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囚例外》否韩不潮

16、我又回来了 白

　　白光散去，两人站在熟悉的白色空间里。

　　江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直接往地上一坐，四肢大张，像一只晒干的海星。

　　“活了……”他眯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又活了。”

　　顾淮序站在旁边，低头看他。

　　那张脸上还挂着泪痕干涸后的浅浅印记，眼睛有点肿，但嘴角弯着，是那种劫后余生的、没心没肺的笑。

　　“起来。”顾淮序说。

　　“不起。”江迟耍赖，“让我躺一会儿。在那个破长安待了三天，腰都疼了。”

　　顾淮序没再说话，只是在他旁边坐下。

　　不是坐地上——他从不那样——而是背靠着那扇白色的门，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起，姿态难得的放松。

　　江迟扭头看他，有点意外。

　　“顾警官，你今天怎么不站着了？”

　　顾淮序看着前方那片虚无的白。

　　“累了。”

　　江迟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难得难得。”他翻身坐起来，凑近他，“原来你也会累？”

　　顾淮序没理他。

　　但江迟看见，他的眼睛下面有一点青黑——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还是被捕捉到了。

　　这个人，在长安三天，几乎没怎么睡过。

　　白天查案，晚上守夜，还要盯着他，防止他在循环里出事。

　　江迟忽然觉得心里有点软。

　　“顾淮序，”他说，“谢谢。”

　　顾淮序看向他。

　　“谢什么？”

　　“谢你陪我。”江迟说，“谢你没让我一个人。”

　　他顿了顿，低头看自己胸口——那枚玉佩还在，贴着皮肤，温热温热的。

　　“谢你让我见到他。”

　　顾淮序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不客气。”

　　还是那副平平的语气，但江迟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敷衍，是真的“不客气”，是真的觉得这是应该的。

　　江迟笑了笑，站起来，向他伸出手。

　　“走，去看看这次有多少积分。”

　　---

　　个人空间的门前，那块发光的屏幕已经亮起。

　　【任务世界：盛世长安】
　　【完成度：S级】
　　【获得积分：8000】
　　【累计积分：12850】
　　【当前排名：第3,847位】

　　江迟盯着那个排名，皱起眉。

　　“三千多名？这主神空间里有多少人啊？”

　　顾淮序也在看屏幕下方的一行小字。

　　【主神空间当前活跃玩家：12,847人】
　　【总玩家历史记录：247,891人】

　　江迟倒吸一口气。

　　“二十四万人？只有一万多人活着？”

　　“存活率不到百分之六。”顾淮序说，“这还是包括新手世界的。”

　　江迟沉默了。

　　他看着那行数字，忽然意识到——他们能活过两个世界，已经是少数中的少数。

　　“顾淮序，”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点，“你说，我们能活到第几个世界？”

　　顾淮序看向他。

　　“很多个。”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计划。”顾淮序说，“你会直觉。加起来，够活很久。”

　　江迟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行，信你。”

　　他转过身，看向走廊的方向。

　　“对了，这主神空间除了咱们的房间和那个情报超市，还有别的地方吗？”

　　顾淮序想了想。

　　“应该有。积分商城只是入口，真正的公共区域可能在别处。”

　　江迟眼睛一亮：“那咱们去探索探索？”

　　顾淮序看着他。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了新玩具的小孩。

　　“……走吧。”

　　---

　　他们沿着那条发光的走廊一直往前走。

　　经过【武器】【防具】【药品】【道具】【情报】【生活】【特殊】那些门之后，走廊忽然开阔起来。

　　前面是一扇巨大的拱门，门楣上刻着一行字：

　　【中央广场】

　　门后是一片开阔的空间。

　　不是那种白色的虚无，而是真正的、像城市广场一样的地方——地面铺着青灰色的砖石，头顶是模拟的天空，蓝得不太真实，但好歹是蓝的。四周是一圈建筑，有店铺，有摊位，有茶楼酒肆的模样，甚至还有几棵树——虽然是假的，但做得挺像。

　　最让江迟惊讶的，是人。

　　很多很多的人。

　　穿着各种奇装异服的人——有的像古代侠客，有的像未来战士，有的像普通上班族，有的干脆裹着一块布。他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有的在交谈，有的在交易，有的坐在路边发呆。

　　“我靠……”江迟站在广场边缘，眼睛都直了，“这主神空间还有这种地方？”

　　顾淮序也在观察。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店铺——有的卖武器，有的卖丹药，有的卖情报，有的卖……酒。

　　“那边。”他指向一个挂着酒旗的店铺。

　　江迟顺着看过去，眼睛更亮了。

　　“走！”

　　---

　　酒铺不大，只有几张桌子，但坐满了人。

　　江迟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顾淮序坐在他对面。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二跑过来——是真的小二打扮，肩上搭着白毛巾，手里提着茶壶。

　　“二位客官，喝点什么？”小二笑嘻嘻地问。

　　江迟愣了愣：“你……你是NPC还是玩家？”

　　小二眨眨眼：“当然是NPC啦，玩家谁干这个？积分挣得少，还没时间休息。”

　　他说着，把菜单往桌上一放。

　　“咱们这儿什么酒都有，从古代的黄酒到未来的量子酒，就看二位积分够不够了。”

　　江迟低头看菜单，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黄酒（唐代配方）：50积分】
　　【竹叶青（宋代秘制）：80积分】
　　【烧刀子（明代）：60积分】
　　【二锅头（现代）：40积分】
　　【量子泡沫（星际时代）：500积分】

　　“量子泡沫是什么鬼？”江迟嘀咕。

　　小二笑了：“喝了能看到平行宇宙的自己，不过容易醉，新手不建议点。”

　　江迟抬头看顾淮序：“喝什么？”

　　顾淮序看着菜单，沉默了两秒。

　　“你选。”

　　江迟想了想，指着最便宜的二锅头：“就这个。”

　　小二记下，又看向顾淮序：“这位客官呢？”

　　“我不喝。”

　　“不喝？”小二愣了愣，“来酒铺不喝酒？”

　　顾淮序没解释。

　　江迟替他解围：“他喝茶就行，有茶吗？”

　　小二点头：“有有有，龙井、普洱、大红袍，都是50积分一壶。”

　　“那就来壶龙井。”

　　小二走了。

　　江迟趴在桌上，看着周围那些喝酒聊天的玩家。

　　“顾警官，”他压低声音，“你说这些人，都是像咱们一样过任务的？”

　　顾淮序点头。

　　“那他们怎么看起来这么……正常？”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一直在任务。”顾淮序说，“主神空间有休息时间。任务间隙，他们会来这里放松、交易、组队。”

　　江迟若有所思。

　　他看着隔壁桌那几个人——三男一女，穿着风格各异，正围着一壶酒争论什么。听了几句，好像是关于上一个世界的通关方式。

　　“……我都说了别走那条路，你偏要走！”
　　“那不然呢？等死？”
　　“吵什么，最后不是过了吗？”
　　“过了是过了，但老李死了。”

　　江迟听到最后一句，心里一沉。

　　老李死了。

　　他们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收回目光，看着面前的桌子。

　　酒来了。

　　二锅头，一瓶，两个杯子——小二还是给顾淮序也拿了一个，大概是觉得来酒铺不喝酒太奇怪。

　　江迟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看看顾淮序。

　　“真不喝？”

　　顾淮序摇头。

　　江迟耸耸肩，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辣。

　　从舌尖一路辣到胃里，像烧起来一样。

　　他咳了两声，眼泪都呛出来了。

　　顾淮序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笑什么笑！”江迟瞪他，“我第一次喝白酒！”

　　顾淮序端起自己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那表情，好像在说“还是茶好”。

　　江迟不服气，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没那么辣了，还有点甜。

　　他咂咂嘴，又喝了一口。

　　三杯下肚，话开始多起来。

　　“顾淮序，”他趴在桌上，脸有点红，“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我娘不让我喝酒。说喝酒伤身体，喝醉了会做傻事。”

　　顾淮序看着他，没说话。

　　“后来我娘死了，我一个人，就开始喝了。”江迟晃着杯子，“最开始喝啤酒，后来喝白酒，再后来……什么都喝。反正醉了就睡，醒了就骗人，骗完继续喝。”

　　他抬起头，看着顾淮序。

　　“但我从来没喝醉过。”

　　顾淮序挑眉。

　　“真的。”江迟认真地说，“我酒量特别好。喝再多都不会醉，最多就是话多一点。”

　　他现在话确实多了。

　　顾淮序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弟弟，”江迟忽然问，“叫什么来着？”

　　顾淮序的动作顿了一下。

　　“顾淮安。”

　　“淮安……”江迟念叨着，“跟你的名字好像。淮序，淮安——你爹起的？”

　　顾淮序点头。

　　“他……”江迟小心翼翼地问，“是什么时候丢的？”

　　顾淮序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十岁。”

　　“怎么丢的？”

　　“上元夜。”顾淮序说，声音很平，“灯会，人多，走散了。”

　　江迟愣住了。

　　上元夜。

　　又是上元夜。

　　他想起他爹等了三十五年那个上元夜，想起他娘死在那个上元夜，想起顾淮序的弟弟丢在那个上元夜。

　　上元夜，好像注定是个等不到人的夜晚。

　　“找了多久？”他问。

　　“八年。”

　　八年。

　　从他十八岁找到二十六岁，从普通人找到特警，从活着找到死。

　　“后来呢？”江迟问，“你死的时候……找到他了吗？”

　　顾淮序摇头。

　　江迟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

　　这个人，等了八年，等到死，都没等到。

　　而他，等了三十五年，等到了——虽然只是一面。

　　“顾淮序，”他说，声音有点哑，“也许他没死。也许他也在这个主神空间里。”

　　顾淮序抬眼看他。

　　“有可能。”他说，“但主神空间的编号系统是打乱的，没法查。”

　　江迟想了想，忽然坐直了。

　　“那个情报室，”他说，“能查人吗？”

　　顾淮序看着他。

　　“可以查，但需要名字和编号。”他说，“我没有他的编号。”

　　江迟沉默了。

　　顾淮序低头看自己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

　　“不过，”他忽然说，“如果他还活着，我会找到他。”

　　江迟看着他。

　　那张脸还是冷峻的，没什么表情，眉眼锋利得像刀刻的。但江迟现在知道，那张脸下面，藏着多少东西。

　　“我帮你。”他说。

　　顾淮序看向他。

　　江迟笑了，虎牙露出来。

　　“反正我也没事干，帮你找人呗。两个人找，总比一个人快。”

　　顾淮序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说：“好。”

　　---

　　那瓶二锅头，江迟一个人喝了半瓶。

　　剩下半瓶，他说要留着，下次再喝。

　　走出酒铺的时候，他的脸还是红的，脚步有点飘，但眼神很亮。

　　“顾警官，”他搭着顾淮序的肩膀，“我发现，有人的感觉真好。”

　　顾淮序任他搭着，没躲。

　　“在长安那几天，”江迟说，“除了你，一个人都没有。虽然街上人来人往，但我知道他们都是NPC，都不是真人。”

　　他看着广场上那些来来往往的玩家，眼睛亮晶晶的。

　　“但这些人是真的。活的。会死的那种。”

　　顾淮序听着，没说话。

　　江迟忽然转头看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自己。

　　“你也是真的。”他说，“活的。会死的那种。”

　　顾淮序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红的，有点醉意，但很认真。

　　“所以，”江迟说，“你要好好活着。”

　　顾淮序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你也是。”

　　江迟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虎牙露出来，笑得像个傻子。

　　他们就这样站着，在广场中央，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

　　没有人看他们——在这里，两个男人勾肩搭背太正常了。

　　但对他们来说，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在人群里，感觉自己是人群的一部分。

　　---

　　回到个人空间那条走廊时，一个身影从他们身边擦过。

　　顾淮序本能地警觉起来——那人的气息太轻了，像鬼魂。

　　他回头。

　　那人已经走远了，只看到一个背影——瘦高，穿着黑色的袍子，头发很长，几乎垂到腰际。

　　那人没有回头。

　　但顾淮序看见，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张纸条。

　　他弯腰捡起来。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AX-0000 在第十二区等你们】

　　江迟凑过来看，酒醒了一半。

　　“AX-0000？那个资深者？”

　　顾淮序把纸条收起来。

　　“第十二区在哪？”

　　江迟摇头，但旁边一个路过的玩家听见了，停下来看他们。

　　“你们找第十二区？”那人说，眼神有点奇怪，“那是禁区。老玩家都不去的地方。”

　　“为什么？”

　　那人压低声音：“因为那是0000的地盘。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出来的。”

　　说完，他匆匆走了。

　　江迟和顾淮序对视一眼。

　　纸条还在顾淮序手心里，有点烫。

　　“去吗？”江迟问。

　　顾淮序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去。”

　　江迟笑了。

　　“行，我陪你。”

　　---

　　他们按照地图找到了第十二区的入口。

　　那是一扇黑色的门，和其他的门都不一样——没有编号，没有标识，只有门上刻着一个数字：0000。

　　顾淮序伸手推门。

　　门开了。

　　门后是一片漆黑。

　　纯粹的、没有边际的漆黑。

　　江迟深吸一口气，握住顾淮序的手。

　　“一起？”

　　顾淮序反手握住他。

　　“一起。”

　　两人走进那片黑暗。

　　门在身后缓缓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