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囚例外》否韩不潮

1、死亡与重生 坠

　　坠落的感觉持续了三秒。

　　第一秒，顾淮序看见夜空中那轮被高楼切割成方块的月亮。第二秒，他听见风声里混杂着对讲机里同事的惊呼。第三秒，他想：原来被背叛是这种感觉。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没有血肉模糊的街头，没有围观人群的尖叫。

　　只有一片白。

　　顾淮序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纯白色的空间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边界，像被扔进了一张无限大的A4纸中央。

　　他低头看自己——还穿着那件黑色的战术背心，左胸口的弹孔还在，但没有血。他摸向腰间，配枪还在，弹匣满的。他又摸向耳后，那枚应急用的定位器也还在，但指示灯是死的。

　　“别费劲了，那玩意儿在这儿没用。”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懒洋洋的拖腔，像刚睡醒。

　　顾淮序转身。

　　三米开外蹲着一个年轻人——是的，蹲着，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能蹲得这么理所当然。染成浅棕色的短发乱糟糟的，耳骨上一排小银钉在白色空间里反着光。他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牛仔夹克，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缠着几圈黑色皮绳。

　　最重要的是，他在笑。

　　露出小虎牙的那种笑，人畜无害的那种笑，像在街头偶遇老朋友的那种笑。

　　“醒了？”年轻人歪着头打量他，“你死了，恭喜。”

　　顾淮序没动。

　　他的目光扫过对方的站位——左腿在前，重心靠后，随时可以起身逃跑或进攻；双手露在外面，没有武器；眼睛很亮，但瞳孔微微收缩，在观察他的反应。

　　“你也是？”顾淮序问。

　　“死了的人。”年轻人站起身，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对。从三十楼跳下来的，翼装飞行，设备故障——其实不是故障，是我故意的，那会儿在躲仇家，跳楼比被砍死体面点。你呢？”

　　顾淮序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环顾四周：“这里是哪？”

　　“主神空间。”年轻人说，“你看过无限流小说没？就是那种——穿越到一个又一个世界，做任务，活下来，攒积分，换东西，最后要么回家要么成神。哦对了，你可以叫我江迟，迟到的迟，不是池子的池。”

　　他说着，伸出手。

　　顾淮序没握。

　　江迟也不尴尬，收回手插进兜里：“行，高冷型。那你叫什么？”

　　“……顾淮序。”

　　“淮序？淮河的淮，秩序的序？”江迟眼睛亮了，“这名字有意思，一听就是个讲规矩的人。可惜啊，来这儿的人，多半都是被规矩坑死的。”

　　顾淮序终于看向他：“你话一直这么多？”

　　“对，”江迟笑得更灿烂了，“而且我还有个毛病——越危险话越多。你看这地方，”他抬抬下巴，“纯白色，没门没窗，什么都没有。你觉得正常吗？”

　　当然不正常。

　　顾淮序在醒来的第一秒就已经在分析了——这个空间没有光源但明亮，没有边界但走不出去，没有声音但能清晰听见对方说话。不符合任何物理规则。

　　“你醒来多久了？”他问。

　　“比你早……大概十分钟？”江迟掰着手指数，“我醒了之后转了一圈，发现走不出十步就会被弹回来，然后就蹲那儿等你醒。哦对了，中间主神发了个消息，你看——”

　　他指了指头顶。

　　顾淮序抬头，白色空间的天花板上浮现出一行黑色的字：

　　【欢迎来到主神空间】
　　【新人编号：AX-0742（顾淮序）】
　　【检测到同批次新人，是否开启组队模式？】
　　【倒计时：00:03:47】

　　“还有三分多钟，”江迟凑过来，挨着他一起看天花板，“我已经收到这个了，你应该是刚醒才触发。组队模式的意思是，新人可以两两组队进第一个世界，存活率高一点。”

　　顾淮序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距离：“你的编号是多少？”

　　“AX-0741。”江迟眨眨眼，“咱俩是连号，缘分啊。”

　　顾淮序没理这个“缘分”。

　　他在脑子里快速整理信息：主神空间，无限流，新人，组队。如果这是真的，那么眼前这个嬉皮笑脸的家伙就是唯一的“同期生”。如果这是假的——

　　“你在想我是不是骗子？”江迟忽然说。

　　顾淮序瞳孔微缩。

　　“别紧张，我会读点微表情，职业习惯。”江迟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以前靠这个吃饭的——当然，不是什么正经饭。你刚才看我的时候，先看手，再看脚，最后看眼睛，这是标准的防卫姿态。然后你往后退了半步，说明你对我有戒备。最后你听到‘连号’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说明你在想：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笑起来，虎牙又露出来：“但是我真没骗你，咱俩就是连号。你不信等会儿主神再发消息，你看看编号后四位。”

　　顾淮序沉默了三秒。

　　“你刚才说，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职业欺诈师。”江迟大大方方承认，“专门帮人用‘非正常手段’解决‘正常问题’。比如你老婆出轨想抓证据但不想请侦探，比如你欠了高利贷想跑路但不想留案底，比如你想整你老板但又不想自己动手——找我，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那你为什么死了？”

　　江迟的笑容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又笑起来：“说了啊，翼装飞行，设备故障。”

　　“你说你是故意的。”

　　“……”江迟眨眨眼，“观察力不错啊顾警官。”

　　顾淮序没问他为什么知道自己是什么职业。他的战术背心上写着“特警”两个字，但凡识字的都看得出来。

　　“所以你真的是警察？”江迟凑过来，“特警？谈判专家？我看你这气质，像是坐办公室指挥的那种，不像冲一线的。”

　　“都做过。”顾淮序言简意赅。

　　“厉害厉害。”江迟鼓掌，“那顾警官，现在咱们商量一下正事——组队，还是不组？”

　　头顶的倒计时还在走：【00:02:15】

　　“给我一个理由。”顾淮序说。

　　“理由？”江迟歪头，“你一个人进第一个世界，存活率大概30%；带上我，存活率能到……唔，我算算啊，我自己的存活率大概40%，咱俩加一起，一加一大于二，能到50%？”

　　“你哪来的数据？”

　　“我猜的。”江迟理直气壮，“但你想啊，你武力值高，我智商高——不对，我直觉准，咱俩互补。”

　　顾淮序看着他：“你刚才说你靠微表情吃饭，这是智商高？”

　　“那是技能，不是智商。”江迟摆摆手，“我智商其实一般，但我运气好。从小到大，每次要死的时候都有人救我，每次走投无路都有意外发生。我算命的说我是‘遇难成祥’的命。”

　　“算命的话你也信？”

　　“反正比信我自己靠谱。”江迟耸肩，“怎么样，顾警官，考虑一下？我不会拖你后腿的，我保证。”

　　他说“我保证”的时候，眼神忽然认真了一瞬。

　　顾淮序捕捉到了那个瞬间。

　　这个人在笑，在贫嘴，在表现得像个没心没肺的街头混混，但刚才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像是溺水的人看漂浮的木板。

　　【倒计时：00:01:03】

　　“你为什么不找别人组队？”顾淮序问。

　　“因为就你一个啊。”江迟指指周围，“这空间里就咱俩，我不找你找谁？找空气吗？”

　　“……”

　　【倒计时：00:00:32】

　　“行，”顾淮序说，“我同意组队。”

　　江迟眼睛一亮：“真的？”

　　“但我有前提。”

　　“你说你说。”

　　“第一个世界，听我指挥。”顾淮序看着他，“你如果乱来，我会放弃你，优先保证自己的存活。明白？”

　　江迟的笑容僵了零点五秒，然后又灿烂起来：“明白明白，你是老大，你说了算。那咱们现在是队友了吧？”

　　【倒计时：00:00:05】

　　【00:00:00】

　　【组队模式已开启】
　　【新人队伍：AX-0741（江迟），AX-0742（顾淮序）】
　　【正在匹配新手世界……】
　　【匹配完成】
　　【新手世界：血色迷宫】
　　【难度：D级】
　　【任务：存活至黎明】
　　【传送倒计时：10，9，8……】

　　白色的空间开始扭曲，像被揉皱的纸。

　　江迟在光芒中转过头，对顾淮序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顾警官，第一次合作，多多关照啊——”

　　【3，2，1】

　　【传送开始】

　　光芒吞没一切。

　　顾淮序最后看见的，是江迟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和那句没说完的话——

　　“别丢下我啊。”

　　声音很轻，像是不小心说漏的。

　　然后世界崩塌，重铸。

　　顾淮序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写字楼的旋转门前。玻璃上映出他的脸——还是那张脸，但身上的战术背心不见了，换成了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

　　身边没有江迟。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多了一行字，正在慢慢淡去：

　　【血色迷宫规则】

　　1. 午夜12点后，大楼变为迷宫
　　2. 每层有不同死亡规则
　　3. 存活至6:00即为通关
　　4. 组队成员失散，需自行寻找

　　【当前时间：23:47】
　　【距离规则生效：13分钟】

　　顾淮序收起手，看向面前的旋转门。

　　门在转。

　　门后的大堂灯火通明，前台的电脑还亮着，绿植郁郁葱葱，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但他知道，13分钟后，这里会变成一座杀人的迷宫。

　　而那个刚刚成为他队友的混蛋，不知道在哪一层。

　　“江迟。”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你最好别乱来。”

　　然后他推开旋转门，走了进去。

　　玻璃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