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湖一梦》逯舟

63、回忆 “出于我们

　　“出于我们之间所剩无几的情份，收留你一晚，明早一到余额清零，到时候请你自行离开。”叶星漫把他带进客房，不留情面地说，像在和他谈着一桩毫无回报的生意。
　　“我不走了。”池砚程抓住她的手说。
　　叶星漫并没有什么触动，一颗心被反复煎熬过，再怎么轻柔抚摸也变得麻木了。从她头也不回地从池砚程家离开那一刻，那段没有结局的感情便画上了句号。
　　“我想祖国应该会欢迎你的，”叶星漫抽出手，“但我这不会。”
　　她刚出了门，池砚程突然捂住胸口，一脸痛苦地跌在地上，叶星漫听见声音赶忙冲进来扑到他身前：“砚程哥，你怎么了？”
　　他顺势把叶星漫揽进怀里，紧紧抱住不撒手。
　　从前庄固一生气，庄叙夏就装病，从小到大百试百灵，也不知道庄固看没看破总之是不忍心再冷言相对，池砚程宁肯挨骂也不愿用这一招，刚才临时照猫画虎模仿了一下，终于和他姐产生了共鸣。
　　意识到他在演戏，还一脸不怀好意地笑，叶星漫怒气铮铮地瞪着他，在他胸前狠狠地打了一下。
　　池砚程握住她的手，笑容收敛了一些，变得柔和：“漫漫，一想到以后你要找个所谓还不错的人结婚，我就难受得想死，与其那样，让我来帮你凑成‘家庭美满’这一项吧，好不好？”
　　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叶星漫连对方是谁都没看，拿着电话跑了出去。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池砚程悄悄出来，看见她抱着电脑坐在沙发上，移动书桌上放着一瓶矿泉水，瓶身不满雾蒙蒙的水珠，一看就是从冰箱里刚拿出来不久。
　　池砚程去餐厅倒了杯温水，饮水机旁边有一个小型杯架，上面放着两个陶瓷杯，一个有裂痕的玻璃杯，还有一个有星星图案的保温杯。
　　那个保温杯还是他在南湖上学时给她买的，这么多年了，杯身已经有了划痕，底部还有两块掉漆后显露出来的金属斑迹。
　　他把水放在书桌上，替换掉了那瓶冰水。
　　叶星漫端着手机正在给什么人回消息，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收回了视线。
　　“杯子都旧了，明天给你换一个。”他没话找话。
　　“不用，”叶星漫头也没抬，“它可比某人陪我的时间更久，我们是有感情的。”
　　池砚程自知理亏，哑然。
　　又过了一会儿，他坐到叶星漫身边，盯着她问：“还是中午那个？”
　　“啊，对，他已经跟我求婚二十七次了。”叶星漫闷着头在屏幕上敲敲敲，顺口胡诌。
　　可池砚程听得认真，他捧起叶星漫的脸，极度认真地说：“拒绝他，告诉他也不用有第二十八次了。”
　　“也行。”叶星漫的消息还没回完，略微敷衍地答应了他。
　　结果池砚程不依不饶：“现在说。”
　　叶星漫：“我有正事，你别捣乱了。”
　　过了一会儿，叶星漫抬起头，发现他还在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无奈地叹了口气：“是老许。”
　　池砚程从她手里拿过手机扔到了沙发另一边，俯身吻了上去。
　　还是熟悉的松木香，叶星漫环住他的脖子，想要抓住这抹气息。池砚程扶住叶星漫的后颈，另一只手揽着腰，唇齿间湿润缠绵，手臂的力道也越来越紧，几乎将她完完全全揉在自己怀里，那种久违的躁动如火山爆发，他抱起叶星漫进了客房。
　　屋内，叶星漫的手腕被池砚程紧紧地攥在手心里，他用整个身体探索着他朝思暮想的人，混乱的空气里，他滚烫的耳朵掠过叶星漫的脸颊，那温度烫得惊人，叶星漫伸手去摸，触及的瞬间，那抹温度顺着她的身体缓缓移到了别处……
　　“砚程哥……”
　　她轻吟一声，彻底沦陷了。
　　窗外，飘了半月的蒙蒙细雨终于猛烈地一泻而下，雨声散乱又畅快。
　　……
　　不知过了多久，雨终于停了下来。
　　浴室里，镜子上沾了一层洗过澡后的水汽，叶星漫把想要帮忙的池砚程无情地撵了出去，用手在镜子上擦出一块清亮的地方，对着镜子揉了揉微微肿胀的嘴唇。
　　不知道是不是久别重逢的原因，池砚程已经和古板不沾边了，只是仍然比梦里要克制很多。
　　水流冲去了半数的暧昧气息。
　　浴室门发出轻微的响声，池砚程在雾气缭绕中从背后抱住她。
　　叶星漫刚擦完的身体一缩，下意识拿毛巾遮挡：“砚程哥，不能了……”
　　“给你送睡衣。”他把从衣柜里拿出的一件睡裙给叶星漫穿好，裙边散落下去的时候，池砚程的视线随之一动，想起不久前在床上她红着眼睛一遍遍叫他的名字，顿时有些心疼。
　　他在她耳朵上蹭了下：“下次我轻点。”
　　“我要吹头发。”叶星漫不理会他，拿着吹风机绕开他去了镜子的另一边。
　　“我来。”
　　给叶星漫吹干了头发，他抱着她回到了卧室。
　　虽然行动已经证明了一切，但叶星漫睡前还是清清楚楚地解释了一句：“中午那个人，不是什么相亲对象，是同事的朋友，今天第一次见，单纯吃个饭而已。”
　　“第一次见，就向你求婚二十七次？”
　　“哎呀，我乱说的。”
　　他捏了捏叶星漫的脸：“你又骗我。”
　　“那你要反悔吗？”
　　池砚程来来回回揉着她的指尖，说：“就算真有这个人，现在来我面前抢你，我也不给了。”
　　“你这身体能打得过人家吗？”
　　池砚程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声音变得有些严肃：“漫漫，你想好了，过了今天，就算你幡然醒悟了觉得跟我在一起不值得，想跑想逃，我也不会放手了。”
　　“这样啊，那我确实要好好想一下。”叶星漫也板起脸学着他严肃的神情，像《思想者》雕塑一样沉思了一番，“你别看我，这样会扰乱我的判断，对我的思考结果产生影响。”
　　池砚程眉尾一挑，摇摇头说：“不行。”
　　“什么不行？”她紧张地问。
　　“影响不够。”说完他扳着叶星漫的下巴亲了上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推开池砚程：“够了够了。”
　　好不容易蓄积了一点困意，转眼荡然无存，她开始缠着池砚程问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当前的身体情况，他那个“几页纸都写不完”的注意事项都有哪些，七年间有没有偶尔想起过自己，有没有跟叶见昀打听过自己……
　　池砚程毫无保留地跟她讲了自己的身体情况，和许向南在电话里说的大差不差，手术风险大，不手术就慢慢走向那个不尽人意的概率，庄叙夏有一个注意事项清单，池砚程说很夸张，他从来都不照做。
　　他和叶见昀联系得不多，刚回巴黎的时候聊过几次，旁敲侧击地问过他妹妹过得怎么样，叶见昀都说挺好，跟之前没什么区别，后来叶见昀离开家，两个人都沉浸在自我封闭的世界里，联系得就更少了，叶见昀从不提及家里，鲜少提到叶星漫，也还是那句“跟以前一样”，所以池砚程一直以为她过得还行，直到半个月前，他向叶见昀打听叶星漫从巴黎回来之后的状态，叶见昀才知道他妹妹去了巴黎，并且告诉池砚程“状态挺好，还要去相亲呢”。
　　叶星漫一边说池砚程狠心，一边说叶见昀没心。
　　池砚程一边道歉，一边跟叶星漫说叶见昀，没心。
　　不知道远方的叶见昀有没有接连打几个喷嚏。
　　他说庄固去世后，家里的生意由他姐姐和姐夫打理，他从不过问利润情况，只帮着公司一些项目做资源评估。间歇除了写那本小说，还写了一些没有发表的回忆录，他在南湖的时间不长，回忆都快被磨出了声音，后来庄叙夏减少了他的工作安排，他耐不住寂寞做了一个账号，叫“晚安星空”，每晚直播星辰变幻，每年的五月五号，他会架着机器，在星空下坐一宿。
　　然而叶星漫从来没有看到过。
　　他说没有一天不想她。
　　叶星漫想说你的万般思念，你的无数片星空，都不如给我打一个电话，或者来看我一眼。但她没说，也可能是自己不懂法式浪漫吧。
　　他还讲了当初为什么一个人来南湖，来霁大做交换生，讲了舒月的事情，都和梦里所差无几。
　　他的七年并不热闹，叶星漫很快就听完了，于是换成池砚程静静地听。
　　从叶星漫父母发生意外到叶见昀自责出走，从尝试打理公司到不得不放弃，她一五一十地讲给了池砚程。
　　当初家里出事后，公司和工厂群龙无首，叶见昀那个状态能一日三餐管好自己她已经谢天谢地了。没有像叶见昀一样垮下也要归功于公司各种事给她分了心，无暇吃饭，无暇睡觉，无暇悲伤。于是在公司和工厂没日没夜地待了两个月之后，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其位谋其职”也是因人而异的。叶星漫深知自己实在没有经商的天赋，也后悔没跟着母亲多学一点，那么大一份产业白送给她都不知道如何下手，那时她想，若是自己的手一点点把母亲一辈子的心血给葬送了，真的还不如去死。
　　好在最后叶敬微接管了去。
　　池砚程摩挲着她的背，知道在这样的事情面前什么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只能无声地安慰她。他是感同身受的，同样失去亲人，同样不会经商，又同样幸运，还有家里人顶着。
　　叶星漫揉揉眼睛不再提跟父母有关的事。
　　她给他讲山城的火锅一点也不辣，但是路很难走，她被迫学会了自行车，还把腿摔了。
　　池砚程一惊起身查看她的腿，小腿那有一条不太明显的伤疤，像个狗尾草。叶星漫拉着他的胳膊重新躺下来。继续给他讲，南湖的变化，五中百年老校换了新校区，学校后面那条老街大部分店都关了，他们俩以前常去吃的那家水煮鱼也关了。谈到这些叶星漫心里仍然不是滋味，话锋一转讲起了工作。说他们主任那个小灯泡有多么喜欢晨跑，即使出差也要叫人陪他一起晨跑。
　　说到这个叶星漫瞬间来了几分脾气。
　　她坐起来，一拍腿说：“有一次我们去广州出差，大夏天叫我们五点就起床跟他去跑步，还一脸得意地问我是不是从来没起过这么早。我说以前遛狗的时候也起这么早，他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我知道这话好像有点不对，就给他解释，说的不是您，是我有个朋友叫方迹，他们家的狗。这一解释他反倒不高兴了，丢下我们这一群人自己跑去了。”
　　池砚程大笑：“这种人还得我们家小魔头来治。”
　　她继续说：“我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于是只能回酒店补觉去了。”
　　池砚程笑得无所顾忌，恍然间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这么开怀了，这几年吃了那么多药，都不如这一刻舒心。
　　她原以为这几年生活过得平淡如水，甚至不值一提，说了这么多才反应过来也有值得回味的时刻。或许生活一直都是那样没有变，是爱人在眼前，她才又活了过来。
　　池砚程拉着她的手把她拥进怀里，叶星漫闭着眼睛把脸埋在他颈边，他另一只手伸向枕头下面，拿出那枚被她一气之下丢在巴黎的手绳，重新系在她手腕上。
　　平安扣触感微凉，叶星漫诧异地抬起手，迷朦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你那天……我以为你真的不管我了。”
　　“说好要照顾你一辈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