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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空酒坛 血手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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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手修罗的剑法是真好。
即使受了伤,即使发着烧,那一剑刺出来,依然凌厉得惊人。
剑光如雪,破空而来,带着凛冽的杀气,却又在最后一刻收住,只停在江衡安面前三寸。
“怎么样?”曹钧宁笑着问,“这一招是我自己琢磨的,叫‘雪满天山’。你看这起手,这收势,是不是比你那‘雪落无痕’还要厉害几分?”
江衡安没有说话,拔出剑,架开他的剑。
曹钧宁眼睛一亮。
“好!再来!”
第二剑刺来,更快,更狠。
江衡安勉力挡下,虎口一震,险些握不住剑。
他心里一惊。
他知道曹钧宁是武林第一高手,可没想到差距这么大。
即使是这样的曹钧宁——疯疯癫癫、受伤发烧、神志不清——他依然完全不是对手。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不过七八招,江衡安就已经招架不住了。他气喘吁吁,额上沁出冷汗,剑法越来越乱,破绽越来越多。
可曹钧宁的剑却越来越慢。
他看着江衡安,眉头皱了起来,眼神里带着困惑,带着担忧,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心疼。
“远之?”他收了剑,走近几步,“你怎么了?”
江衡安喘着气,没有说话。
曹钧宁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忽然脸色大变。
“你受伤了?”他问,声音都变了调,“你是不是受伤了?不然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弱?”
“弱”这个字落在江衡安耳朵里,刺得他脸色一红一白。
他想开口解释,想说我不是江远之,我是江衡安,你也不是十几岁的你。可那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曹钧宁那张满是担忧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真真切切的心疼,忽然有些烦躁。
你待师父那么好,连他剑招退步了都认得出来,为何当初就没有注意到师父的不舍和决绝!
曹钧宁见他不说话,更急了。
他走上前,伸手就要去摸江衡安的脉。江衡安往后一躲,他却更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两根手指按在他的脉门上。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脉象没什么问题啊……”他喃喃道,又抬起头看着江衡安,“那是怎么了?是不是不开心,外面是不是没有这么好?”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
“对了!”他说,“咱们把埋的酒挖出来喝吧!喝了就不会不开心啦!”
江衡安一愣。
曹钧宁已经放开他的手,转身往桃林深处走。
“我记得埋在这儿……不对,好像是那边……”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脚步匆匆的,“当年咱们一起埋的,说好了五年之后再挖出来喝。可我等不及了,我现在就想喝……”
江衡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五年之约。
他们约定了五年。
曹钧宁走到一棵老桃树前,忽然站住了。
“就是这儿!”他说,声音里带着兴奋,“你看这棵树,树皮上还有我刻的字呢!”
江衡安走近一看,果然。
那粗糙的树皮上,刻着几个字,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了,可仔细看,还能辨认出来——
“曹钧宁与江远之埋酒于此,五年后共饮。”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剑尖刻的,透着一股少年人的傻气。
曹钧宁蹲下来,开始用手扒土。
他扒得很急,指甲里塞满了泥,也不在乎。一边扒一边说:“你都不知道,这些年我想这酒想了多少回。有好几次我都想挖出来喝了,可又舍不得,想着等你回来一起喝……”
他的手忽然顿住了。
指尖触到一个硬物。
是坛子。
他把土扒开,露出一个褐色的酒坛。坛子上封着泥,泥已经干了,裂开一道道细纹。
曹钧宁抱起那个坛子,脸上带着笑。
“找到了!”他说,抬起头看着江衡安,眼睛里亮晶晶的,“咱们现在就喝吧,不等那个五年了!反正咱们还有很多个五年,喝完了再埋新的,以后每年都埋一坛,每年都喝一坛……”
他说着,手已经去揭那封泥。
江衡安站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封泥揭开。
曹钧宁往坛子里看了一眼。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江衡安走近一步,也看见了。
坛子是空的。
空的。
什么都没有。
曹钧宁愣在那里,抱着那个坛子,一动不动。他的眼睛还睁着,可眼神空了,像是被人掏走了什么。
江衡安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那些酒,早就被他自己喝掉了。
在他疯了的这些年里,在他等不到人回来的那些日日夜夜里,他挖出这坛酒,喝醉了,醒过来,发现自己还是一个人。
然后他埋回去一个空坛子。
像埋一个谎。
像骗自己,那坛酒还在,那个约定还在,那个人还会回来。
曹钧宁抱着那个空坛子,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坛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的。
什么都没有。
连酒香都没有了。
他的肩膀开始发抖。
不是哭,是那种压抑着的、说不出来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抖。
江衡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抖成一团的背影,看着他一头乱发,看着他露在外头的后颈,那后颈瘦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既然如此痛苦,当初为什么背叛师父?
就在这时,曹钧宁忽然咳了起来。
咳得很厉害,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他捂着嘴,肩膀剧烈地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
他放下手,手心里有一滩血。
他看着那滩血,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自作孽。”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都是自作孽。”
曹钧宁抱着那个空坛子,慢慢站起来。他的腿软了一下,晃了晃,差点摔倒,江衡安下意识伸手去扶,他却避开了。
“我自己能走。”他说。
他抱着那个空坛子,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那块大石头前,他在上头坐下,把坛子放在膝盖上,盯着那个黑洞洞的坛口,盯着那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我把它喝光了。”他说,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是……是远之走后的第二年,我,我以为他会回来这里……我来找他,可他不在了,只剩下这坛酒。”
他伸出手,摸了摸坛子粗糙的表面。
“埋个空的吧,就当是……就当是骗自己,那酒还在,那个约定还在。”
他抬起头,看着江衡安,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江衡安没有回答。
曹钧宁抱着那个空坛子,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进坛口,落进那什么都没有的虚空里,落进那十年的遗憾里。
风吹过来,带着山野的气息,带着泥土的湿润,带着春天的征兆。桃花快要开了,再过些日子,这满山谷就会变成一片粉霞。
可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
江衡安冷笑一声,走了过去。
曹钧宁还是那个姿势,抱着坛子,坐在石头上。他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留下两道浅浅的白印。
江衡安走到他身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解下腰间的水袋。
水袋里装的是桃花酿。
师父教他的。每年春天都酿,酿了就喝,喝了就想起师父,想起师父一个人站在桃林里的样子。
他拔开塞子,把水袋里的酒,慢慢倒进那个空坛子里。
酒液落进坛底,发出轻微的声音。
曹钧宁睁开眼睛。
他看着江衡安,看着那酒液流进坛子,看着那空了的坛子慢慢有了浅浅的一层酒。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江衡安握着水袋的手微微颤抖:“你欠师父的十年,都在这口。”
曹钧宁低头看着那坛子,看着坛底那浅浅的一层酒,看着那酒液映出的天光。
“谢谢你。”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江衡安没有说话,转身走到一旁,在那块大石头的另一边坐下。
他们之间,隔着一个空坛子,和一坛底浅浅的酒。
风吹过桃林,吹动那些光秃秃的枝条,发出细细的声响。
曹钧宁抱着坛子,看着坛里的酒,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举起坛子,小小地喝了一口。
桃花酿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带着熟悉的味道,带着那个人的味道。
他闭上眼,让那香气在嘴里慢慢散开,散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眼泪又从眼角渗出来,流进鬓角,流进耳朵里。
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流着泪,静静地喝着那浅浅的一层酒。
江衡安坐在一旁,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着那片桃林,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条,想着师父每年春天站在桃林里的样子。
师父看的,是不是也是这样的风景?
师父想的,是不是也是这个人?
他恨曹钧宁,但现在,只有曹钧宁能和他一起回忆江远之,何其讽刺。
风又吹过来,吹动桃枝,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又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息。
曹钧宁喝完最后一口酒,把坛子放在膝上,抬起头,看着那片桃林。
“桃花快开了。”他说。
江衡安点点头。
“等开了,”曹钧宁说,“我带你去看看。他最喜欢的那一棵,在最里头,花开得最好,粉得跟霞似的。”
江衡安没有回答。
曹钧宁也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