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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世因2 入宫,疑似 ...

  •   “长陵......长陵便是你的封地。”景和帝的声音传来。

      衾靖阑顿住了。

      “衾靖阑,阿阑”景和帝喊着他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喊,喉咙里像含着砂砾,“朕这辈子,亏欠过很多人……亏欠你,亏欠你母妃。是朕不好。”

      老皇帝的声音越来越低,像一盏熬干的灯,油尽灯枯之前最后亮了一亮。他看着衾靖阑,那浑浊的眼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软了下去。

      “长陵便是你的封地,朕死后,你便回长陵去,那里安全,繁华......”

      “朕早拟好了旨,本想明日宣你进宫给你的,结果......”

      这算什么。

      衾靖阑抬起头,看向景和帝。

      景和帝已经不年轻了,面如枯槁,早已看不出当年指点江山的样子了,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只剩一双浑浊的眼还在看着他。

      “长陵”两个字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长陵。

      大晋朝最繁华的州郡。江南腹地,运河贯通,商贾云集,每年漕运的粮米占天下三成,盐铁茶丝之利数之不尽。是众皇子争破了头都想要的地方,可景和帝从来没有许给过任何人。

      他就这么给了衾靖阑。

      给了这个他从来都不喜欢的儿子。

      衾靖阑站在那里,垂着眼,那双眼里没有恨了,也没有愤怒。

      “长陵......”

      衾靖阑的嘴唇动了动,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的手还握着那只瓷瓶。握得太紧,指节微微泛白。

      这算什么,补偿吗?

      一块破封地就想弥补这些年所有的亏欠吗,就想让自己知足,不去争夺皇位吗?

      不可能。

      景和帝看着衾靖阑,看着那双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来不及掩饰的怔忡。

      衾靖阑笑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很淡,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还没来得及化开,就沉了下去。

      “你毕竟是朕的长子。”景和帝说,喉咙里的声音已经快要听不清了,“这么多年,是朕对不住你们母子......”

      景和帝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一缕快要断的丝。
      “阿阑,长陵交给你。另外,还有一道旨意,朕现在就告你,朕应当是不行了......”

      “等朕死后,你要好好辅佐幽儿,幽儿年幼。其他皇子你都知道的,哪个是省油的灯?老二,有勇无谋,心胸狭窄,他若登基,幽儿定活不过三天;老三,阴狠毒辣,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他若掌权,朝堂上那些人......一个都剩不下。老四胆小怕事,老五……”

      景和帝顿了顿,喘了一口气。

      “只有你。靖阑,只有你能压住他们......”

      景和帝看着衾靖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饱含信任,像是终于卸下来一辈子的防备。

      “等朕死后,”景和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你辅佐幽儿,摄政王的位置朕给你,大晋朝的江山就交给你,还有幽儿的命。”

      衾靖阑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他做了那么多事,下了那么久的药,谋划了那么多年,就为夺得皇位。可父皇却把江山交给了他,衾扶幽为傀儡皇帝。

      他站在那里,看着龙榻上这个奄奄一息的老人。

      他本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答应”,想说“你一辈子没信过我凭什么现在信”,想说“你欠我的这些拿什么还”。

      可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因为景和帝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滚下一滴泪来,顺着眼角往下淌,淌进鬓角的白发里,洇开一片潮湿。

      “阿阑,”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算朕求你。”

      衾靖阑的胸口忽然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他别过头去,看向别处。

      那盏烛火依旧燃,烛泪已堆叠如山,屏风外那具内侍尸体早已冷透。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才慢慢转回来。

      他的眼睛还是冷的。可那冷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儿臣......”

      衾靖阑清了清嗓子,又清了一遍,然后才继续说下去。那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景和帝耳朵里。

      “儿臣遵旨。”

      景和帝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是回光返照之前最后的一亮。

      他看着衾靖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一道弧度,像是一辈子的结终于解开了。

      “好,”他说,“好……”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枕边那只瓷瓶。那只瓷瓶静静地放在那里,瓶身白得温润,映着烛光,泛着一层淡淡的暖意。

      景和帝看着它,看了片刻。然后他又转过头,看向衾靖阑。

      “那瓶药,”他说,“给朕。”

      衾靖阑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没有动。

      景和帝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笑意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从未见过的平静,像是一辈子赶路的人终于到了终点,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阿阑,”他说,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了,“给朕,朕自己喝。记住,今日你没有来过未央宫。”

      衾靖阑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滚动了很多次;手攥得指节发白,攥得指甲陷进肉里,可他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景和帝慢慢伸出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才终于够到那只瓷瓶。他把瓷瓶握在手里,握得很紧,像是握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看着衾靖阑。

      “朕......”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衾靖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瓷瓶抵进唇间。

      衾靖阑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像是想拦住什么——可他什么都没拦住。

      他的手悬在半空,眼睁睁看着那药汁一点一点淌进那张干裂的唇,一点一点咽下去。

      景和帝喝得很慢。一口,两口,三口。每一口他都咽得很用力,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喝到最后一口,他停下来,看着衾靖阑,嘴角弯了弯。

      “长陵......”他说,声音已经快要听不见了,“阿阑,你好好守着......”

      衾靖阑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

      他跪了下去。

      跪在龙榻前,跪在那个他恨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的父皇面前,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景和帝看着他低下去的头,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很多年前,他想做却从来没有做过的那样。

      “阿阑,”他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别怕。”

      几乎是一瞬间,景和帝的手滑落下去,落在榻边。
      那双眼睛也慢慢阖上了。

      嘴只角还留着那一丝笑意,淡淡的,软软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衾靖阑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烛火幽幽地燃着,照着他的侧脸,照着他脸上那道湿痕——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很久很久之后,他抬起头。

      龙榻上那个人已经不会动了,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那只瓷瓶空了,歪倒在那里,瓶口还残留着一滴药汁,映着烛光,亮晶晶的。

      衾靖阑看着景和帝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那只已经冰凉的手,轻轻放在自己额前。

      他跪在那里,很久很久。

      未央宫外,雪还在下。扫雪的宫人已经换了班。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将那具躯体放回枕上,又替他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才站起身。

      大氅的衣角拂过榻沿,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风。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父皇,儿臣会守好长陵的。

      衾靖阑收回目光,推开门。

      风雪扑面而来,冰凉刺骨。他深吸一口气,迈出门槛。

      廊下候着的萧寺连忙迎上来,弓着腰,不敢抬头。
      “殿下,陛下他……”

      “永贞二十三年十二月初七,大雪日,景和帝病逝,宠妃熙宁妃心痛难以,自刎。把这个消息传下去,两个时辰后,我要整个长安城都知道。”

      “属下遵命。”

      衾靖阑没有停步,玄色的身影渐行渐远,融进漫天素白。

      身后传来未央宫内侍惊慌的呼喝声、奔跑的脚步声,乱成一团。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拂去落在眉间的一片雪花。

      那雪触肤即化,凉意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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