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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明光寺 天亮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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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沅水城的百姓已经在城门口候着了。
江衡安走出客栈后院,一眼就看见黑压压一群人堵在街口。
周三站在最前头,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身后跟着几个老人,手里提着竹篮,篮子里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恩公!”周三眼尖,一见江衡安出来,立刻小跑着迎上来,“恩公这是要走了?我们连夜蒸了些馒头,还煮了鸡蛋,路上吃,路上吃!”
他把包袱往江衡安怀里塞,不由分说。
江衡安低头看那包袱,粗布面子,针脚歪歪扭扭,显然不是铺子里买的。
身后那群百姓已经围上来了。
“少侠,这是我家的酱菜,您带着!”
“这是腊肉,切成片就能吃!”
“还有这个,水囊,新的,没装过水!”
江衡安被围在中间,四面八方都是伸过来的手,手里攥着各式各样的东西。
曹钧宁从客栈里走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看着江衡安被一群百姓围得手足无措。那张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耳根子已经红透了。
到底还是个孩子。曹钧宁想。
“让让,让让——”
周三的声音从人群里挤出来,他牵着两匹马,艰难地穿过人群,走到江衡安面前。
“少侠,这是周有财家的马。”他说,拍了拍马脖子,“那狗东西死了,马没人管,我们合计着,给您和那位大侠当脚力。您可别推辞,这是沅水百姓的一点心意!”
两匹马都是好马。一匹枣红,一匹青骢,毛色油亮,膘肥体壮,显然是精心喂养的。
江衡安看着那两匹马,又看看围在四周的百姓,那些脸上带着笑,眼里含着期盼,像是在等他说句什么。
他张了张嘴。
“多谢。”
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可围得近的人都听见了,有人开始笑,有人开始说“少侠客气了”,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带着欢喜。
曹钧宁走上前来,接过那匹青骢马的缰绳,顺手拍了拍马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倒是温顺。
“好马。”曹钧宁笑了一下,没再多说,只是把缰绳往马鞍上一搭,开始整理行囊。
人群渐渐散开了些,可还是远远地围着,不肯离去。有孩子躲在大人腿后,偷偷探出脑袋看他们,被大人一把拉回去,又探出来。
江衡安把那包沉甸甸的干粮绑在马背上,不由得想。
师父当年离开沅水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是不是也有一群百姓围着他,给他送干粮,送水,送那些不值钱却沉甸甸的心意?
师父那时候是什么表情?是笑着道谢,还是像他一样,不知道该说什么?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百姓冲他们作揖,声音发颤:“两位恩公,一路保重!”
“路上小心!”
“有空再来沅水!”
身后的呼喊声渐渐远了。江衡安策马走在前头,始终没有回头。
出了城,上了官道,两边的田地渐渐被山林取代。晨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路面上,斑斑驳驳。
曹钧宁催马赶上来,与他并辔而行。
“明光寺。”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知道在哪儿吗?”
江衡安没看他,目视前方:“不知道。”
曹钧宁笑了一声:“不知道就去?”
江衡安翻了个白眼,淡淡道:“谁不知道明光寺。”
“当今武林七大势力,”江衡安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背书,“孤云剑派,北冥魔教,浩然书院,长风盟,清玄观,凌霄武府,还有就是明光寺。”
曹钧宁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桃花眼里带着几分笑意:“功课做得不错。”
江衡安没理他。
曹钧宁也不在意,继续说下去:“明光寺在栖凤山,从这儿往北,过三座城,再走两天山路,就到了。路不算太远,可也不好走。”
江衡安依旧没说话。
马蹄声嗒嗒地响着,踩在土路上,惊起路边的飞鸟。
曹钧宁忽然说:“我和远之当年去过明光寺。”
江衡安的脊背僵了一下。
曹钧宁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影上,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那时候静籁师太还没有当主持,还是首座。我们路过栖凤山,听说明光寺有位师太剑法高超,就厚着脸皮上门讨教。”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远之说,咱们只是去拜访,顺便请教一二。可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想跟人比剑。”
江衡安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静籁师太当时正忙着,本不想理我们。”曹钧宁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可远之站在山门口,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说,‘久闻师太剑法通神,晚辈斗胆,想请师太指点几招。’”
他笑了一声:“你知道静籁师太说什么吗?”
江衡安没回答。
曹钧宁却像是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师太说,‘你不是贫尼的对手。’”
“远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打不过也要打,打过才知道打不过。’”
“静籁师太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说,‘好。’”
曹钧宁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不是静籁师太的对手,是因为他们本可以成为朋友,忘年交,前后辈。
而当时气盛的曹钧宁和江远之,恐怕理解不了这句话的意思。
江衡安忍不住转过头去看他。
阳光落在曹钧宁的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嘴角还带着笑,可那笑容里有一种江衡安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怀念。又像是别的什么。
“十七招。”曹钧宁忽然说。
江衡安一愣:“什么?”
“远之在静籁师太手下走了十七招。”曹钧宁说,“第十七招的时候,师太一剑挑飞了他的剑。”
“远之输得好惨。他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捡起剑,又作了个揖,说,‘多谢师太指点。’”
江衡安沉默了。
他见过师父的剑。
师父的剑很快,快得让人看不清。他从小跟在师父身边学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师父的剑法算不上极好极好的,但绝不是绣花草包。
可曹钧宁说,师父曾经在别人手下只走了十七招。
“我不服气。”曹钧宁说,“我说,我也要打。”
江衡安看着他。
曹钧宁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意气,哪怕过了这么多年,依旧能从那笑容里看出当年的模样。
“我比远之还惨。十五招。”他说,“静籁师太的剑太快了,我根本看不清。第十五招的时候,我的剑也飞了。”
“然后呢?”江衡安问。
“然后静籁师太看着我们两个,说,‘你们两个,留下来住几日吧。’”
“我们就住下了。”
曹钧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明光寺的客房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远之说,两个人住一间就够了,不用两间。”
他笑了一下:“我那时候还想,远之怎么这么抠门,连两间客房都不肯要。后来才知道,他是怕我一个人住着,夜里想家。”
江衡安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我们在明光寺住了半个月。”曹钧宁说,“每天早晨起来,先去大殿上香,然后去后山练剑。”
“我和远之把十七招反反复复地拆,反反复复地想,想那一剑是怎么来的,那一招是怎么破的。有时候想通了,高兴得半夜睡不着,爬起来比划。有时候想不通,就坐在后山的石头上发呆,谁也不说话。”
“半个月后,我们又去找静籁师太。”曹钧宁说,“远之说,师太,我们想再请教一次。”
“静籁师太看了我们一会儿,点了点头。”
“这一次,我们两个一起上。”
曹钧宁说到这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怀念,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怅惘。
“一百多招。”
他转过头,看着江衡安,眼睛亮亮的:“我们在师太手下走了一百多招。”
江衡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阳光落在曹钧宁的脸上,把他那张略显苍白的脸照得有了几分血色。他的眼睛很亮,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和师父一起练剑的少年。
江衡安冷笑一声:“你不是天下第一人吗?”
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淬了冰。
曹钧宁愣了一下。
江衡安没有看他,目视前方,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讽:“决战青岭,你一人战胜了除了北冥魔教之外的六大势力的代言人,风头无两。怎么在静籁师太手下,只能走十五招?”
曹钧宁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释然:“那都是后来的事了……而且那一战啊,各家都没派出真正的高手……”
“他们只是互相切磋。”曹钧宁说,语气平淡,“不是生死相搏。”
江衡安忽然策马加速。
马蹄扬起一路烟尘,把曹钧宁甩在身后。
曹钧宁愣了一下,看着那个疾驰而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轻轻叹了口气,催马跟了上去。
官道在山林间蜿蜒向前。两边的树越来越高,越来越密。偶尔有山风吹过,树枝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江衡安策马跑了好一阵,才慢慢放慢速度。
他只是不想听曹钧宁说那些话。不想听曹钧宁说那些他和师父的事。不想看见曹钧宁说起师父时,眼睛里的光。
师父是他的。
可师父很少说以前的事,只有三言两语,没有曹钧宁说的这么详细。
那些只言片语中,江衡安还能骗自己,师父只是曾经和一个好友行走江湖。
而曹钧宁的嘴里,江远之是那么鲜活的,存在于他的心里,回忆里,从来不曾半分展露给江衡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