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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话音梗在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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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见过兄长。”
孜孜不倦学了几宿的避火图,萧月华在去向母亲问安的路上,一个不留神撞见了萧河影。
“走路也不看路,在想什么?”萧河影沉声问道,神色晦暗不明。
萧月华不知他是故意等在这,只道自己差点撞到他,低着头,“回兄长,许是昨晚没睡好,有点走神。月华下次注意。”
明知她想寻个借口,不是故意提及昨夜。偏萧河影又仿佛看见了那一幕。衣袖下掌心攥拳,“母亲不喜你问安,还来作甚?”
萧月华习惯了他的冷言冷语,继续乖顺地作答:“母亲不喜是母亲的事,月华只是做好本分。”他以为她想来?不来,又落人话柄,然后给她们折磨她的理由吗?
才过了半个月的安稳日子,萧月华既不想被禁足,也不想弄得一身伤,妨碍接下来的计划。如果委曲求全能叫这宅子里的那些个妖魔鬼怪暂时放过她,她可以忍受。
低眉顺眼,新换的一身月白襦裙轻盈素净,只是衬得那双柔弱的肩膀,好似压着千斤重担。
萧河影不再说话,转身丢下了她。
二人一前一后相隔数远,才踏进萧严氏所住的玉兰苑,就听得萧春雪的笑声。
一大早的,她怎么来了?萧月华狐疑地跟了进去。
“儿子见过母亲,母亲身体近来可还好?”
“好,好好,好得很,”多日未见,萧严氏拉过宝贝儿子,“儿啊……你又来做什么?滚出去。”嫌恶的目光落在萧河影身后的萧月华,慈爱的面孔转瞬一变。
薄唇几不可察地勾起微微的弧度,萧河影站立一旁,想一睹她所谓的本分。
未见她窘迫地退缩,但见面无表情的一张俏脸,端端正正欠身,“母亲万福金安。”背脊挺拔,一丝不苟。
“谁要你来请安?晦气的东西,是嫌我命长吗?”碍于萧河影在场,萧严氏硬生生将那口唾沫咽下,“呼口气,我都嫌脏了我的院子。赶紧给我滚出去。”
萧月华不置可否,依然低着头,欠了欠身往后退去。
“慢着。”
她抬头望向萧河影。
无甚温度的视线扫过平静的面庞,萧河影在上手位入座,整了整衣袍,继续道:“三日之后,慈恩寺修缮大典,你随母亲一同参加。”
“啊?”萧严氏一愣,随即连忙拒绝,“她不能去。她若去了,我这老脸还往哪搁?不行。”
萧月华不语,反正她做不了主,她这当娘的也做不了主。
“母亲,慈恩寺乃皇家寺院,此番修缮大典揭幕,朝中重臣及其家眷需一同出席。”
“可是,她又不是我们萧家人。”萧严氏方要据理力争,萧河影已悠然望来。
“与沈家的婚事本就是权宜之计,圣上也已知晓。母亲觉得,她若不出现,那些大臣会怎么想我们萧家?”
温和的语气带着令人发怵的寒意。
“可她有了孽种这事……”萧严氏犹不死心。眼瞅着难得风光一回,还要带个拖油瓶?怎么想怎么糟心。
“母亲不说,自不会有人知道,”不冷不热,不咸不淡,萧河影微笑着瞥了眼母亲身边,“你说是么,春雪?”
突然被指名,萧春雪揪紧了手里的帕子,“兄长说的是。”
一改方才进门前的嬉笑,战战兢兢的,连萧月华都看出来了。不肖多想,估计她怀了孽种这事,已经街头巷尾人尽皆知了。
她们这般“帮”她,她也得赶紧把这事落实了才是。厨娘说南风馆,只要花够银子……
“哎呀,兄长别板着脸了,这不是母亲也担心丢了你的面子,才想着事先问清楚。”
帕子一挥,萧春雪毕竟是萧家大小姐,怕归怕也知即便被发现,萧河影也不会真拿她们怎样,遂一边冲萧严氏使眼色,一边岔开话题,“母亲方还惦记给兄长寻个体贴贤惠的媳妇,这一聊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对对对,你妹妹不提我还真差些忘了,”顺着台阶下,萧严氏也不傻,萧家能有今日靠的是谁,“儿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你乡下那几个堂表兄弟孩子都三四个了……”
“萧月华。”
“嗯?”被硬生生打断,萧严氏还未反应过来,只听得萧河影叩了叩茶案。
见她木愣愣地抬头,萧河影按捺住不满,“杵在这作甚?还不回你的院子去?”
浓密的睫毛扑闪,“是,”她回过神,福了一礼,“不打扰母亲、兄长、长姐叙话,月华先行告退。”
没人在意她的客套话,萧月华转身,脚还没迈过门槛,萧严氏已迫不及待拉着萧河影。
“儿啊,就算你忙得无暇娶妻,也可先收两个通房,你看母亲这的丫鬟……”
萧月华没听清后头的话,她赶着回屋算算自己存了多少银子。
三日后坐上去往慈恩寺的马车,她才知昨夜主屋那边赶走了两个通房。
难怪萧严氏身边少了两个美貌的丫鬟,思忖着,萧月华压低声,“我怎没听见动静?”
如意掩着嘴角,比她更小声,“奴婢也是听方婶说的,人一摁,往马车里一塞,也不知送哪去了。公子的脸,冷得跟冰窖里的冰块似的,可吓人了。”
方婶就是那个厨娘,萧府里少有乐意给三小姐院里送饭的,说就喜欢同这小小姐瞎聊,高兴。如意却知,当初萧月华尝出饭菜味道不对劲的时候,不叫不嚷,让她偷偷摸摸打听了之后,往方婶家送了不少银子。
人方婶哪是喜欢闲聊,是感激这小小姐,心疼她呢。打量着抹了口脂还白白的脸,如意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小姐,你现在怀着孩子,你不饿孩子也会饿,赶紧再吃点?”
层层包裹的山楂糕,有两块还碎了,萧月华心里感动。可是,“我真吃不下了。”她现在一见酸的就想吐,偏前几日方婶得了她送去的酸梅,今早换了山楂糕给送了回来。
都是酸梅惹的。
“少吃一点?小姐你早饭都没吃,一会真该饿了。”
瞧着如意担心的模样,萧月华拿了块,心一横咬了半块。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啊。
果不其然,萧月华整块吃完,不一会儿就又吐了。下马车的时候,脚都是打飘的。
如意还当她是怀孕的反应,小心翼翼搀扶着。萧月华轻轻拉开她的手,“我无事,别叫旁人看出来。”
循着她所指,如意点了点头,乖巧地慢了一步,警惕地留意着萧月华的脚下。
作为皇家寺院,慈恩寺恢宏壮丽,宝相庄严,自然台阶也不少。跟随在精神矍铄、神采奕奕的萧氏母女三人身后,萧月华努力保持着四平八稳,即便胃里搅得难受。
幸好,圣上只命这些大臣、家眷在大雄宝殿前祈福,无需登上最高处。萧月华站定后,缓缓调整着呼吸,目光在人群中悄悄搜寻。
视而不见那些探究的视线,听而不闻入不得耳的窃窃私语,她像庙前供奉的石像,神色坦然,八风不动。
除了那张脸白得跟鬼似的。
萧河影看了眼日头,预计还需半个时辰祈福才能结束,朝副手蒋州微微颔首。待得阁楼上只剩他一人,萧河影望向远处的目光闪了闪,嘴角慢慢抿成了一直线。
冗长的祈福仪式结束后,工部尚书在住持的邀请下揭开慈恩寺修缮大幕。一同上前的,还有尚书的一家老小。
萧月华眯了眯眼,离得远,一时分不清并排的三个年轻男子,哪个是小公子卢叔钰。所以下山之际,她拖拖拉拉地故意走得很慢,只待尚书一家拜完佛出大殿。
随着擦肩而过的达官贵人越来越多,萧月华被挤到了台阶边缘。为了“巧遇”卢叔钰,她时刻留心着后方大殿的动静,却忽视了脚下台阶。
“小姐?!”
丫鬟如意察觉那踏错的一步,正欲去扶,有人已越过她半个身子。
宽厚的掌心稳稳搂在纤细的腰间,萧月华靠在男人的胸膛,松木的香气与温润的嗓音混合一处。
“三小姐,可还好?”
惊魂未定,萧月华茫然地仰头,对上一双含笑的桃花眼,似曾相识。
“看来三小姐已经忘了在下。”
蓦然回神,萧月华慌忙直起身,如意赶紧上前扶住她,隔开二人。定了定神,她望向潇洒俊逸的男人,欠身道:“多谢卢大公子相助。”
眉尾飞扬,男人迈近一步,“你还记得我?”
卢大公子,卢伯燎,沈威的同窗,无冤无仇也无交情的那种。萧月华会记得,是因为他说话的语调。
轻佻浮夸。谁人会知,表面如玉的公子曾私底下问她,愿不愿意跟他呢?
状似不经意瞥了眼大殿的方向,萧月华垂眸弯了弯唇角,又行了一礼,“告辞。”她没打算报答他,也压根不想和这人扯上关系。
“三小姐,”卢伯燎追来,在下一台阶拦住她,“我听说了,你与……那人只是权宜之计。伯燎心悦三小姐……”
“卢大公子,”不待他说完,萧月华冷声道,“我福薄,恐担不起。”交握在腹前的双手不自觉攥紧,绕过他,未看一眼。
“三小姐,月华……”
踩下石阶,萧月华无暇考虑卢叔钰是否看见。她只想赶紧逃,逃离那道如芒在背的视线。
不是卢伯燎。
“你何时认识的卢伯燎?”
“为何从未与我说过?”
“萧月华,任务失败我不说你。但你瞒着我勾搭卢伯燎,今日若想继续撒谎,就一直跪着,跪到肯说实话为止。”
是萧河影啊。她那无处不在无所不能的兄长,在发现自己被欺瞒,怎么会轻易饶过她?低着头,萧月华苦笑地回道:“是,兄长。”
“抬起头来。”
缓缓抬头,逼退心酸,却掩盖不了泛红的眼眶,“他是沈郎的同窗,”嗫嚅着,萧月华不由哽咽,“沈郎……”
“不许哭,”抓起书案上的帕子丢在她跟前,萧河影忍着怒火,“再哭一声,我带你去乱葬岗好好祭奠那个人,让你亲眼看一看什么叫身首异处。”
萧月华不敢捡帕子,衣袖胡乱地擦着眼睛、脸,“是,兄长……”
话音梗在喉咙,她死死咬住了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