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生病   夜里又 ...

  •   夜里又冷了几分。
      柴火早就烧尽了,只剩下几点暗红的余烬,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粒火星,旋即熄灭。寒气从破屋涌进来,裹着雪后的清冽,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
      曹钧宁缩在角落里的干草堆上,蜷成一团。
      他烧得厉害。
      从傍晚开始,那烧就起来了,起初只是身上发烫,后来烫得吓人,额头摸上去跟火炭似的。
      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却干裂得起了皮,呼吸又急又浅,喉咙里不时发出含糊的呓语。
      江衡安坐在屋门的那块青石上,背对着他。
      外头的月光很淡,照在雪地上,泛着冷幽幽的白。他盯着那片雪,盯了很久,一动不动。
      身后又传来一声闷哼。
      曹钧宁在翻身,动作很重,压到了肩上的伤口,疼得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呻吟。那声音沙哑,破碎,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江衡安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又过了一会儿,曹钧宁开始说胡话。
      “……远之……”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梦呓,可在这寂静的破屋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江衡安耳朵里。
      “远之……别走……”
      江衡安的背脊绷紧了一瞬。
      “我……我对不起你……我真的……”
      曹钧宁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候是一个名字,有时候是几个听不清的字,有时候只是一声叹息,一声哽咽。
      江衡安闭上眼睛。
      可那些声音还是往他耳朵里钻,躲都躲不开。
      他想起了另一间屋子,另一个夜晚。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刚被师父捡回去不久,瘦得跟根麻杆似的,只是一双大眼炯炯有神,浑身是伤,胆子也小,夜里睡觉都不敢闭眼,总怕一睁眼,又回到那个破庙里,又回到那群乞丐中间。
      师父待他很好。
      给他饭吃,给他衣穿,教他认字,教他练剑。
      从来不骂他,从来不打他,有时候他做错了事,师父也只是看他一眼,淡淡笑着地说一句“下次注意”。
      他从来没被人这样对待过。
      他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只能拼命练剑,拼命学认字,拼命把自己弄得有用一点,好让师父不把他赶走。
      师父给他取名江衡安,意思是持守中正、安稳一生。
      这是师父对他的期许,也许长大以后,他会娶个媳妇,一起侍奉师父到老……
      那天他着了凉。
      夜里烧起来了,烧得比曹钧宁现在还厉害。
      他缩在床上,浑身发抖,又冷又热,脑袋昏昏沉沉的,什么都想不清楚,只知道难受,难受得想哭,可他不敢哭。
      他怕吵醒师父。
      师父就睡在他隔壁,隔着一堵薄薄的墙。他听见师父翻身的声音,听见师父咳嗽了一声,然后——门开了。
      师父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水。
      他装睡,闭着眼睛,可眼皮底下眼珠在转,睫毛在抖,师父肯定看出来了。可师父没戳穿他,只是在他床边坐下,把水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然后,一只温热的手落在他额头上。
      那只手很轻,很软,带着练剑磨出的薄茧,轻轻地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像是在试他的温度。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丝丝凉意让他陷入混沌舒适的沉眠,那种安稳的,温柔的感觉如同温水包裹住他。
      他做了个梦,梦里师父就坐在竹屋前品茶,笑看着他练剑,然后说“以后衡安来弗照师父”。
      梦里的江远之与现实没有任何区别,但梦里的江衡安心思忽然变了。
      江衡安从梦中惊醒,前额上的布还是凉凉的,师父一直守在他身边。
      能守一辈子就好了,他也不要娶媳妇了。
      然后师父从屋外端着新一盆水近来,江衡安又装睡去。
      臆想中温柔的手没有再伸向额头,而是移到了他的脸上。
      师父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眉眼,划过他的鼻梁,划过他的脸颊。
      那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不敢动,不敢睁眼,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听见师父轻轻叫了一声。
      “衡安……”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叹息,像是梦话,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说不清的东西。
      江衡安不知道江远之的意思,可那时候起,他心里装下了一个人。
      那一夜之后,他看师父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他开始注意师父的一举一动,注意师父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
      他开始期待师父多看他一眼,多跟他说一句话,多在他身边待一会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他只是觉得,师父对他好,他也想对师父好。师父教他练剑,他就拼命练,练到手上全是血泡也不停。师父夸他一句,他能高兴好几天。
      师父偶尔拍拍他的肩膀,他能回味一整个晚上。
      直到那个春天。
      桃花开了。
      师父每年春天都会去后山,去那片野桃林,一去就是一整天。
      那天师父穿了一件粉色的袍子,衬得整个人清俊极了。他跟在师父身后,踩着落花,一步一步走进那片粉色的雾里。
      师父站在一棵老桃树下,看着满树的花,看了很久。
      他站在一旁,看着师父。
      阳光从花间漏下来,落在师父身上,落在师父的眉眼上,落在师父微微抿着的嘴角上。师父的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的,好看得不像真的。
      他忽然觉得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天晚上师父喝醉了。
      不是那种大醉,是那种微醺的、带着点笑意的醉。
      师父靠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嘴角弯着,眼神很软,软得像春天的水。
      他去收拾酒坛子。
      师父的屋子他进过很多次,可这次不一样。这次师父在,看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眼神跟着他,看得他浑身不自在,又忍不住心里高兴。
      他抱起酒坛,正要转身,忽然听见师父叫了一声。
      “钧宁。”
      他愣住了。
      师父靠在躺椅上,眼睛微微眯着,看着他的方向。可那眼神不对——不是在看他,是透过他,在看什么别的人。
      “钧宁。”师父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软,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过来。”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师父见他不来,自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他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轻得像是抚摸,软得像是叹息。
      “钧宁,”师父说,嘴角弯着,眼神迷离,“好久不见……”
      他的脑子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
      嗡嗡的,什么都想不清楚。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师父给他取名叫衡安。
      钧宁,衡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酒坛,看着坛口那一点月光,看着月光里自己模糊的影子。
      他像吗?
      像曹钧宁吗?
      像那个让师父念念不忘的人吗?
      他的眼眶忽然酸了。
      师父的手还搭在他脸上,温热的,柔软的,带着酒气和桃花的香气。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那只手摸着他的脸,摸着他的眉眼,摸着他的鼻梁。
      他想躲开。
      可他舍不得。
      那是师父的手。师父难得这样亲近他。他舍不得。
      师父酒意上来,摇摇晃晃地走回屋里,倒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抱着那个酒坛,站了很久很久。
      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从树梢走到屋檐,从天中间走到快要落下去。
      他就那么站着。
      师父心里有个人,那个人叫曹钧宁。
      师父对自己好,照顾自己,教自己武功,或许也是因为那个人。
      可他不在乎。
      他告诉自己不在乎。
      不管师父心里有谁,只要师父对他好就够了。只要师父还愿意看他一眼,还愿意摸摸他的头,还愿意叫他一声“衡安”,就够了。
      可他很在乎。
      第二天酒醒了,师父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叫过那个名字,不记得摸过他的脸,不记得那些让他心跳加速又心碎的话。师父只是像往常一样,看见他就露出一个笑,问他早饭想吃什么。
      他看着那个笑,心里又酸又涩,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只会生闷气,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感情和委屈都化为绷着的脸,向下的嘴角,不知道是生气给江远之看,还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不哭出来。
      江远之不知道少年的心事,只当他是别扭,温柔依旧。
      教他练剑的时候,故意输给他,让他赢。然后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不错,进步很快,再过几年师父就打不过你了。”
      师父去后山给他采松花。
      那松花长在悬崖边上,危险得很,可实在漂亮。
      师父还给他买了一只小狗。
      小小的,土黄色的,毛茸茸的一团,巴掌大,走路都摇摇晃晃的。师父把小东西捧到他面前,说:“跟我这样的人在一起是不是没意思?给你找个伴。”
      他接过那只小狗,小东西在他手心里舔了舔,痒痒的,暖暖的。
      他抬起头,看着师父,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师父只是笑,笑得眉眼弯弯,像三月里的桃花。
      他知道师父对他好。
      可他不知道,师父对他好,是因为他是江衡安,还是因为他是那个像曹钧宁的人?
      他不敢问。
      他怕问了,答案不是他想听的。
      后来他慢慢不去想那些了。
      直到他真的遇到了曹钧宁。
      看见这个让师父念念不忘的人,这个让师父醉后叫错名字的人,这个让师父透过他看了一辈子的人。
      他恨曹钧宁。
      无论他怎么做,无论他对师父多好,无论他多努力,他永远都只是曹钧宁的影子。
      一个替身。
      一个替代品。
      一个师父用来怀念那个人的工具。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曹钧宁,看着这个缩在干草堆上、发着高烧、嘴里还在叫师父名字的人,心里五味杂陈。
      屋里里又传来一声呻吟。
      曹钧宁翻了个身,脸朝着他这边。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曹钧宁脸上,照出那张烧得通红的脸,照出那双紧闭的眼睛,照出干裂的嘴唇。
      他看见曹钧宁的嘴唇动了动。
      “远之……”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江衡安坐在屋门口,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天亮了。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曹钧宁脸上。
      曹钧宁的眉头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他看见江衡安坐在旁边,愣了一会儿,然后扯出一个笑,笑得虚弱,笑得难看。
      “你……给我喂药了?”
      江衡安没说话,站起来,走到屋门口,背对着他。
      曹钧宁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哑哑的:“多谢。”
      江衡安冷笑了一声,似乎忽然有了一个恶毒的主意。
      “哼,怕你死在师父的屋子里。”江衡安声音冷冷的,“有些回忆美好的过去罢了,师父成夜成夜的照顾年幼的我,给我念书,还会一遍遍叫我的名字,整晚都握住我的手。”
      为了刺痛曹钧宁,江衡安把自己的心也剖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