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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不相见 月光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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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从高处的小窗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惨白。地牢里安静得很,只有隔壁牢房那三个人的呼噜声此起彼伏,络腮胡子的呼噜最响,像拉锯似的,一高一低,一长一短。
江远之在牢房外头站了一会儿,左右看了看,忽然撩起衣摆,就那么席地坐下了。
他靠着木栅栏,姿态闲适得像是坐在自家水榭的廊下,全然不似一个夜探地牢的蒙面人。
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他微微眯起的眼睛,那笑意很淡,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
“真不愿意说?”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得很,“你若现在不说,以后我可就不再问了。”
江衡安跪在地上,膝盖硌着冰凉的青石地,硌得生疼。
他抬头看着师父,看见师父就那么随意地坐着,姿态潇洒得很,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了上来。
“没什么收获。”他闷声道,低下头,不去看师父的眼睛。
“哦?”江远之挑了挑眉,“走了两个多月,一点收获都没有?”
他看江衡安看跪着,笑着说:“起来吧,坐下聊聊。”
江衡安抿了抿唇,原地坐了下来,不说话。
江远之也不催他,就那么靠着木栅栏,微微闭着眼,像是在打盹儿。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眉眼照得格外柔和,眉峰那一点凌厉,此刻也淡了,只剩下一道好看的弧线。
江衡安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赌气:“那个曹钧宁,不过如此。”
江远之睁开眼睛,看着他。
“盛名难副。”江衡安接着说,梗着脖子,像是非得把这话说完不可,“什么武林第一高手,我看也就是个……”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江远之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江衡安的脸腾地红了。
“我又不是喜欢他名声,”江远之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你跟他说过你是我的徒弟?”
江衡安又点点头。
江远之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身子微微坐直了些,目光落在他脸上,带了几分探究:“你都说了是我徒弟,他还对你不好么?”
江衡安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盯着地上那一片惨白的月光,半晌,小声嘟囔了一句:“如果不是他,我怎么会被关牢里?”
声音很小,小得像是自言自语。
可江远之听见了。
他先是一愣,随即,眉眼缓缓弯了起来,那笑意越来越深,最后,竟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地牢里轻轻回荡,带着几分难得的快活,让江衡安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师父。月光下,师父的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眼角都笑出了细细的纹路。
他好久没见过师父这么笑,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
“师父?”江衡安试探着叫了一声。
江远之摆摆手,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他靠在木栅栏上,目光看向远处那扇小窗,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眼底那一点浅浅的光。
“那大概是,”他说,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笑意,“你师父我,当年也坑过他坐牢。”
江衡安愣住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江远之说,目光依旧看着那扇小窗,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我们路过一个镇子,听说当地有个大户人家,姓高,家里老爷是个出了名的恶霸,强抢民女的事没少干。”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那高家势大,跟官府有勾结,告状没用。我和钧宁一商量,决定夜探高府,找证据。”
“那天晚上,”江远之接着说,声音里带了几分笑意,“我们换上高府的衣服,摸进了高府。那府里大得很,我们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那姑娘被关在哪儿。”
“后来呢?”江衡安忍不住问。
“后来,”江远之笑了一声,“我们被人发现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有趣的事。
“那高府的护院不少,个个都提着灯笼,把院子照得亮如白昼。我和钧宁躲在假山后头,眼看着就要被搜到。这时候,我急中生智——”
他说着,看了江衡安一眼,眼底带着几分促狭。
“我在他耳边小声说,委屈你了。然后,我拎着他的衣领,把他从假山后头推了出去。”
江衡安的眼睛瞪得老大。
江远之看着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
“我对那些护院说,我是老爷以前从外头抢回来的,早些年还得宠,如今失了宠,被关在后院,今夜偷偷跑出来,是跟人幽会。”
江衡安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远之靠在木栅栏上,姿态闲适得很,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护院头领不信,问我,你是谁?我说,我是老爷的第十二房小妾,平日里不出门,你们没见过我也正常。这个,”他指了指钧宁,“是我当年的相好,今夜偷偷进来,是来跟我叙旧的。”
江衡安听着,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江远之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笑:“你猜那些护院信了没有?”
江衡安摇摇头。
“深信不疑,”江远之说,“高老爷欺男霸女的行径人尽皆知,他的后院不起火才怪,这种事多得是,我本来以为我也会被抓起来,谁成想那些守卫都懒得管我,只叫我赶紧回去。”
他说着,笑了一声。
“那护院头领看了我半天,又看了看钧宁。钧宁那会儿一脸的生无可恋,低着头,不说话。护院头领想了想,说,把他押起来,等明天老爷发落。”
江衡安忍不住问:“那……那个曹钧宁,就那么被押走了?”
“押走了,”江远之说,“临走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我冲他使了眼色,原本我们俩也要探查出证据,分开行动反而是比较好的。果然他在高府地牢也没闲着,就那么两三天,就把高府地牢里被关起来的壮劳力联合起来。”
江远之话意中全是回忆,全是对曹钧宁的喜爱。
江衡安听着,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想象着曹钧宁被人押走时那副憋屈的模样,想象着师父站在那儿,装模作样地笑着——
他想笑,可又笑不出来。
“后来呢?”他问。
“后来,”江远之说,“我在高府里待了三天。”
他靠在木栅栏上,目光看着那扇小窗,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眼底那一点淡淡的光。
“那三天,我把高府摸了个遍。那姑娘被关在后院的一个小屋里,我把她找到了,还找到了高老爷这些年作恶的账本。第三天夜里,我放了把火,趁着乱,把那姑娘救了出来,还把账本交给了县衙门口的值夜班头。”
“那曹钧宁呢?”江衡安问。
江远之笑了笑:“他被关在柴房里,饿了三天。他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看着我。”
“他……没生气?”
“生气了,”江远之说,“气得要命。出来后整整一天没理我,见了我扭头就走,跟躲瘟神似的。”
江衡安听着,忍不住问:“那后来呢?”
“后来……”江远之说,“咳,后来就好了,不过他说,下次换我。”
江衡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原来这是曹钧宁坑他进来的原因。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一片惨白的月光。月光很淡,照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想笑,笑师父不计较他离家出走,笑师父能坐在外面给他讲那些他不曾听过的,之前一直想听的往事。
可他笑不出来。
因为那些事里都是曹钧宁。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高处的小窗漏进来,隔壁牢房那三个人的呼噜声还在响着,络腮胡子的呼噜声最响,一高一低,一长一短,像是给这个夜晚打着拍子。
江远之靠在木栅栏上,也没催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过了很久,江衡安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赌气。
“师父,”他说,“你为什么不去见他?”
江远之没说话。
江衡安抬起头,看着师父。月光下,师父的脸被照得半明半暗,眉眼的轮廓依旧好看,可那双眼睛里,却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他就在客栈里,”江衡安说,声音有些硬,“师父既然来了平安关,肯定也看见他了。为什么不去见他?”
江远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
“有些事,”他说,“过去了就过去了。”
江衡安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江远之看着他不说话,笑了笑,伸出手,隔着木栅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他说,声音温和得很,“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呢,这三天老老实实待着吧,三天后出来,跟我回去。”
江衡安低着头,不说话。
江远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衡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