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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帝师(3) 幸好,先生 ...

  •   顾曜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宫人进来掌灯时,他已经坐在床边。门被推开的一瞬,烛火晃了晃,在地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宫人乍一抬眼,见床边端端正正坐着个人,吓得差点摔了手里的烛台。

      看清是谁后,他匆匆跪下:“陛下。”

      顾曜摆手,让对方伺候自己穿衣,轻轻打了个哈欠。

      昨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想着今日的事。

      先生会考校什么?自己答不上来怎么办?答不上会不会给先生留下不好的印象?

      这些担忧盘旋在脑海中,越想越清醒,后来干脆不睡了,就这么坐着等天亮。

      王生在一旁看他打了一个又一个哈欠,却强撑着睁大眼睛,心中忍不住发酸。

      先帝在时,小太子哪用得着这般紧张?

      于是他柔声劝道:“陛下,时辰还早。要不……再歇会儿?”

      顾曜摇了摇头。

      今日是韩慈第一次以帝师的身份来给自己上课,他想给对方留个好印象。

      小皇帝即位得匆忙,上课的宫殿仍在东宫。

      雪后宫道湿滑,就算扫干净了,一踩上去人也止不住向前倒。王生伸手想扶,被顾曜挡开,一步一步,慢慢踩稳了走。

      拐过回廊,远远看见正殿门口立着一道人影。身着玄色大氅,一动不动,肩头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像是站了很久。

      顾曜脚步一顿,随后快步上前,规规矩矩问安:“先生日安。先生怎么不在廊下等候?”

      韩慈垂下眼,恭敬行礼:“参见陛下。”

      顾曜连忙去扶:“先生不必多礼。”顺便偏头吩咐,“王生,传朕口谕,以后特许先生不用——”

      “陛下,此事不妥。”韩慈开口打断,“帝师一职本就有违祖制,臣蒙受恩泽,实在惶恐,不敢求更多。”

      他并没有因为小皇帝才十一岁,就把对方当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而是认认真真跟对方讲道理。

      顾曜愣愣听完,点了点头。

      既然先生说不妥,那就罢了。

      见过礼,二人一同走进殿内,东宫的布置令顾曜陌生又熟悉。

      自己在这里住了好几年,本该习以为常,可如今以皇帝的身份再踏进来,感觉什么都变了。

      他坐到自己常坐的位置上,一方雕了二龙戏珠的砚台正正好摆在手边。

      而韩慈则在另一张案前站定,缓缓坐下。

      顾曜本以为先生会先考校自己读过什么书,特意在昨晚睡觉时反反覆覆默背了许多次,没想到韩慈张口道:“陛下,臣昨日去见了宁相公。”

      他一愣,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接话。

      先生与自己见面那天说过此事,怎么又提起来了?

      韩慈反问:“陛下以为,臣为何去见宁相公?”

      啊?已经开始讲课了吗?

      顾曜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猛然绞紧放在桌上的手指,咬住嘴唇:“……学生不知。”

      他对宁安堂的情感很复杂。

      于私,对方是自己的舅舅,父皇驾崩时,也是对方站出来主持大局,帮自己料理了父皇的后事。那几日他浑浑噩噩的,什么都不懂,是舅舅一条一条告诉他该怎么做。

      于公,对方是勋贵的领头羊,排挤寒门学子把持朝政,以忠君之名攫取权力。父皇生前最想扳倒的就是这拨人。

      他无法完全防备厌恶对方,又害怕自己会成为对方的傀儡。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常想,舅舅是真的帮我,还是想利用我?

      他看不懂。

      “臣去见宁相公,是因为陛下以前在东宫的侍读属宁家一派,臣不认识,也不好贸然拜访,于是托宁相公代为引荐。”

      韩慈将昨日对0529的说辞复述一遍。

      就这么简单?顾曜眨了眨眼,流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疑惑。

      先生与舅舅可是政敌,双方见面怎么可能就为了区区小事。

      先生一定是在考我!

      他坐直了身子,眉头微微皱起,努力思考背后有什么深意。

      侍读是舅舅的人,先生莫非想参他们一本?

      不对,台谏本就可以风闻奏事,先生又能直达天听,想参人直接就参了,何必亲自见。

      那就是……想拉拢?更不对,先生和舅舅不睦,拉拢舅舅的人有什么用?

      他越想越乱,忍不住偷看韩慈一眼。

      韩慈端坐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仿若一口深潭。

      顾曜心中咯噔一下。

      自己是不是想得太慢了?

      他连忙深吸一口气,在心底安抚自己:别急,往日父皇也会像这样拿出一段政事让自己分析,我可以做到。

      先从头开始想……

      太子即位,东宫的侍读作为天子近臣,若无意外前途一片光明。先生莫非对侍读们的升迁不满?所以想通过见面试探,抓到他们的破绽,借此打压未来继续膨胀的勋贵势力。

      嗯,应该是这样。

      他大胆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随后忐忑地观察起先生的表情。

      一片平静,还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顾曜的心就像丢进水中的石头,重重一沉。

      韩慈没有正面给出回应,反而继续问:“陛下觉得,臣刚才说的那个理由是不是借口?”

      顾曜迟疑片刻,点头。

      先生心思深沉,不可能就为了这一点小事特意上门。

      “既然陛下认为臣并没有说真话,为什么顺着臣的回答反推原因呢?”

      他顿了一下,看见小皇帝抿着嘴,又疑惑又紧张的模样,继续道:“陛下,每个人都会伪装、隐藏自己的言行,但有一件事是伪装不了的。”

      “什么?”顾曜脱口而出。

      “立场。”

      韩慈语调平稳:“陛下只考虑到臣与宁相公是政敌,因此认为臣与宁相公的任何交流都带着敌意与试探。但在此之上,我们二人还有共同的身份立场——陛下的臣子。”

      “因此,无论我们二人有多么意见不合,我们所做的行为,都建立在同为臣子的立场之上。”

      顾曜听得迷迷糊糊,努力瞪大一双清澈的眼睛。

      韩慈抬起眼,直视懵懂的小皇帝:“臣是陛下的老师,身为老师,了解学生的学习进度,理所应当。”

      顾曜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

      先生的意思是,他没有撒谎,他去见宁安堂的理由至始至终都摆在明面上。

      不是因为谋算,不是因为试探,只是因为“老师想知道学生学过什么”。

      就这么简单。

      他心下感动,另一重疑惑随之而来:“可是……宁相公不一定会如此认为。”

      正如先生所言,二人的立场除了臣子,还有政敌。舅舅会信先生只是去见个面、问个话吗?

      韩慈微微颔首:“没错,一个人可以有多种身份立场,同一个言语行为,在不同立场可以解读出不同的信息。”

      “但……这与臣何干?”

      韩慈说这话时,目光仍旧落在顾曜脸上。

      他的瞳色很深,像一口井,看不出情绪,说出来的话却让顾曜心头发颤:“臣的目的是当好陛下的老师,至于宁相公会因为臣与他不睦生出什么猜想,这不在臣的考虑范围之内。”

      顾曜眼眸深处有点点光亮闪烁。

      “只要宁相公与臣敌对的立场不改变,那么他的反应都可以预料。”他顿了顿,补上一句,“比如,像陛下所说,他会误解臣想插手侍读的安排。”

      小皇帝怔住了。

      所谓“立场”,父皇以前也跟自己讲过不少。父皇说,官员们的折子代表着他们的立场,作为上位者,要仔细分辨这些立场代表着什么利益,合理分配。

      但父皇从未说过立场可以既统一,又分裂。

      他揉了揉胀痛的额角。

      不过……

      顾曜眨了眨眼:“先生会如他所想,插手侍读的安排么?”

      登基大典之后才开始上朝,但这不代表期间没有折子需要处理,如今奏折都堆在中书省,由几位大人代为批阅,随后由宁安堂统一告诉小皇帝处理结果。

      其中就有关于东宫各官员职位调动的折子。

      韩慈摇头:“会,但不是宁相公想的那个原因。”

      “先生请讲。”

      “臣才疏学浅,无法以一人之力教导陛下,且侍读与陛下相识已久,比臣更了解陛下。因此,臣想留这些侍读一段时间。”

      字字句句都是为顾曜好,语气却平平常常,自然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

      顾曜听完,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心脏胀得发酸,连带着眼眶也发酸。

      父皇走后,已经很久没有人替自己着想了。

      臣子们只会审视、打量,评判自己是否能当一个皇帝。

      而王生他们,碍于身份地位,只能给予自己纯粹的关心和忠诚。

      顾曜只能模仿着父亲的模样,绷紧身子,板起脸,压低声音,仿佛这样就是一个皇帝。

      但内心深处,他无比迷茫,一直期盼有人能向自己伸出手,告诉自己该如何做。

      幸好,先生来了。

      顾曜仓皇低下头,盯着案上砚台,努力憋回眼泪,不想让先生以为自己太过软弱。

      0529见了,忍不住小声嘀咕:“老大,你不是说你不会么?”

      这可太会了!

      谁不想有一个全心全意为自己付出的人陪伴、引导自己呢?维持这个状态下去,韩慈“死”后,小皇帝绝对会伤心到疯魔找替身。

      不愧是最厉害的执行官!

      “他好像感动得快哭了,你要不哄哄。”

      哄一哄,小皇帝肯定更加感激涕零。

      谁知韩慈“嗯”了一声,没有下文。

      嗯是什么意思?0529挠头。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出了太阳。薄薄的光透进来,落在小皇帝的半边脸上,暖意传遍整个身子。

      他抬起头,认认真真看向韩慈,澄澈的眼睛里满是对方的倒影:“多谢先生。”

      “分内之事。”韩慈答道,起身理了理衣袍,“陛下,今日讲的这些,回去再想想。”

      顾曜用力点头。

      他明白,先生说得话太深奥,自己还没能完全理解。

      随后,韩慈低头行礼:“臣告退。”

      这件事还没完。

      若要了解小皇帝的学业进度,东宫那边都有记档,直接查便是。虽说与侍读面谈比查档更细致,但也差不了多少。何必要绕一大圈去让宁安堂引荐侍读呢?

      韩慈的确出于当一个负责任的老师的心态去见宁安堂,但正如他对小皇帝所言,一个人的言行会因为立场被解读出不同的深意。

      他本本分分当一个好老师,是宁安堂自己想歪的,认为他想插手侍读调动,那么,想保留一些人的调动,得拿出点诚意交换才行。

      韩慈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微微撩开马车车帘,对车夫吩咐:“去骆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帝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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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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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