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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轻扬 雨丝缠缠绵 ...

  •   雨丝缠缠绵绵,将整座南城的夜色都泡得发潮。老旧巷弄里的路灯蒙着一层昏黄光晕,雨珠顺着灯壳边缘不断坠落,砸在青石板路上,碎成一圈圈转瞬即逝的湿痕。温以宁僵立在巷口拐角,浑身被冷雨浸得透湿,棉质衬衫紧贴在背上,冰凉的触感一寸寸钻进皮肤,却远不及心口那阵钝痛来得刺骨。

      方才巷子里传来的对话,还一字不落地砸在她耳膜上。
      是她喜欢了整整三年的沈知言,和他身边新认识的女生,语气里满是轻慢与戏谑:“温以宁?你说那个总跟着我的女生?别逗了,她那种性格,闷葫芦一个,家里又没背景,也就好拿捏罢了。”
      “我从来没当真过,她送的东西我随手就扔了,那些长篇大论的消息,我看都懒得看。”
      “说白了,就是个缺爱的傻子,随便哄两句,就掏心掏肺。”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被雨水浸冷的刀,缓慢而残忍地割开她小心翼翼守护了三年的心动。温以宁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几道泛红的月牙印,痛感却丝毫传不进已经麻木的心脏。
      她想起自己为了沈知言,做过的所有傻事。
      他随口提一句学生会活动经费紧张,她便连续一个月每天只吃一顿饭,把省下来的生活费全数转给他,自己躲在宿舍啃干面包;他说竞赛需要一支好用的钢笔,她瞒着所有人去校外兼职发传单,站在烈日与寒风里,脚底磨出血泡,攒够钱买下那支价格不菲的笔,却只敢匿名放在他的课桌抽屉;她发烧到三十九度,浑身发软躺在床上,唯一想依赖的人是他,鼓起勇气发消息求他送一盒药,只换来一句不耐烦的“别烦我,没空”,转头却看见他在朋友圈发着和别人夜游的合照,配文——晚风温柔,良人相伴。
      她曾以为,自己笨拙又真诚的喜欢,总能焐热一颗心。她曾以为,沈知言是她灰暗青春里唯一的光,是能将她从孤独里拉出来的救赎。她从小在冷清的家庭长大,父母常年忙于工作,家里永远只有她一个人,沉默、敏感、缺爱,习惯了把所有情绪藏在心底,像一株长在墙角、见不得光的蕨类植物。
      遇见沈知言时,她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能渡她的晚风。
      原来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雨丝飘进衣领,冷得她浑身一颤。温以宁缓缓蹲下身,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她怀里还抱着一叠连夜为他赶出来的活动策划案,纸张被雨水洇湿,墨迹晕染成一片模糊的蓝黑,像她此刻溃不成军的情绪。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压抑着喉咙里翻涌的哽咽,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巷尾的杂货铺还亮着灯,老板娘撑着伞走出来,看见缩在雨里的她,语气满是心疼:“姑娘,雨这么大,别淋着了!快进来躲躲,我给你倒杯热水!”
      温以宁只是摇了摇头,声音闷在膝盖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谢谢您,不用了。”
      她不想见人,不想被任何人看见自己此刻的狼狈。从小到大,她早已习惯了独自消化所有委屈,习惯了不打扰、不麻烦、不索取。她怕老板娘多问一句,怕自己绷不住情绪,在陌生人面前溃堤。
      就在这时,一道清冽又低沉的男声,从她头顶上方轻轻落下,带着一种莫名的安定力量:“雨太大了,一直淋着,会生病。”
      温以宁猛地一怔,缓缓抬起头。
      雨幕里,男人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微微俯身看着她。昏黄的路灯穿过雨丝,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鼻梁高挺,唇线清晰,眼神平静温和,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他身上穿着简单的深色风衣,周身没有半分市井的浮躁,反倒像这寒凉雨夜里,唯一干净挺拔的存在。
      是顾西辞。
      隔壁班那个总是独来独往、成绩优异、气质清冷的男生。
      温以宁对他不算熟悉,只知道他性格安静,很少参与班级的热闹,总是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她从未想过,自己最狼狈不堪的一面,会被这样一个几乎没有交集的人看见。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想把自己藏起来,声音带着未干的哽咽,沙哑得厉害:“我……我没事,谢谢你。”
      顾西辞没有强求,只是默默将伞往她这边倾了倾,大半伞面罩住她瑟瑟发抖的身影,自己的左肩却很快被冷雨打湿,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他没有追问她发生了什么,没有流露出半分好奇或同情,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边,像一棵沉默却可靠的树,替她挡住了漫天风雨。
      “这里风大,往旁边挪一点,避下风。”他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却让温以宁紧绷的神经,莫名松了一分。
      她听话地往墙根挪了挪,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怀里的策划案越来越沉,像她那段一厢情愿的喜欢,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渐小了,从瓢泼大雨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温以宁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眼前一阵发黑,身形晃了晃。顾西辞伸手轻轻扶了她一把,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臂,又很快收回,分寸感恰到好处。
      “谢谢。”她再次低声道谢,抬头时,眼底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眼尾泛红,像被雨水打疼的花瓣。
      顾西辞看着她,目光轻轻落在她怀里湿透的策划案上,又淡淡移开,只说了一句:“宿舍在这个方向,我顺路,一起走?”
      温以宁犹豫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她不想再独自走在这冰冷的雨里,也不想再回到那条充满嘲讽的巷子。
      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脚步声一前一后,安静得只能听见雨丝落地的轻响。顾西辞始终把伞偏向她那边,一路沉默,没有半句多余的问话,没有打探她的难过,没有评判她的遭遇。这种恰到好处的沉默,反倒比任何安慰都更让她安心。
      路过河边步道时,晚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微凉的湿意。温以宁停下脚步,看着河面晃动的灯光,突然伸手,将怀里那叠被雨水泡烂的策划案,一点点揉成紧实的纸团,用力扔进了河里。
      纸团在水面轻轻漂了两下,便被暗流卷走,消失在漆黑的水波里。
      像扔掉了一段卑微到尘埃里的喜欢,扔掉了一场不被珍惜的真心,扔掉了那个围着别人转、失去自我的温以宁。
      沈知言,她的喜欢,到此为止。
      顾西辞站在她身侧,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轻轻将伞又往上抬了抬,替她挡住最后几滴飘落的雨珠。
      温以宁望着河面消失的纸团,眼眶再次发热,却不是因为难过,而是一种释然的酸胀。她曾以为,晚风不渡她,无人救她出这无边孤寂。她曾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以为只有被爱,才能证明自己值得。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能渡她的,从来都不是别人的晚风,不是虚无缥缈的喜欢,而是她自己愿意放手、愿意转身、愿意好好爱自己的那一刻。
      “我没事了。”温以宁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顾西辞,眼底虽然还有泪痕,却已经多了一丝清亮的光,“谢谢你送我,前面就是宿舍楼下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顾西辞微微颔首,将伞递到她手里:“伞你拿着,明天还我就好。”
      温以宁一愣,连忙摆手:“不用,我可以——”
      “雨还没完全停。”他语气平静,不容拒绝,“我家就在附近,几步路。”
      不等她再推辞,顾西辞已经转身走进微凉的夜色里。黑色的背影挺拔而清瘦,很快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只留下一把带着淡淡木质香气的黑伞,静静躺在她的手心。
      温以宁握着那把还残留着他温度的伞,站在宿舍楼下,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晚风再次吹过,拂起她额前湿润的碎发,却不再寒凉刺骨。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又看了看河面平静的水波,轻轻笑了。
      原来晚风从不渡人,自渡者,方能上岸。
      而那个在雨夜里,默默为她撑伞、不问缘由、不添打扰的人,像一颗不经意落入心湖的石子,在她早已死寂的心底,漾开了一圈极轻、极软的涟漪。
      温以宁握紧伞柄,转身走进亮着暖灯的宿舍楼。
      楼道里的热气扑面而来,烘干了她身上最后一丝湿冷。她知道,今夜的难过不会立刻消失,那些刻在青春里的委屈也不会一夜抹平,但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等着被救赎的温以宁。
      她要做自己的岸,自己的光,自己的晚风。
      至于那场突如其来的伞下温暖,至于那个沉默寡言的顾西辞,就当作是雨夜赠予她的,一点意外的温柔吧。
      前路漫漫,从今往后,她只为自己而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轻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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