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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许惜 沈瑶从昏沉 ...

  •   沈瑶从昏沉中醒来,看到的是全然陌生的屋顶。房间不大,陈设简净,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药草清香,像是某种安神的熏香。

      门帘轻响,一个年轻女子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她约莫二十出头,乌发浓密,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润,唇色是天然的朱红——分明是张甜美的面容,可那双眼睛直直望过来时,却带着毫不避讳的坦荡,让人莫名觉得,这人不太好惹。

      沈瑶对上她的目光,心中却生出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好感和信任。

      她想问,你是谁?这是哪里?

      可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干涩涩的,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嗓子坏了?沈瑶心里一紧,又试了一次。

      “你——”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第二个字无论如何也挤不出来。

      那女子微微一笑,把药碗递到她手边。

      “别急着说话,先把药喝了。养几天,自然就好了。”她的声音让沈瑶微微一怔——很温柔,只是那温柔里又带着清冷,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让人觉得十分权威,与她甜美的长相竟生出一丝奇异的反差。

      她在沈瑶床边坐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病人。

      “我叫许惜,这里是司药局。”她看着沈瑶的眼睛,语速不快,“那日你晕倒在月华门,我恰好路过。求了皇上,免了你的罚。”

      她伸手探了探沈瑶的额头,掌心微凉。

      “还好,热退了。你晕了一天一夜。”

      她接过沈瑶喝空的药碗,搁在一旁,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这几日你安心在这里养着。有皇上特许,蒋太后和皇后那边都不会为难你。至于张太后——”她顿了顿,“你回不回去,结果都一样。”

      沈瑶听懂了。许惜是在告诉她,从今往后,在这深宫里,她只能站在皇帝和蒋太后这一边。

      许惜朝门外唤了一声,一个小姑娘掀帘进来。看着不过十一二岁,圆圆的脸,眼睛又黑又亮,软糯糯的模样,像只刚出窝的小兔子。

      “她叫连翘,是我小徒弟。这几日让她照顾你。”

      沈瑶见许惜起身要走,情急之下拽住她的衣袖,比划着问:为什么救我?

      许惜低头看了看那只拽着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很淡,眼底却有丝沈瑶看不懂的东西。沈瑶以为她会说些寻常医者的套话,什么医者之心之类的。

      “多结善缘。”她说,“说不定哪天,我也需要沈姑娘救呢。”

      帘子落下,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沈瑶还没来得及回味这几个字带来的震撼。

      连翘的嘴却闲不住。

      她蹲在小炉边煎药,一边絮絮叨叨:“宫里规矩,嫔以下的女子,不管生病还是受罚,都不能请御医。只能写个条子递上去,御医按条子给药。可那药对不对症,谁知道呢?就是递条子,也得求那些当值的太监,不扒层皮都不肯跑腿……”

      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瑶:“我听宫里的老嬷嬷说,以前好多人生病了、受罚了,就只能硬挺着,每年都要死好些人。可是许司药来了之后,不管是谁来求,还是她遇上了、听说了,都救。能救一个是一个。”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认真的崇拜:“我之前不小心打碎了碗被嬷嬷罚,手都打烂了,是师父为我治伤,看我年纪小,又把我要到了身边。师父这么好的人,我从来没在宫里见过第二个。”

      沈瑶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想着许惜那双坦荡的眼睛,和她那句“多结善缘”。

      宫墙深深,人心叵测。

      可这一刻,她竟觉得,这间飘着药香的小屋,比任何地方都让人觉得安心。

      连翘是个闲不住的。从她嘴里,沈瑶把司药局上上下下、宫里里里外外,趣事、秘事都听了个遍。每次许惜进来,听见连翘絮叨个没完,总要笑骂一句:“管好你的嘴,小心祸从口出,哪天又挨罚。”

      连翘便笑嘻嘻地凑上去讨饶:“师父,我从小就在宫里长大,可精着呢。看人准得很,沈姑娘是好人。”

      沈瑶听着,唇角弯了弯,没说话。许惜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沈瑶从连翘那里知道,许惜是御医许绅的女儿。早年许御医是兴王府里常住的御医,许惜母亲去的早,就也同父亲一起住在兴王府。当年皇帝还是兴王府的小世子时,许惜便常在他生病时同父亲一起照看。后来皇帝登基,许惜跟着从安陆来了京城,在司药局当差。

      所以,小事上,她求情,上头会卖个面子。大事上,她从不插嘴,也插不进去嘴。她在宫里救人,做些不合规矩的事,上头的大人物们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蒋太后那边呢?”沈瑶问。嗓子已经能说话了,只是还带着些哑。

      连翘眨眨眼,压低声音,却不见半分惧色:“宫里的人,甭管是哪边的,谁还能不生病、不吃药?师父能帮的都帮一把,谁傻得跑蒋太后跟前嚼舌根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竟有几分与年纪不符的透彻:“再说了,这宫里,谁能保证自己永远是哪一边的?谁又能保证,自己那一边永远不倒?”

      沈瑶怔了怔,正要开口,帘子一掀,许惜捧着一束花进来了,鲜花的香气顿时充满整个房间。

      她今日穿着素净的青衫,衬得眉眼愈发清冷。走到窗边,将花瓶里昨日的残花换下,把新采的几枝插进去,又仔仔细细调整了角度。

      “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呆得住的病人,人家都是天天嚷嚷着要往外跑。”她头也不回,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揶揄。

      沈瑶靠在床头,望着窗边那个认真插花的背影,又望了望花瓶里那几枝开得正好的花。许惜每天都会给她换新鲜的花,怕她不喜欢屋子里的药味。

      她没有说,第一天醒来时,那若屋里的药香,曾让她莫名安心。

      “走吧。”许惜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在屋里闷了这么多天,趁着日头好,出去晒晒。”

      沈瑶张了张嘴,说了声“好”。

      她其实不是呆得住。她是怕。

      怕病好得太快,怕离开这间飘着药香和花香的小屋,怕走出这道门槛之后,便再没有这样一个地方,一个人,能让她觉得安全。

      许惜似乎看出了什么,却没追问。只是唤连翘和她一起站在门外等,让沈瑶有时间收拾收拾。

      阳光投过帘子,映出许惜和连翘一高一矮的影子。

      白日里,许惜带沈瑶去看她种的药材。

      司药局后院有一大片药圃,藏在几排晾晒药材的木架子后面。许惜拉着沈瑶蹲在田埂上,手指拨开绿叶,露出半埋的根茎。

      “这是当归。”她抬头看沈瑶,“认得么?”

      沈瑶摇摇头。

      许惜便一样一样指给她看——柴胡长在向阳的坡上,叶片细长;白术喜阴,要种在架子底下;薄荷随手掐一片叶子,揉碎了递到沈瑶鼻端,清凉的气息直冲眉心。

      “薄荷疏风散热,清利头目,皇帝发了脾气,后头痛,便喜欢闻一闻。”

      沈瑶知道许惜故意在教她,默默记在心里。

      傍晚时分,夕阳把整个药圃染成暖金色,许惜摘了几片薄荷叶,说要回去教她做清心茶。沈瑶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拎着裙摆跨过一道道田埂,青色的衣角沾了一些泥土,像个精灵,她不应该属于宫里,沈瑶想。

      夜里,沈瑶拉着许惜坐到廊下看星星。

      她指着天幕,教许惜认北斗七星,讲那个勺子的形状,讲古人用它辨别方向,季节。许惜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句,沈瑶便耐心解释。后来沈瑶讲起祖父——小时候在老家,夏天的夜晚,祖父也是这样教她认星星的。

      沈瑶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看着天空,有些想哭。许惜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揽在怀里。

      日子一天一天过,后来,许惜也会给沈瑶讲安陆。

      讲那里的冬天比京城暖和,讲兴王府后院的秋千,讲小时候在街上见过的杂耍班子。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往常多了些柔软的东西,许惜从来不讲皇帝。沈瑶也默契的不问。

      只是有一天,沈瑶突然很想知道,有没有人能住进许惜这样美好的人的心里。

      “许姐姐。”沈瑶忽然问,“有没有喜欢的人?”

      许惜顿了顿,转脸看她。月光底下,那双总是坦荡荡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有。”

      沈瑶没想到她答得这样干脆,愣了一下,又问:“是谁?”

      许惜低下头,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淡,有一些悲伤,又有一些温暖。

      “他叫陆炳。”

      沈瑶把这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姐姐为什么喜欢他?”

      许惜抬起头,又望向天边的星星,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如果有一天,你能见到他,就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沈瑶没有再问。只是把那个名字牢牢记住了——陆炳。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伴随着夜风轻轻吹过,药圃传来阵阵清香。

      美好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半个月后的一个清晨,司礼监的太监来了。

      传旨的太监站在院中,声音尖细:三日后,举办新一批入宫淑女的册封大典,沈瑶须即刻搬回淑女住所,与其余淑女一同预备典礼。

      沈瑶跪在地上接旨,垂着眼,看不清神情。许惜弯腰,把她扶起来。“该来的分别,总是要来的”她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连翘眼圈红红的,第一次十分安静,咬着唇,帮沈瑶收拾东西,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

      许惜相反的话很多,叮嘱她不能受寒,要注意嗓子……沈瑶看着许惜,抱住她,哭了,她还藏不住情绪。

      临走时,沈瑶站在院门口回头望。

      那间飘着药香的小屋还立在那里,窗台上摆着许惜每日更换的花。许惜和连翘站在廊下,没有出来送,只是远远看着她。就像那天祖父送马车离开。

      阳光落在许惜身上,特别好看。沈瑶收回目光,跟着来接的太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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