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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回京遇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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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那康王府,坐落于昭京东城的长宁街。虽不及宫中气象森严,也不似诸王府邸富丽辉煌,却自有沉沉威仪,压在长街之上,令往来不敢高声。
府第深处,有一方小小池塘。池水碧澄,浮萍点点,睡莲数朵,半开半掩,莹莹生辉;几株垂柳傍水而立,柳丝拂过水面,漾起细细的涟漪。
池畔一座八角凉亭,亭中石桌上搁着一具紫砂壶,一只青瓷茶盏,茶烟袅袅而起,散着淡淡的龙井香气。
亭前石矶之上,一人正端坐垂钓。
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生得温厚敦实,眉目疏朗,鼻梁端正,浑然一副和气模样。穿一件石青暗纹锦袍,素净无华,不事张扬。通身上下,一派朴素谦和,比起皇长子,更像是个不甚起眼的闲散宗室。
他手中握一青竹钓竿,纹丝不动,只两眼望着水上浮漂,神情闲适悠然,仿佛真个在享这垂钓之乐一般。
只是那双眼睛,看似波澜不惊,却深不见底,暗流隐隐。
那浮漂微微一沉,又轻轻浮起。再沉,再浮。如是者三。
萧礼元并不急着提竿,微微侧了侧脸,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什么时辰了?”
身后三步之遥,一灰衣内侍垂手而立,躬身上前,恭答:“回殿下,申时一刻了。泰安公主的马车,约莫快到定远门了。”
萧礼元“嗯”了一声,依旧不动,只盯着那浮漂。半晌,方徐徐又问:“都备妥了?”
那内侍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生怕惊了池中之鱼一般:“殿下放心。暗晴姑娘已经动身了。”
萧礼元听到“暗晴”二字,嘴角微微一牵,似笑非笑。
过了许久,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柳枝拂过水面,涟漪无声息地散开。那浮漂沉了又浮,浮了又沉,鱼儿分明咬了几回钩,他却再未提竿。
官道之上,尘土飞扬。
一队车马缓缓行来,前有八骑开道,皆是腰悬长刀、威风凛凛的侍卫。中间一辆朱轮华盖马车,帷幔低垂,锦帘半卷,隐约现出两个女子的身影。车后又有数名随从,押着行李辎重。一行人浩浩荡荡,迤逦而行,正是奉旨回京的泰安公主车驾。
九皇子萧礼昱策马随行于车侧,隔着一道锦帘,悠然笑道:“早听闻泰安阁高手如云,可我此番前去,怎的一个也未见着?”
梨云在车内应声道:“泰安阁不涉各国朝政,公子乃大邶皇子,自然要避嫌。”
萧礼昱轻叹一声:“可惜了,难得上山,原还想讨教几招呢。”
梨云抿唇一笑,因守着上下分寸,未再多言。
萧礼昱又问:“那平日里头,他们也都躲着阿姐么?”
梨云脱口道:“你和公主怎会一样。”
话音方落,便觉失言,暗忖差点着了这小子的道。
萧礼昱果然追问:“哦?阿姐与我有何不同?只因我来自京城,她自小在山上长大?”
梨云只觉这人看着没心没肺,却句句问在关节,索性不再搭理。
萧礼昱见状也不纠缠,自怀中取出一枚海棠花叶,凑到唇边吹起一支小曲。音韵婉转,如泣如诉,梨云听着,倒有几分耳熟,恍惚曾在梦中出现过。
马车行至一处岔道,两边俱是密密的树林,枝叶交叠,遮天蔽日,道旁乱石嶙峋,荒草没膝。
梨云心生异样,挑起帘子往外望去,忽听得林中鸟雀扑棱棱惊飞而起,没入青天。她眉头一蹙,正欲说话之际,一道寒光自林中乍然而至,铮的一声钉入车辕,那箭尾犹自嗡嗡颤动。
梨云面色一变,却并不慌乱,只伸手将萧至徽护在身后,另一只手按上了腰间长鞭。
与此同时,林中黑影连闪,十数名蒙面人跃将出来,个个手持明晃晃长刀,直扑车马。众侍卫齐齐拔出刀剑迎上,一时刀光剑影,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萧礼昱早已翻身下马,大步抢到马车旁,仗剑而立。他脸上那惯常的笑意敛去,双眼微微眯起,眸光锐利,紧抿双唇,倒像是换了个人一般。
梨云一手按着鞭柄,一手撩起车帘一角,将那些黑衣人的招式路数一一收入眼底。
但见对方且战且退,并不拼命,交手不过十余回合,便齐齐发一声喊,转身没入密林,片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萧礼昱持剑立在原地,面色微沉,正要喝令追击,却听车中传来一个清润的声音:“小九,不必追了。”
他回过头,见萧至徽已掀开车帘,露出一张云淡风轻的面庞。
萧礼昱一怔,随即收了剑,上前两步,不解道:“阿姐,就这么放他们走了?好歹也该追上去看看是什么来路。”
萧至徽懒懒地掩口打了个哈欠,倏尔浅笑道:“对方的目的,不在杀我。”
萧礼昱又是一怔,细细回想,果然发觉那帮人虽来势汹汹,却并未真正逼近马车,只是虚晃几招便退了。他恍然脱口:“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萧至徽放下车帘,声音从帷幔后悠悠地传出:“进了京,不就知道了?”
萧礼昱站在车外,望着那微微晃动的锦帘,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转头去看梨云,却见这丫头也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正不慌不忙地将方才掀起的车帘重新整理好,又将萧至徽面前小几上被震歪的茶盏扶正,从容至极。
萧礼昱终是忍不住道:“再怎么说也是场刺杀,阿姐就一点都不怕?”
梨云闻言,抬眼瞥了他一眼,手上动作未停,弯了弯唇角:“我看你也挺镇定的。”
萧礼昱忙说:“我好歹会武,自保不成问题……”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睁大眼睛,似品出她话中余味,“等下,你什么意思,你不会怀疑是我安排的吧?”
梨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几分揶揄,几分不屑,末了露出一对梨涡,笑说:“谅你也没这本事。走吧。”
说罢,她扬手一落,车帘垂下,将萧礼昱挡在了外面。
萧礼昱站在车外,嘴角抽了抽,本想将剑丢还给侍卫,但想了想还是自己背上,翻身上马,却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幽深树林,眸中多了几分思量。心中暗道:那些刺客武功不弱,出手利落,却点到即止,分明不是取命,而是试探。试探什么?试探公主身边有多少高手护卫?还是试探公主自己的武功深浅?京中形势复杂,又到底是何方派来的?
当下整顿片刻,马蹄声复又响起,一行人继续前行。
不多时,便远远望见了昭京的城墙。
城墙高耸,青砖砌就,历经风雨,斑驳苍古。城门之上,箭垛林立,旌旗猎猎。城门洞开,百姓来往,熙熙攘攘,一派升平繁闹之景。
早有快马报入城中,说泰安公主已到城外。
待到公主车仗行至定远门前,只见城门两侧,黑压压地站满了人,男女老少,摩肩接踵,人头攒动,水泄不通。
正张望间,忽听一声高呼:“公主殿下!”便如投石入水,霎时涟漪四散,满城呼声四起,此起彼伏。
这便是昭京的百姓,十八年望穿秋水,一朝盼得公主归来,举城同欢。
马车缓缓停下。
萧礼昱跃下马来,将缰绳撇与伴当,自去整衣正冠,又将腰间那块玉佩扶了一扶,大步望前走去。
但见城门之下,正有一人端坐于轮椅之上。身后立着两名青衣小厮,左右随从数人。
此人年约三旬,眉似墨描,目若朗星,两弯睫毛纤长浓密,垂荫若覆,温润中暗藏洞微之明,似能一眼照人心,却只淡淡敛着。鼻耸峰峙,唇棱如刻,嘴角微峭,虽无笑意,却不令人觉得生硬。
他膝上覆一条薄薄的灰鼠皮褥子,四角齐整,一丝不乱,将双腿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手中不疾不徐地捻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珠子颗颗圆润,包浆深厚,泛着暗泽。
萧礼昱行至那人面前,恭恭敬敬地站定,深深一揖,执弟子礼:“见过先生。”
轮椅上的男子微微颔首,目光却从萧礼昱身上移开,去瞧那辆朱轮华盖的马车。
车帘掀开,梨云先跳了下来,回身去扶里头的人。
萧至徽踏着脚凳,款款下了马车。
她头戴一顶月白纱罗帷帽,青纱垂至胸前,面容隐约。那帷帽轻薄如烟,随风飘动,底下清丽的轮廓若隐若现,透着一股出尘气韵,与这喧闹的城门格格不入。
萧至徽方才在车中便听说了,来迎的是太傅荣怀。
她虽在泰安山中长大,却也晓得此人。
这位嘉清侯府嫡子,少时便有神童之名,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已名动京城,文章锦绣,诗赋双绝。后因一场大火伤了双腿,从此不得行走。朝廷惜他才学,破格擢为太傅,位同一品,是当朝最年轻的宰辅之臣。民间有童谣唱道:“天上文曲星下凡尘,一把火烧断登天路。”
此刻见了真人,方知传言不虚。
眼前人生得一副清贵的好皮囊,兼有一段疏朗峻拔的风骨。神情清淡,举止有度,体态端凝,恰如月光下的一方寒玉,清光自照,不染纤尘,莹澈中带着几分冷峭。
忽地一阵风来,萧至徽慌忙抬手去按,却已是迟了。那帽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张清丽无伦的面容来。
轮椅上的荣怀,手中捻动的佛珠陡然一紧。
他看向萧至徽,瞳孔微张,嘴唇无声翕动了一下,身子稍稍往前一欠,膝上的薄褥滑下一角,竟像是忘了自己双腿不便,要站起身一般。
可终究,他颓然地坐了回去。
那失态不过一瞬,眨眼便恢复了平静,荣怀垂下眼睫,将滑落的褥子盖好,手指重新捻起佛珠。
只是那动作,比先前乱了许多。
萧至徽走上前去,隔着几步之遥立定。
荣怀双手撑着轮椅扶手,将身略略欠起,动作虽慢,却一丝不苟,不卑不亢,口中禀道:“臣荣怀,恭迎公主回京。臣身疾,不得全礼,还望公主恕罪。”
萧至徽将手一抬,帽纱轻轻晃动,声清语润,不急不缓:“无妨。太傅不必多礼。”
梨云站在萧至徽身后,悄悄端详这位传闻中的太傅。
只见此人虽然坐在轮椅上,身量却不显矮小,反倒因那通身的气度,让人觉得他比站着的人还高出几分。
她心中暗暗称奇,及至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方凑到萧至徽耳边,低声道:“公主,方才那位,不似寻常人物。”
萧至徽正低头整理袖口,闻言抬起头来,瞟了梨云一眼:“你也这般觉着?”
梨云用力点了点头。
萧至徽将袖口理妥帖了,才慢慢说道:“此人名叫荣怀,是嘉清侯府嫡子。嘉清侯宠妾灭妻,他的生母虽是正室,却在府中郁郁寡欢,没几年便撒手去了。荣怀在府中无依无靠,庶出的兄弟们仗着生母得宠,百般欺压,全不把他这个嫡子放在眼里。”
梨云听得皱眉:“嫡庶不分,宠妾灭妻,这不是乱了规矩么?”
萧至徽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嘉清侯偏心,谁能拦得住?听说荣怀曾被人从假山上推落,跌入深潭之中,险些送了性命。”
梨云咬着唇,半晌方叹道:“竟还有这样的事。”
萧至徽点了点头,眼神渐渐沉了下去:“最要紧的是,他的腿,正是在当年宫中那场大火中伤着的。”
梨云心头一震,脱口道:“公主是说,他十八年前也在……”
萧至徽没有接话,只是望着车帘外渐退的街景,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片刻,她才续道:“那场大火烧得太猛,丧命的人太多,宫中上下忙乱,谁也顾不上一个侯府嫡子。荣怀的腿,便这么耽误了。待父皇命太医去瞧,已是药石罔效。父皇心慈,念着荣怀无辜,后便破格擢升,赐了太傅之位。虽说太傅位同一品,却多是虚衔,终究无法在朝中真正施展抱负。那些人见他年纪轻轻便得了这等高位,明面上恭敬,背地里不知有多少闲话。”
说着,她看了梨云一眼,嘴角微翘:“那萧礼昱便是他的学生,你方才也瞧见了他对荣怀的那副模样,只怕比见了父皇还规矩些。”
梨云想起方才萧礼昱那副正正经经的样子,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来如此,怪不得那愣头青对他那般恭敬呢。”
萧至徽神色一正:“梨云,这里是京城,不比泰安山。往后在外头若碰见王孙贵胄,嘴上切不可怠慢了。”
梨云立即肃然点头:“是,公主。”
萧至徽笑了笑,语气软了下来:“你从前最爱唤我徽姐姐,怎的如今变了?”
梨云努了努嘴:“还不是下山前纤凝姑姑再三嘱咐,说若是身边的人都能随意对待公主,叫旁人瞧见了,要怎么想呢。”
萧至徽点点头,叹道:“纤凝姑姑自是考虑深远。不过在我面前无妨,比起公主,还是做是你的徽姐姐更自在些。”
梨云听了,弯起眼睛,梨涡深深,亲昵地靠在萧至徽的肩上。
这梨云原是十几年前纤凝在泰安山下拾来的弃婴,自幼被泰安阁收养,跟着萧至徽一块长大,心思灵巧,通文墨,懂药理,一张长鞭使得极好,故此被纤凝选为萧至徽的贴身侍女,此番一同回京。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长街,两厢百姓的喧嚷如潮水般涌来,又渐渐退去。
十八年未归,萧至徽本该好好看一看这京城风物,瞧一瞧这城中百姓,可她只是靠着车壁,阖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动,似是攒了许多心事,不愿教人发现。
梨云见她乏了,便不再言语,只悄悄将车帘拢了拢,遮住了外头刺目的光亮,又取出一件斗篷,轻轻搭在萧至徽的膝上。
马车穿过重重街巷,向着那九重宫阙的方向缓缓行去。
但见宫墙隐隐,已在望中。
马车又行了约莫一刻钟的工夫,方才在一处宫门前停了下来。
荣怀的轮椅已先一步候在侧首,见马车停稳,他便微微欠了欠身,温声道:“臣只能送到此处了。接下来的路,公主自己走罢。”
萧至徽在车内搁帘相回:“有劳太傅相送。”
荣怀点一点头,将手轻轻一抬,小厮会意,便推着轮椅吱吱咯咯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