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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帝师(32) 某吏部侍郎 ...

  •   到了散值的时辰,韩慈坐着马车回到府邸。

      临下车时,他撩开马车窗帘,看见管家老伯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等在门口。

      “大人,”管家上前几步,把盒子递了出去,“宁府的人查到书院头上了。”

      韩慈接过小盒,点了点头,对车夫说:“去宁府。”

      他故意大张旗鼓宴请云梦学子,就是为了引宁安堂上钩。如今,鱼终于咬饵了。

      小盒里,汤敏见过的匕首被擦得干干净净,亮得像一面镜子。

      其实,他从一开始就打算保韩蝶,抚仙楼劝阻对方,不过是想试试对方的意志是否足够坚定。

      毕竟,以女子之身考试做官,这条路太难。

      还好,韩蝶性子虽刚烈,但的确坚强。

      既然如此,用澶州案救她一命也未尝不可。

      0529忍不住问:“老大,万一宁安堂没查到呢?”

      “没有万一,他会查到的。”

      韩慈端坐在马车内,慢慢解释:“宁安堂掌权多年,不允许自己有任何不清楚的事情。先前我与骆秉言见一面,他就把骆秉言查了个底朝天。如今我与他作对,又故意行事矛盾,他更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异常。”

      0529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韩慈偏头看向窗外,夜色渐浓,家家点上灯笼,整座开封随之亮了起来,将天空的一角照得亮堂堂。

      “他要查,就让他查。查到之后,他才会以为抓住了我的把柄,愿意坐下来谈。”

      马车吱呀一声,在宁府门前稳稳停下。

      韩慈抬头,看了一眼用金箔贴过的“宁府”二字,缓步走向门房:“麻烦通传一声,某吏部侍郎韩仁甫,前来送礼。”

      宁安堂正沉浸在能扳倒韩慈的喜悦中,听闻他来拜访,怔了怔,缓缓坐回椅子上。

      “请他进来。”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整以暇地等待韩慈的表演。

      韩慈被管家领进书房,仍是一副淡然的表情。

      宁安堂只觉得他在虚张声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不冷不热:“韩大人来得巧。听说你要送礼?不知是什么好东西,值得韩大人亲自跑一趟。”

      韩慈依言坐下,姿态平和。

      虽是来送礼,坐下后却一言不发。

      宁安堂见状,扯了扯嘴角,同样不急着开口,而是低下头,想端起茶杯抿一口。

      没想到看见衣服上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茶渍,心中顿时升起不悦,仿佛自己已经在气势上输了对方两分。

      他意兴阑珊地放下茶杯,“叮当”一声脆响,打破韩慈的沉默。

      “其实这礼早该送到相公手上,只是恰逢先帝仙去、圣上登基,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就忙忘了。还请相公莫要怪罪。”

      他抬眼看向压着眉毛、嘴角含笑的宁安堂,把话说得无比客气。

      如此谦卑的姿态,倒让宁安堂想起二人第一次在这间书房的会面,那时对方也把礼仪做得漂漂亮亮,下起手来却毫不留情。

      想到这,终于收起一点心里的傲气,目光中带上几分戒备:“韩大人说笑了。”

      手指在袖中轻点。

      什么东西早该送到自己手上?不用多加思考,他立马得出答案——澶州案。

      韩仁甫果然在澶州查到了与宁家有关的东西。

      不过,仅凭澶州就想把欺君之罪糊弄过去?简直做梦。

      宁安堂微微眯起眼睛,气定神闲地回道:“既然是早该送到我手上的东西,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说完,目光直直看向面无表情的韩慈,一副“等着你求我”的模样。

      韩慈从不计较这一点心理上的得失,相反,宁安堂表现得越笃定,就证明他慌起来越容易丧失理智。

      他将小盒轻轻放到一旁的桌子上,“啪嗒”一声,烛火跟着一晃。

      “听说相公对我云梦学子多有关照,某代替贤弟们谢过相公。”

      0529忍不住吐槽:“关照在哪?”

      韩慈主动提起云梦书院,宁安堂并不意外,坦然受了对方的奉承:“好说,好说。”

      “相公不问问,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他反问。

      宁安堂看了那小盒一眼,嗤笑一声:“韩大人想给,自然会拿出来。不想给,我问了也是白问。”

      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到一半,白色的蜡液顺着笔直的烛身缓缓流下,在底部积成一滩,反着油腻的光。

      韩慈慢慢扫过整间书房。

      紫檀木的博古架上,摆着汝窑天青釉洗、哥窑八方杯、定窑孩儿枕;墙上挂着《寒林平野图》,纸色微黄,笔墨苍润,一看就出自大家之手;就连脚下踩着的地毯都是西域进贡的栽绒毯。

      满室器物沉默地散发着沉甸甸的光,连空气都压手。

      他收回目光,面色如常:“某在澶州查治水时,曾在前任知州府中住过几日。”

      说着,微微抬头,看向书房的屋梁。

      “宁知州府邸的梁柱,虽不比相公府中,但用的都是金丝楠木,精美异常,看得某心向往之,回到京中便差人去问木料价格。”

      对方终于提起澶州,宁安堂心里升起一股“尘埃落定”之感。

      他看向韩慈,目光中带着几分观赏的意味,就像在看一只笼中鸟。

      韩慈也不理会,继续往下说:“宁知州死前告诉某,府里金丝楠木的价格,一根八十两。可商人却只向某要三十两。怪不得宁知州的府邸修得好,原来用的料子如此金贵。”

      八十与三十,中间差的五十两去哪了,二人心照不宣。

      宁安堂依旧不动声色:“前任知州贪墨,韩大人不是已经把他斩了。此事早已了结。”

      他还记得自己想救对方,却被韩慈摆了一道,没来得及,脸色微冷。

      “了结了吗?”韩慈抬眼,“可是宁知州的口供不是这么说的。他死前,可一直叫嚣着宁相公会救他,直到某斩了他的脑袋才停。”

      “将死之人的话,做不得真。”宁安堂淡淡回道。

      “没错,所以某也没将这件事报与先帝和陛下。”

      他颔首,手指在小盒上点了两下:“不过,口供可以作假,物证却做不得,白纸黑字写下来的东西,除了烧掉,否则一直存在。”

      联系之前提到的五十两差额,言外之意,他手中有一本澶州前任知州供出的,与宁安堂有关的暗账。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宁安堂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韩慈,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一下又一下。

      品出背后意味的那一刻,他的确有点慌,但很快稳住心绪。

      韩仁甫说得越明显,就代表他越急。

      因此,他没有顺着对方的话继续往下说,而是杀了个出其不意。

      “韩大人,”宁安堂向后一靠,悠然看向韩慈,“你查澶州查得这么仔细,怎么不查查自己身边的人?”

      韩慈面色不变:“某身边的人,某自然清楚。”

      “即使有人犯了欺君之罪也清楚?”

      “哦?”韩慈微微抬高声音,仿佛很惊讶,“谁犯了欺君之罪?还请相公明示。”

      宁安堂盯着韩慈,嘴角微微上扬:“韩大人,你当真不知道?”

      他端起茶杯,轻嗅着杯中苦涩清雅的香气:“云梦书院那个韩蝶,省试第二,文章写得真好啊。”

      闻言,韩慈一顿:“相公查到了什么,不妨直说。”

      似乎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淡然。

      “直说?”宁安堂放下茶杯,笑了一声,“韩大人,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韩蝶是男是女,你比本官清楚。”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韩慈:“女子冒充男子参加科举,这不是欺君之罪,是什么?”

      清流里的老酸腐要知道这件事,还能安心跟着韩仁甫?

      韩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叫人头脑清醒。

      “原来韩蝶是女子,她竟没有告诉我。”语调微微扬起,似乎很惊讶,“还好有宁相公告知,不然,某怕是还被蒙在鼓里。”

      宁安堂盯着韩慈,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凝固。

      就算有帝师身份,能保自身无虞,他韩仁甫难道觉得自己可以保下整个云梦书院?

      “韩大人,你这是在跟我装糊涂?”他的声音沉了下来,“省试搜身,你授意礼部放宽检查;她的户籍十二岁才入籍,分明是伪造。桩桩件件,哪一件能绕开你?”

      韩慈坦然回答:“相公说的这些,某一概不知。”语气那叫一个斩钉截铁。

      “搜身是礼部的事,臣只是提了个建议,采不采纳是他们的事。先帝在时,也有顾念学子脱衣太冷,命他们保留里衣的举措。”

      “至于户籍造假,更是无稽之谈。某在京中,如何能管到地方?”

      “就算韩蝶真是女子,那也该查到造假的人身上,而不是某身上。”

      句句在理、有条不紊。

      宁安堂不由得冷笑一声:“韩大人倒是对答如流。”

      心中却是一惊——韩仁甫说得那么流畅,必是早早做了准备。

      的确,真追究起来,只有省试搜身一事能扯到他身上,其余只要他咬死不知情,自己没有一点证据能证明。

      那云梦书院与韩蝶,难道就放弃追究了吗?

      倘若韩仁甫连云梦书院都能舍弃,自己手里的韩蝶,还算什么筹码?

      宁安堂终于把目光落在了韩慈手边的小盒上。

      纵使如此,他不信对方一点也不在乎。

      “韩大人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云梦书院与江陵府上下为韩蝶一人陪葬?”

      他眯起眼睛,抬高了声音,不放过对方表情的一丝变化。

      韩蝶身份从女子改为男子,当地官员肯定在其中运作了许多。即使云梦书院愿意为所谓“广济天下”的理想赴死,那官员呢?

      韩仁甫把手底下的人用了就丢,清流会如何想他?

      “自是不想。”韩慈微微摇头,终于亮牌,“欺君之罪太大,谁都担待不起。但若不是欺君之罪,一切都好说。”

      户籍造假参加科举,当以“诈假官罪”论处,虽也是重罪,但比起“欺君”,就轻多了。

      “咔哒”一声,小盒上的锁扣弹开。宁安堂的目光随之落在盒中。

      柔软而泛着光亮的丝缎上,躺着一柄匕首。

      样式粗糙,手柄处缠着褐色的麻绳。

      “此物相公应该很陌生,不过……它背后的故事,或许相公听过。”

      他将盒子往前推了半寸。

      “地方官私下透露官船消息,水匪劫到后与官员分账。水匪得了钱,吸纳百姓落草为寇。”

      “可水匪养不起那么多人。刚好驻军需要军功晋升,便借地方官的路子与水匪相互配合。”

      韩慈顿了顿,眸子里倒映出宁安堂紧绷的脸:“地方官保护百姓有功、驻军清剿水匪有功,水匪不需要养那么多张嘴。每个人都得了好处,真是个好办法,对吧?”

      随后起身,将打开的小盒递到宁安堂眼前。

      匕首被擦得锃亮,映出对方头顶刻着四君子的金丝楠木屋梁。

      “或许还可以往深处想,官船的银子被劫了,修水利的钱就少了。百姓之所以落草为寇,不就是因为水患吗?”语气平缓,却听得宁安堂心头一紧。

      官逼民反。

      尽管韩慈没有直说,他也明白话语背后的意思。

      这是动摇国本的大罪,比欺君之罪尤甚。

      宁安堂藏在袖中的手指猛地一抽,心脏重重砸在胸腔深处。

      不过,老狐狸就是老狐狸。

      宁安堂呼出一口气,压下心底慌乱,轻嗤一声:“韩大人的故事实在骇人,讲得我心慌。然而,仅仅一把匕首,说明不了什么吧?也许只是战利品。”

      话虽如此,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

      韩仁甫手里有宁家在澶州的旧账,柳照云也许查到了王家正在跟水匪搭线。

      虽然不知后者有没有把线索交给韩仁甫,但一旦被翻出,自己、王家,一个都跑不了。

      纵使能断臂求生,朝中局势也必然翻天。

      韩仁甫这人向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他敢上门送礼,敢说有账本,那就一定有。与其两败俱伤,不如……

      不,不能这么快就低头。

      官逼民反威胁国本,难道女子考科举就不威胁国本?

      他韩仁甫今日敢造假蒙蔽圣上,明日、后日呢?圣上真的不会对他有丝毫芥蒂?

      他眯了眯眼,悬在半空的心又慢慢放下来。

      书房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哦豁,老大,你好像没说动他。”0529提醒道。

      “不急。”

      韩慈坐了回去,为自己斟一杯茶:“宁相公,若你在想某是否会保云梦,那某不妨直白地回答,‘不会’。”

      宁安堂被点破心思,呼吸微微加重,却没有说话。

      “某已是帝师,又统领御史台。云梦于某,锦上添花罢了。花没了,锦还在。”

      他举起茶杯,作敬茶状:“你说,某舍不舍得?”

      随着他的话语,宁安堂的脸色越来越黑。

      本以为“欺君之罪”四个字能逼韩仁甫低头,没想到对方根本不在乎。

      那自己的得意算什么?

      “韩仁甫,”他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你以为你是谁?没了云梦书院,清流还会听你的?那些寒门士子还会捧着你?”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如今的韩仁甫,的确不需要云梦书院的名声为自己背书。

      但宁安堂仍不愿意相信韩慈会放弃。

      对方若真能舍弃,今日何必来找自己,还摆出一副交易的姿态?

      没想到韩慈像是读了他的心一般,淡淡说道:“况且,韩蝶身份一事只是个添头。”

      添头?宁安堂一怔,大脑罕见的空了一瞬。

      “某今日来,不是为韩蝶。”

      韩慈端起茶杯,慢慢饮尽。

      空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眼,眸色比夜色还深:“是为大昭。”

      闻言,宁安堂反应了一下,随后几乎要笑出声。

      为大昭?他韩仁甫什么时候成了忧国忧民的圣人了?

      可对方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笑容一滞。

      “北方蛮族,近三年只在秋收时小股来犯。相公以为,他们在等什么?”

      书房渐渐安静下来,屋外夜色漆黑如墨,还起了风,“呜呜”地吹着,挂在廊下的灯笼也跟着摇摇晃晃,烛火被吹得只有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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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无榜隔1-2日更 不定时修文,但不会改情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