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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错认 两人一路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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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路摸到沅水边。那寨子比他想象的更狰狞,寨门口挂着几具干尸,风一吹,晃晃悠悠。
江远之面色如常,还有心思开玩笑:“那就是孙横江的手艺。”
他们从正门走进去的。穿着寻常商贾的衣服,带着几箱“货物”,说是来赎人的。
守门的水匪不信,江远之就塞银子,塞得水匪眉开眼笑,终于放他们进去了。
江远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带着曹钧宁东拐西绕,避开了巡逻的水匪,最后摸到了寨子深处一个偏僻的角落。
角落里放着一个巨大的木笼,笼子里关着十几个女子。她们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眼神空洞得像死人。
曹钧宁看得眼睛都红了,攥紧剑柄。江远之按住他的肩:“别急。先救人。”
他们趁夜摸过去,砍断锁链,把姑娘们一个个背出来。走到一半,被发现了,水匪们举着火把追上来,喊杀声震天。
曹钧宁一个人对付七八个水匪,砍到手臂发麻,砍到浑身是血。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时,江远之冲了过来,一剑一个杀出一条血路,拽住他的手腕:“快走!”
逃命之时,江远之体力不济,踉跄了一下,却依旧没有松开曹钧宁的手。曹钧宁猛地推开江远之,缠住敌人,大声喊道:“远之快走!他娘的,你快走,找我师父替我报仇!别管我!”
江远之苦笑一声:“放屁!我怎么走!”
……
曹钧宁喊了一声:“远之。”
江衡安回头,看他一眼,没说话。
“远之,”他又喊了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依赖,几分委屈,“然后我就被捉走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被关在哪了,你怎么知道的?”
他脸色白得吓人,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远之,我想喝水。”
江衡安这才抬眼看他,目光冷冷的。他沉默片刻,从腰侧取下水囊,递给曹钧宁。
曹钧宁没接,反而抓住他的手腕:“你喂我,我手没力气。”
江衡安低头看他:“抓人倒是很有力气。”
曹钧宁脸色白得吓人:“我都饿了好几天了嘛……”
江衡安抿了抿唇,蹲下身,把水囊凑到他唇边。曹钧宁就着他的手喝水,喝完了还舔舔嘴唇:“远之喂的水,就是甜。”
江衡安没接话,把水囊放在他手边,起身要走。
“别走!”曹钧宁连忙拽住他的袖子,“你坐这儿,陪我一会儿。等我们出去,咱们要去沅水镇走走,说不定有老乡请咱们吃饭呢!我给你讲我都遇到了什么,讲那些水匪是怎么折磨我的……”
江衡安的睫毛颤了颤。他确实想知道师父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曹钧宁立刻笑起来,往江衡安那边挪了挪,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那天晚上,我把你打出包围圈后,就被孙横江的人围住了。我后脑勺被人敲了一闷棍,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江衡安静静听着。
“等我醒过来,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地牢里。地牢里不只关了我一个。角落里还蹲着个姑娘,缩成一团。我问她是谁,她不答。后来才知道她不是哑巴,是不敢说话。之前有个被关进来的姑娘喊救命,被守卫拖出去糟蹋了,糟蹋完直接杀了。”
江衡安的指尖微微蜷缩。
“我在那地牢里躺了两天,她把自己的干粮分给我吃,把自己的水让给我喝。其实也没什么干粮,就是几个硬窝窝头。可她全给了我。我问她吃什么,她指了指墙角一小堆发霉的草根。”
曹钧宁说到这里忽然不说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有些哑:“远之,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和你一样好的人?自己都活不下去了,还想着帮别人。”
江衡安只觉得这话讽刺。
曹钧宁自顾自往下说:“后来我能动了,就开始琢磨逃跑。那地牢只有一个出口,上头守着两个水匪。那姑娘说,守卫每天送饭时会打开门,那个时候门是开着的,可门外还有一道铁栅栏,得用钥匙开。钥匙在守卫身上。”
“我说那就偷。那姑娘想的办法,她装病,让我喊守卫进来,守卫进来查看时,我就从后面扑上去抢钥匙。”
江衡安皱了皱眉:“鲁莽。”
“是冒险,可当时没别的办法。那天晚上那姑娘就开始装病,蜷在角落里浑身发抖。我就使劲砸铁栅栏喊人。守卫骂骂咧咧走下来,我指着那姑娘说他快不行了。守卫举着火把往里照,掏出钥匙打开铁栅栏走进去查看——就是现在!”
曹钧宁说得兴起,手上比划着当年的一扑一锁喉:“我从后面扑上去,顺利抢到了钥匙!”
“我把那守卫打晕拖到角落里,拉着那姑娘往外跑。可跑到一半,那姑娘忽然不跑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我回头看她,她说:‘我不走。我有个姐妹也被抓来了,我不能一个人走。’”
曹钧宁说到这里,侧头看向江衡安。江衡安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曹钧宁心头一软:“远之,你是不是也觉得这姑娘傻?”
江衡安冷笑了一声:“你明知打不过也要冲进去,不是一样么?”
“我看到这姑娘就想起了你,你不会抛下我,就像她没有抛下他的小姐妹……当时我就决定,我他娘的要帮这个姑娘!”
江衡安没说话。
曹钧宁笑了笑,继续说:“我问她那姐妹关在哪儿,她说不知道,只知道也被关在这个寨子里。我说那咱们就不走。”
江衡安终于转过头看向他,那目光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曹钧宁对上那目光,笑得坦荡:“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说不走就不走。那姑娘能为了救姐妹不跑,我曹钧宁难道还不如一个姑娘?”
江衡安沉默片刻,忽然问:“然后呢?”
曹钧宁见他追问,精神更足了,往他那边又凑了凑:“然后我们就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白天躲着,晚上出去找。可找了三天,没找到。”
曹钧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第四天晚上,我们终于找到了。”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山洞里的雪光已经暗了些。江衡安没有催他,只是静静等着。
“那个柴房在后山,离寨子有点远。柴房里有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我们悄悄摸过去趴到门缝上往里看。里头点着一盏油灯,那姑娘的姐妹就坐在里头。”
曹钧宁的声音忽然顿住。
江衡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看见他的表情变了。
“她穿着绸缎衣裳,红的,绣着金线。头上插着银簪子,脸上抹着脂粉。她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前摆着点心,还有一壶酒。她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个男人,肥头大耳,正给她倒酒,手不老实地往她腰上摸。”
曹钧宁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一个干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里头那个姑娘笑得花枝乱颤,推开那男人的手自己端起酒杯喝下去,喝完了还冲那男人抛媚眼。”
江衡安的睫毛微微颤动。
“我身边那姑娘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就那么看着她的姐妹在里头跟那男人调笑喝酒,笑得跟没事人一样。”
山洞里安静极了,只有洞口的雪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我不知道怎么办。”曹钧宁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茫然,像个刚行走江湖的少侠,“远之,要是你在就好了……不对不对,你还是别在了,我怕你长针眼。”
江衡安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后来呢?”
“后来——”曹钧宁的眼神更飘忽了,“后来我他娘的听了一场活春宫!恶心的我要吐,然后那男人走了。里头那姑娘送他到门口,媚声媚气地说‘明儿再来’。”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我身边那姑娘松开了我的袖子。她站直了,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头那姑娘看见她愣住了,问:‘你怎么来了?’我身边那姑娘说:‘我来带你走。’”
“里头那姑娘笑了,说:‘带我走?走哪儿去?回去做什么?’她指着自己身上的衣裳,指着桌上的点心,‘你以为那个肥猪一样的男人每天晚上折磨我?我想通了。反正都是死,死在这儿至少能穿好的吃好的。死之前能过上几天好日子,总比在地牢里烂着强。’”
曹钧宁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点:“我说:‘以色侍人,能得几年好?等她人老珠黄不要她了,她怎么办?’你猜她怎么说?”
不等江衡安回答,他自己就说了下去:“她说:‘我本来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我替姐妹站出来的那天,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江衡安冷笑了一声:“心中有愧,苟且偷安,你们确实很像。”
曹钧宁装作生气“哼”了一声:“谁说的?别人也就罢了,远之,我是绝对不会对不起你的!”
江衡安听他信誓旦旦,想到师父身负旧伤,始作俑者就是眼前这个说着“绝不辜负”的人,简直觉得可笑。
曹钧宁继续说:“我身边那姑娘说:‘你跟我们一起走吧。逃出去之后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我伺候你,我给你做衣裳,我给你做饭。你跟我走吧。’”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神越来越飘忽。
江衡安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曹钧宁浑身一颤,猛地转过头看向他,那眼神里带着恐惧,带着茫然。
他盯着江衡安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远之,远之!你在这儿啊!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