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冷战 铁链哗 ...
-
铁链哗啦作响。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角的虫子在叫,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他们还能活几天。
江衡安躺在床上,盯着那片灰白色的帐顶,胸口闷得喘不上气,不是因为伤,是因为有一块石头压在心上,越来越重,重得他觉得自己快要被压碎了。
隔壁床上,曹钧宁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后背留给了他。
那个背影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完全不想理江衡安。
江衡安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闭上嘴,又张开,反复了好几次,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面的天从黑变成了灰,又从灰变成了白,他才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对不起。”
曹钧宁纹丝不动,连呼吸都保持着一成不变的节奏,均匀得仿佛早已沉入梦乡。
可江衡安比谁都清楚,他醒着,醒得无比清醒。
因为曹钧宁垂在被子外的右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江衡安看着那只发抖的手,眼眶又红了。
“我不该瞒你。”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一把沙子,“师父还活着的事,我不该瞒你。”
曹钧宁依旧没动,可那只发抖的手,却死死攥了起来。
手指一根接一根地收拢,指节青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像一条条蓄势待发的怒蛇,绷得紧紧的,仿佛要将什么东西捏碎。
那只拳头在被子外攥了许久,久到能听见骨节咯咯作响的脆响,久到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四个清晰的月牙印,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而后,那只拳头又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他实在没有力气了。
他的伤太重,重到连攥紧一个拳头,都撑不了片刻。
拳头松开之后,手指又抖了起来,抖得比之前更厉害,像是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都被那只拳头抽走了,剩下的只有虚弱和颤抖。
“对不起。”江衡安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这一次,曹钧宁说话了。
“闭嘴。”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可那两个字里的寒意,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冷得江衡安打了个哆嗦。
比骂他还难受。
江衡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曹钧宁那个僵硬的背影,看着那只还在发抖的手,那些话就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能闭上嘴,转过头去,盯着另一边的墙壁。
墙是土坯砌的,黄泥抹的,干了之后裂了好几道缝,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深深浅浅。
看来是李索临时安置的。
有一只蚂蚁从那道最宽的缝里爬出来,在墙上爬了一圈,又爬回去了。
他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睛,望着蚂蚁消失的方向,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淌进耳朵里,浸湿了鬓发,又渗进枕头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像他心底挥之不去的愧疚,密密麻麻,无处躲藏。
他没有擦,反正擦了还会流,反正这间屋子里只有曹钧宁一个人,反正曹钧宁不会回头看他。
天彻底亮了。
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亮斑,慢慢地从门口爬到床脚,又从床脚爬到墙上,最后消失在屋顶的阴影里。
一天又一天。
日子过得慢得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地拉,拉不出血,但疼得要命。
第一天,江衡安还抱着一丝侥幸,试着跟曹钧宁说话,声音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与愧疚。
“曹钧宁,你怎么样了?伤口疼不疼?”
曹钧宁没理他,脊背依旧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没变一下,仿佛身边的他,只是一团空气。
“曹钧宁,你的伤该换药了吧?我叫李索帮你看看好不好?”
依旧是死寂的回应,没有丝毫波澜。
“曹钧宁,我知道你恨我,你怎么恨我都对,可你能不能先把伤养好?我没本事,我救不了师父,我只能靠你……”
“闭嘴。”
还是那种冷,还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恨意的冷,瞬间打断了江衡安的话。
他的话堵在喉咙里,涩得发疼,只能悻悻地闭上嘴,连辩解的勇气都没有。
他活该,活该被这样对待。
第二天,李索来送饭。
两大碗粥,两个馒头,一碟菜。
他把饭菜放在桌上,看了曹钧宁一眼,又看了江衡安一眼,皱着眉骂了一句:“我可没有那么多闲工夫照顾你俩。”
他朝门外的看守点了点头:“给他们两个灌进去。”然后转身走了。
第三天,曹钧宁开始发烧。
是那种温温吞吞的、黏黏糊糊的低烧,烧得他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像是泡在一盆温水里,泡得骨头都软了,意识都化了。
他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睡着的时候越来越多。
身体撑不住了。
伤口在发炎,右臂的经脉断了好几根,胸口的刀伤虽然没伤到心脏,可失血太多了,内伤又重,整个人像一盏快没油的灯,火苗忽大忽小,随时都会灭。
江衡安看着他一天比一天憔悴,脸色一天比一天惨白,心底的愧疚与慌张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扯着嗓子嘶吼,声音沙哑得完全不像自己的:“李索!李索你快来!他在发烧!他快撑不住了!”
通传之后,李索来了,摸了摸曹钧宁的额头,把了把脉,脸色沉得像锅底。
“真他么娇贵。”他说,从药箱里翻出一包药粉,兑了水,掰开曹钧宁的嘴灌了进去,“能不能挺过去,看他自己的命。”
江衡安看着曹钧宁被灌药的样子,看着他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张着嘴,任人把药水倒进喉咙里,呛得咳了两声,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都是因为我。”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是梦呓,“都是因为我,他才变成这样的。”
第四天,曹钧宁清醒了两个时辰。
那两个时辰里,他一句话都没说。
他就那么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得像是灵魂已经不在这具身体里了,飘到别的地方去了。
“曹钧宁。”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曹钧宁,你要是恨我,你就骂我两句。”
还是没有回应。
曹钧宁的眼睛眨了一下,很慢很慢,像是连眨眼都需要攒很久的力气。
然后他把头偏向了墙壁那边,把后脑勺对准了江衡安。
又是不想理他。
“好。”他说,“你不理我也行,你恨我也行,可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活下来,你要是死了,我师父就真的没救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曹钧宁的胸口。
江衡安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抖了很久才停下来。
平息之后,曹钧宁的声音从墙壁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带着难以掩饰的悲凉与怨恨:
“他原本,很安全的。”
是啊,江远之原本很安全的,他隐姓埋名,教教徒弟,在山谷里看看桃花,喝喝酒。
他原本不会出来。
都怪江衡安,江远之不但不得不面对十年未见的曹钧宁,又不得不落入魔教。
见到爱人不能相认,面对仇敌不能反抗。
他原本不必这样的……
江衡安咬住嘴唇,咬得出血,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可他忍不住。
哭不是他能控制的。
眼泪这种东西,来的时候挡都挡不住,像决堤的水,你越堵,它越要往外涌。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着声哭,哭得整个人都在抖,抖得床板都在咯吱咯吱地响。
曹钧宁没有回头看他。
第五天,曹钧宁只清醒了一个时辰。
那个时辰里,他喝了半碗水。
是李索硬灌的。
江衡安看着他被灌水的样子,看着他像个木偶一样任人摆布,心里那种钝痛又来了,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拿锤子在胸口敲。
他太弱了。
以至于不得不寄希望于曹钧宁,可曹钧宁如今受的伤,被欺骗都是因为他。
如果没有他,曹钧宁就可以去救师父了……
他就是个废物。
眼泪又流下来了。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哭了,也记不清自己上一次没哭是什么时候了。
他只知道,眼泪这种东西,流着流着就习惯了,就像疼痛一样,疼着疼着就麻木了。
“……对不住……”
曹钧宁似乎终于有了一丝反应,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浓的疲惫与自我厌弃:“是我,又一次没抓住他……”
就像江远之跳崖自证清白的那一次一样。
失之交臂。
曹钧宁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江衡安。
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已经完全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暗,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冷得刺骨。
“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
江衡安说不出话。
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摇摇欲坠。
“你现在知道了。”曹钧宁说,“你会原谅自己吗——”
他话没说完就咳起来了。
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他整个人弓了起来,像一只煮熟的虾,蜷缩在床上,咳得浑身都在抖,咳得胸口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纱布里渗出来,顺着他的肋骨往下流,把床单染红了一片。
江衡安想过去帮他,可他动不了,铁链拴着他,他连床都下不去。
他只能躺在床上,听着曹钧宁一声接一声地咳,听着那咳嗽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哑,最后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呻吟。
然后曹钧宁又昏过去了。
江衡安看着他惨白的脸,看着他胸口的血,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江衡安最恨的就是自己。
曹钧宁也该恨他,可曹钧宁最恨的还是自己。
隔天李索端着药和粥又来了。
他先把曹钧宁的药灌了,又把曹钧宁的粥灌了,然后走到江衡安床前。
李索走到江衡安床前,掏出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锁在床头的铁链。
江衡安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李索。
“你身体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李索说,“留在这间屋子里也是浪费,跟我走。”
“去哪儿?你肯放我走了?!”
“牢房,你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可以下床调息调息。”他有点无奈,“我从没说不让你俩去魔教,我是说好点再去,起码不是送死。”
李索说完,转身就走。
两个兵丁上前,一人一边,把江衡安从床上架了起来。
江衡安的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稳,被两个兵丁架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经过曹钧宁床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曹钧宁还在昏睡,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干裂的口子像干旱的河床,一道一道的。
他的右肩到胸口缠满了纱布,纱布上洇出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他的呼吸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像是随时都会停止。
江衡安低声说了声“对不住”,却连自己也知道毫无用处……
他被架着走出了那间屋子,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穿过一扇铁门,走下十几级台阶,来到了之前待过的平安关地牢里。
“就这儿了,你来过。”李索说,指了指那堆稻草,“每天会有人来送饭,你可以走动,也可以练内功,但不能出去。”
他顿了顿,又说:“魔教那边没有动静,你师父暂时应该没事,安心养伤吧。”
江衡安没说话,他不信。
魔教抓了师父,怎么可能没有动静?
赫连锋找了师父那么久,怎么可能抓到了人却什么也不做?
要么是李索在骗他,要么是魔教在憋着什么更大的计划。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