借着对方的力道往旁边一滚，避开这一刀。
“刘都头！”远处，手下的士兵呼喊他。
刘都头喘着粗气，右手捏紧了枪柄，虎口裂开的血已经顺着枪杆滑到了中段，黏腻得几乎握不牢。
不等他站稳，大刀又横扫过来，刀刃几乎是贴着他腰间掠过，割断了腰上系着的水囊皮绳。
水囊滚落在地，被火烤得滋滋响。
刘都头没有退，枪尾在地上一顿，枪尖反挑起来，直刺首领的咽喉。
这一枪又快又刁，枪尖擦着对方的耳廓划过去，削掉了一小块皮肉，血珠飞溅。
首领吃痛怒吼，刀法却不乱，实打实地砍在了刘都头肩膀上。
火星四溅，刘都头闷哼一声，蹬蹬倒退三四步，瞥见弟兄们已经逃离营地范围，毫不恋战，撒开长枪转身就跑。
“哪里逃？！”首领怒吼一声，不顾蛮兵们都等着他下令，提起刀往前追。
岸旁，三支小队已经上了浮桥，止不住地回头看。固定浮桥的士兵已经把匕首架在绳子上，随时准备割下去。
刘都头几乎能感受到首领呼吸的温度，肩膀挨的那一刀火辣辣地疼，脚步却不敢停。
二十步、十七步……
刘都头离浮桥越来越近，蛮族首领离他也越来越近。
弯刀在黑夜中划出一轮月光，他往前一扑！
刀尖擦着背后而过，与甲胄磨出刺耳的响声。绳子割断的声音被水声掩盖，浮桥一节节远离河岸，还在桥上的士兵一个个跳进水里，奋力朝易州城游去。
厢军撑着小船，一个个救起水里浮沉的静塞军。
看着这一幕，刘都头扯了扯嘴角，偏头咳出一口血，赫然转身：“来啊！老子早就想好好跟你们打一次了！”
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在夜空中回响。
天光破开山脊线的时候，易水两岸终于平静下来。
火早就灭了，烟尘呛得人说不出话。
首领凝视着眼前已经看不清面容的尸体，犹不解愤，一脚把它踹进了易水中。
水波层层叠叠，一点点抹去暗红结块的血，露出一张皮肤粗粝的脸。
军校小心走过来，低声道：“将军，都清点好了。一共烧没九顶帐篷，死了七个人，伤了几十个。”
他吞了口口水，生怕首领突然发怒——这些受伤的士兵，大多都是被自己人砍伤的。
“咱们救得及时，还剩六成的粮，就是草料……”
阴险狡诈的大昭人，专门派了一伙人去烧马厩。不仅草料堆被烧得快没了，马匹受惊，也跑没好几个。
他恨恨地磨了磨牙，却不敢说。
首领猛地转过身，一脚踹翻军校，眼睛红得吓人：“昨晚谁在守夜巡夜？为什么没看见？！”
军校嘴唇翕动了两下，错开对方想吃人的眼神。
大昭军被困在城里这么久没动静，谁想得到他们敢出城偷袭？
首领得不到回应，气得又踹一脚，踹完还不解气，握紧刀柄的手紧了又松。
“昨天巡夜的每人二十鞭。再去调五十个人来，日夜守着河岸，还有人摸过来，守夜的全部掉脑袋！”
军校唯唯诺诺应了一声，首领一看就来气。
要是自己的兵在这……要是自己的兵在这……
怀着满肚子的怨气，他大步离开：“告诉其他营地大昭夜袭，让他们小心，再要点物资粮食过来。然后发一封信给主帐。”
易州城西面是太行山隘口，他分了几个营地，分别守住几条通向太行的要道。昨夜大昭军偷袭的仅仅是其中之一，还不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军校心底同样不忿，却不敢表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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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固走进营帐，看见弟兄们早已横七竖八地睡着了，脸上还糊着烟灰。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滑过去，心里默念着数字——即使凌晨已经数过一次。
少了一个，少了一个跟在他身后、叫了他九年“大哥”的刘岩。
他捏了捏手掌，没说话，转身走出去。
等到了外头，亲兵才快步跟上来，压低声音说：“都统，城楼上的弟兄看见蛮子派人送信去了，要截吗？”
沈固摇头，嗓音比往常更沉：“让他们送。就是要让蛮子以为我们准备从西边突围。”
说完，屈起食指掐算一下时间：“能看到南面蛮子的动静吗？”
亲兵迟疑了一会儿，轻声回答：“弟兄们一直监视着，没有一点儿消息。”
沈固皱起眉头。
贺铮已经走了两天，如果找到蛮子的补给线，或者被蛮子发现，营帐都不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平静。
想到这，他微微吐出一口气，眉心依然拢着。
没被蛮子发现是好事，但算算时间，第一批物资就算逆流走得再慢，也不过两天多就能到城南。
若是再不动手牵扯蛮子注意，粮队大概率会被蛮子发现。
然而再担忧，他也没有办法。
易州城四面被围，贺铮出城后，就犹如断了线的风筝。既不能发去指令，也收不到回报。
一切事宜只有贺铮自己一人拿主意。
他怀着满腹的忧虑回了自己营帐。
同一日的黄昏，易州城东南方向。
日头已经偏西，韩慈遥望前方，身边芦苇轻晃，遮掩住密密的水网。
他翻身下马，冲着正在深呼吸安抚心绪的郭辕道：“就在这里分开。”
广信军都统何铨打马过来：“宣相，真的不需要派人护送郭大人吗？”
说着，扫了眼从京城来的厢军。
这胳膊腿，运运粮还有用，要是遇上蛮子，绝对没有还手之力。
闻言，郭辕也抬眼看他。
“此行凶险，人越少越好。”韩慈淡淡回了一句。
郭辕一顿，额头的汗又多了几分。
自己当然清楚在敌人眼皮子底下运粮，人越少动静越小。但韩大人就不能说点好话安慰一下嘛？也不怕我撂挑子不干了……
他在心底腹诽，却生不出一丝反悔的心思。
郭辕不清楚韩慈放着那么多有家世、有身份、有能力的人不选，偏偏选了最不起眼的自己当转运使，目的是什么。
可不管目的是什么，对方实实在在提携了自己。
他自嘲地笑了笑，说不定韩大人正是看在自己无父无母、了无牵挂。
小船一只只被放下水，粮袋一个接一个被搬上船。郭辕盯着芦苇丛旁飞舞的小虫，久久没有回神。
韩慈似乎看出他的意志有些消沉，慢慢走过去：“郭大人，战场无眼，即使是某也不能保证活着回去。”
郭辕愣了愣，转头朝他一笑：“下官清楚。”
离开京城之前，自己就预想过最糟糕的结局。如今看来，还不算坏。
“韩大人，走之前，下官有个不情之请。”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既然前路未卜，不如大人与下官一起拜拜天地，求老天爷保佑。”
说着，指了指天。
韩慈没有说话，静静点了下头。
他点头，郭辕反而顿住了，盯着他看了两息。那双纯黑的眼眸依旧深不见底，清清楚楚地倒映出自己的面容。
不愧是韩大人，生死之前也能如此淡然。真想知道他究竟遇见什么事才会变脸。希望自己能活到那一日。
郭辕失笑摇头：“算了。眼下没有香炉没有香，老天爷看了或许会不高兴。等我们回京城，一起去城外招云观敬香如何？”
“好。”
他收起脸上的笑，朝韩慈拱了拱手，动作不大，但手抬得端正。
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水面的碎金正在一截一截地收窄。
“韩大人，下官走了。您保重。”
韩慈拱手回礼：“保重。”
船桨入水，船头拨开近岸的水草，朝芦苇丛深处滑去。第二只、第三只小船紧跟着离开岸边。
郭辕坐在船头，背对着韩慈的方向。芦苇在他头顶收拢成一道窄长的绿缝，缝隙里透进来一截发暗的天光。
韩慈站在岸边，直到最后一只小船也隐没在芦苇丛深处，才转过头。
何铨牵着马立在几步外，身后是整装待发的粮车和兵卒。
他走过去接过缰绳，翻身上马，说：“出发。”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帝师（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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