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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美人榜首 ...

  •   康王理毕政务,乘辇归府。甫一下轿,侍从已挑灯迎候。他面上惯常挂着的温厚笑意,在踏入府门的瞬间倏然敛尽,眉宇萧瑟,神色深凝。

      内侍躬身趋前,康王一面往里行去,一面问道:“暗晴可曾回来?”

      “回殿下,暗晴姑娘回府已有时辰了。”

      康王脚步未停,口中道:“唤她来见。”说罢便不再多言,径直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书房的门半掩着,里头已掌了灯,康王推门而入,解下外罩的披风递与身后侍从,大步至案后落座。案上文牍齐整,笔墨井然,显是常有人打理。他方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便听见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响。

      那脚步轻若点水,若非熟知来人步态,断然分辨不出。

      康王手指在茶盏上微微一滞,眉眼倏地展开,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搁下茶盏,扬声道:“进来。”

      门扉轻启,一道纤细的身影无声而入,步履轻捷,如飞燕掠水,似春絮沾波。

      来人转过屏风,在烛光下露出面目来,却是一个极美的女子,丰颐含润,不施粉黛,全无半点烟火之态,俨然画中仙灵。一头青丝利落束起,身着墨绿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剑,亭亭若潇湘翠竹。她站在那里,寒意内敛,锋芒不露,似宝剑藏匣,又如明珠蒙纱。

      此女便是江湖美人榜上位居榜首的暗晴。当年初出江湖,便被推为第一美人,皆道天上难留,人间罕匹,教人一见忘俗,再见失语。

      康王放下茶盏,抬眼望着眼前的女子,目光里既有切切关怀,又藏着一缕不易察觉的审视。

      暗晴抱拳行礼,声如清泉,泠泠悦耳:“殿下今日进宫,可还顺利?”

      康王往椅背上一靠,一手搭在扶手上,另一手毫无规矩地叩着桌面,似笑非笑道:“呵,那老七在御书房里处处与本王作对,可谓是句句挑刺。”他顿了顿,笑意深了几分,微微倾身,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不过这巡城司,总算是拿到手了。虽然不过一个小小指挥司,但本王的人上去,总比老七的人要好。”

      暗晴沉吟片刻,仿佛在思量什么,半晌方道:“往日这等职司的议定,少说也要在御前拉扯三五日。今日竟这般快便定了下来。看来这泰安公主在陛下心中的份量,着实不轻。”

      康王闻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笑意淡了下去,神色幽邃。他缓缓靠回椅背,指尖捻着茶盏盖子,一下又一下,良久才道:“若非她是女儿身,只怕这东宫之位,就是她的了。”说着将茶盏搁下,看着暗晴,眸中那层审视之色褪去,代之真切的关心,温言问道:“今日如何?可有受伤?”

      暗晴悄敛神色,摇了摇头:“多谢殿下挂怀,暗晴无碍。今日我并未出手。”

      康王眉梢微微一挑:“哦?”

      暗晴抬眼与他对视,坦然道:“我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先动了手。那伙人身手不凡,武艺不在我之下。我恐暴露形迹,只在暗中看了一程,并未露面。”

      康王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眯了眯眼,似在思索,片刻后冷冷一笑,道:“老四没这个胆量,也没这个脑子。那便多半是老七那边的人了,就是不知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他那舅父出的谋划。不过想来,他和本王打的是一样的算盘。若不是本王这趟南巡成效斐然,只怕今日这巡城司,未必能如愿到手……”

      暗晴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习惯地等着康王的吩咐。

      康王默然许久,忽地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暗晴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但见那手纤细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处有薄薄的茧,是经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他握得很紧,像是怕她挣脱一般,声音蓦地沉下来,透着深深的疲惫与信赖:“晴儿,这些年,辛苦你了。你知道的,本王身边人再多,可真正信的,只有你一个。”

      烛火摇曳,双影投壁,交叠相合。

      暗晴垂着眼帘,望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掌心温热,微有汗意。她低声说道:“能为殿下效力,是暗晴的福分。”

      康王抬起头,温柔而深沉地看着她的脸,轻轻拂去她鬓边一缕碎发,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怜惜难言。

      烛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张平日温厚敦实的面容,此刻竟显出几分失意的脆弱来,如坚壳裂开一隙,露出内里柔软的一角。

      暗晴原是江湖中人,无门无派,独来独往,一柄长剑,一袭青衣,来去如风,快意恩仇。江湖中人提起她,少不得赞一声:人美,剑更美。

      那一年,暗晴刚护送一对寻亲的老夫妇后,路过青州地界,正欲折返,偏逢百年不遇的大旱,赤地千里,禾稼尽枯,百姓流离失所,饿殍哀鸿满地。朝廷派了官员下来赈灾,沿路设棚施粥,倒也尽心尽力,可天灾之下,终究是杯水车薪。

      她原不打算停留。

      可那日黄昏,她在官道尽头听见了刀兵之声。

      旷野之中,一队人马为流寇所围,车马零落,尸首横陈。领头的是一位年轻公子,素衣浴血,肩头中了一箭,左臂也被刀砍出一道深深的口子。他身旁的随从死伤殆尽,仅余三五个拼死护在左右,已是摇摇欲坠。单观其车马规制,便知身份不低,极有可能是官府中人。

      暗晴本不想插手。江湖人管江湖事,与官府扯上干系,便是沾了因果,再难干净。

      可那年轻公子分明身负重伤,脊背却挺得笔直,将几个老弱百姓挡在身后。他的气息已乱,声音却沉稳异常:“你们要劫,便劫我。放他们走。”

      一双漆黑深沉的眸子,似藏千钧之力,悲悯中透着执拗。

      那群流寇哄然大笑。

      说时迟,那时快,但见剑光一闪,青衣直入阵中。三招两式,流寇头目的刀便飞了出去。余众大惊,发一声喊,作鸟兽散。

      她救了他。

      客栈逼仄,烛火昏惨。

      她替他拔箭、洗疮、缝合、上药,手脚利落,正是江湖中人刀口舔血的本事。

      他疼得满头大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拿那双漆黑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她。

      “在下萧礼元,敢问姑娘尊姓大名?”他问道。

      暗晴没答。她听说过这个名字——当朝大皇子。彼时他还未封亲王。

      她不该救他的。

      可她没有走,在客栈里守了他三天三夜,换药,喂水,用冷帕子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一遍又一遍。第三日夜里,他的热终于退了,她便收拾好行囊,提剑欲去。

      萧礼元见状,艰难地支起身,在背后唤住她:“姑娘要走?”

      暗晴顿住脚步,没有回头:“你是龙子龙孙,我是江湖草莽。道不同,自当各走各路。。”

      长久的沉默后,只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萧礼元缓缓开口,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我虽是皇子,可在京中,无根无基,无依无靠。母妃早逝,外家势微,朝中无人以我为意,父皇目中亦不见我。那些兄弟们,一个个都在争,都在抢,我若不争不抢,便为鱼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言辞恳切,形容期待:“姑娘救了我,大恩难以为报,可此番回京,我也依然是个等死之人,岂不白费了姑娘相救之义?”

      烛火一跳。

      她听见他说:“你可愿留下来?留在我的身边。”

      暗晴握着门闩的手,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自那以后,她替他做了许多事,有些事光明正大,有些事见不得光。

      她替他挡暗箭,替他查贪官,也替他拔掉那些他不能亲手拔的钉子。

      她的手本是握剑的,干净利落,从不迟疑。可这些年,她的手沾了太多不该沾的东西,便是洗也洗不净了。

      后来她常常想,那一夜她若走了,后来的许多事便都不会发生。她还是那个来去如风的江湖人,与这浑浊的朝堂没有半分关系。

      她知道他在利用她。她比谁都清楚,她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柄剑。

      可她也知道,此刻他说“我只信你”的时候,是真心的。

      烛火又跳了一下,暗晴从那遥远的回忆中回过神来。

      康王已经松开了她的手,退后一步,恢复了一贯的温厚沉稳,眉目间那片刻的失态已经被妥帖地收了起来。

      “去歇着吧。”他转过身,行至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接下来还有不少事要做。”

      暗晴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轻声道:“殿下早些安歇。”

      门轻轻合上。

      康王望着那扇关上的门,目光幽深,若有所思。烛影摇摇,照得他脸上半明半暗,一缕说不清的情绪转瞬即逝,连他自己也辨不真切。

      半晌,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巡城司的任命文书,展而细观,从头至尾,览之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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