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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他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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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后来常常想起博斯普鲁斯海峡的那个秋天。
水是灰蓝色的,像旧银器在光阴里养出的光泽。对岸的宣礼塔在薄雾里若隐若现,船笛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拖着一缕尾音,消散在咸涩的风里。
年轻的阿伊图站在码头边,长袍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手里攥着一本波斯语版的鲁米《玛斯纳维》——这是他离开库姆前导师霍玛尼送给他的,叮嘱他在旅途中“用心灵诵读”。
霍玛尼对他说:“孩子,你要去的是个花花世界。那里的女人不戴头巾,那里的男人不信真主,那里的酒比水还便宜。你要记住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要回哪里去。”
阿伊图低头亲吻导师的手背:“我会记住的,霍玛尼。我会用眼睛看,用心分辨。”
那是一九六二年的秋天。
他二十岁,作为库姆神学院最年轻的学者,随导师代表团赴伊斯坦布尔参加跨宗教对话会议。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波斯,第一次看见如此宽阔的海峡,也是第一次——遇见他。
代表团住在老城区的一家旅馆里,窗户正对着苏莱曼尼耶清真寺的尖塔。每天清晨,宣礼声把他唤醒,他就跪在窗前做晨礼,看着太阳从亚洲的方向升起,照亮欧洲的土地。
“多奇怪啊,”他想,“真主让同一片海水流过两个世界。”
会议在市中心的会议中心举行,来的人五花八门:戴着高帽子的犹太拉比,穿着黑色长袍的东正教神父,光头的佛教僧侣,还有几个西装革履、一看就是大洋彼岸来的新教徒。
阿伊图听不懂他们说的那些神学术语——翻译把大部分内容都简化成了“他们都信一个神,只是叫法不同”——他只是安静地坐着,观察每个人的表情,听他们说话时的语气。
第三天下午,会议休会半天。代表团的长老们要去参观圣索菲亚大教堂,阿伊图说自己想一个人走走。
他在狭窄的街道里穿行,看铜器店里的工匠敲打托盘,看地毯商把一块块波斯毯挂起来招揽顾客,看茶馆里的老人抽水烟、下象棋。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香气和香料的味道,混杂着宣礼声、叫卖声、孩子的笑声。
他在一个书摊前停下来。
书摊上摆满了各种语言的书:土耳其语的言情小说,法语的哲学著作,阿拉伯语的古兰经注释,还有几本波斯语的旧书。
他蹲下来,拿起一本哈菲兹的诗集,翻开扉页,上面有前主人的签名和日期:一九三四年,设拉子。
“这本书多少钱?”他用磕绊的土耳其语问。
书商伸出一个手指头。
阿伊图正要讨价还价,忽然感觉背后被人撞了一下。他手一松,那本哈菲兹掉在地上,紧接着是另一本书——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的,也落在他脚边。他低头看,是一本英文版的鲁米《玛斯纳维》。
“对不起,我——”一个年轻的声音用英语说。
阿伊图抬起头。
那个年轻人有一头深棕色的卷发,眼睛是一种浅淡的灰蓝,像海峡阴天时的颜色。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领带歪到一边,手里抱着五六本书,正在手忙脚乱地弯腰捡东西。
“我来帮你。”阿伊图用同样磕绊的英语说。
两个人一起蹲在地上,把那本哈菲兹和那本鲁米捡起来。年轻人看着那本鲁米,眼睛亮了一下:“你也读这个?”
阿伊图点点头,指着书脊上的波斯文:“原版。”
“我知道。”年轻人说,翻开封底看定价,“我在特拉华大学读过英译本,但一直想找一本原版的。没想到在伊斯坦布尔找到了。”
“特拉华?”阿伊图努力回想地理课上学的知识,“那是米国的一个州?”
“对,东海岸,离纽约不远。”年轻人伸出手,“我叫乔登。你呢?”
阿伊图犹豫了一下,握住那只手:“阿伊图。”
那只手很热,不像这个季节应有的温度。握了几秒钟,两个人都意识到该松开了,却都没动。
“你是波斯人?”乔登问。
“艾朗人。”
“哦,对,艾朗。”乔登有些不好意思,“米国人都叫波斯,习惯了。”
阿伊图笑了笑,没有纠正他。
这个国家的官方名称确实是艾朗,但全世界都叫它波斯,叫了几千年。
有什么办法呢?
强者才有命名权。
“你也是来开会的?”阿伊图问。
乔登点点头:“我是跟着我们教会来的,算是……观察员吧。你呢?”
“我也是。”阿伊图指了指自己长袍的领口,“库姆神学院。”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不知道该说什么。书摊老板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意思是你们买不买,不买别挡着我做生意。
乔登掏出钱包,把那本英文版的鲁米买下来。阿伊图犹豫了一下,也买下了那本哈菲兹。
“我请你喝杯茶吧。”乔登说,“海峡边有个茶馆,风景很好。”
阿伊图本想拒绝——代表团的规矩是不能和陌生人走得太近,尤其不能和西方人单独相处——但他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不知怎么就点了点头。
茶馆在海峡边,露天的座位正对着博斯普鲁斯海峡。服务生端来两杯红茶,放在小小的玻璃杯里,旁边各放一小块方糖。
“艾朗人也这样喝茶吗?”乔登问。
“差不多。”阿伊图拿起方糖,先放进嘴里,然后啜了一口茶,“不过我们用的是砂糖,不是方糖。”
乔登学着他的样子,先把方糖放进嘴里,然后喝茶。他被烫了一下,龇牙咧嘴的,把阿伊图逗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阿伊图努力收起笑容,“你这样不像艾朗人,像个学大人喝茶的孩子。”
乔登也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虽然只有二十岁,但已经能看出岁月会在那里留下什么样的痕迹。
“我从小就这样。”乔登说,“做什么都笨手笨脚的。六岁起就有口吃,说话结结巴巴,被同学嘲笑。后来拼命练习,每天把课文读一百遍,读到嘴唇发麻。现在好多了,但紧张的时候还是会犯。”
阿伊图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在
库姆,人们从不谈论自己的软弱。每个人都在为信仰准备牺牲,都必须是坚不可摧的。
可是这个大洋彼岸的年轻人,第一次见面就说自己口吃,说自己笨手笨脚,好像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母亲说,”阿伊图慢慢地说,“真主要考验谁,就给谁最重的担子。”
乔登想了想,问:“你相信有真主?”
“当然。你不相信吗?”
“我不知道。”乔登望着海面,声音很轻,“我父亲只相信雪佛兰。我母亲相信上帝,但她去教堂的时候总是睡着。我们家没人讨论这个。”
“那你为什么来开会?”
乔登耸耸肩:“我父亲说,认识一些宗教人士对以后从政有好处。他说教会有很多选民,和他们搞好关系能拉到选票。”
阿伊图皱起眉头:“从政?你是要当官?”
“对。”乔登的眼睛亮起来,“我要进参议院,然后当总统。”
阿伊图忍不住笑了:“你才二十岁。”
“我知道。”乔登认真地说,“但我从小就发誓,总有一天要让那些嘲笑我的人闭嘴。米国是全世界最强大的国家,当了米国总统,就能改变世界。”
“改变世界?”阿伊图摇摇头,“只有真主能改变世界。”
“那就让真主通过我的手改变。”乔登举起茶杯,“来,为我们的野心干杯。”
阿伊图没有举杯。他看着对面的年轻人,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不合身的西装和歪掉的领带,忽然觉得自己看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不是野心,是火焰。那种二十岁才会有的、相信一切皆有可能的火焰。
“你眼睛里有火焰。”乔登说,“我父亲说,东方人都是神秘的,但我看你,只觉得……热忱。”
太阳开始西沉,把整片海水染成金红色。远处的宣礼塔在夕阳里变成剪影,宣礼声响起,绵长而忧伤,像大地的叹息。
阿伊图站起来:“我要回去了。晚了导师会担心。”
乔登也站起来:“明天还能见面吗?”
阿伊图犹豫了一下:“明天下午休会。我可以在那个书摊等你。”
“好。”乔登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缩回去,“一言为定。”
阿伊图握住了那只手。那只手还是热的,像要把什么东西传给他。
他转身离开,走了很远,回头看见那个灰蓝色眼睛的年轻人还站在原地,像一根没有归处的桅杆。
他不知道的是,他们下一次面对面说话,会是五十九年后——隔着电视屏幕,隔着整个中东的战火,隔着四十年无法言说的沉默。
那天夜里,阿伊图在旅馆的房间里跪下来做宵礼。窗外是伊斯坦布尔的夜色,宣礼塔的灯光在远处闪烁。他念完古兰经的章节,又念了一遍鲁米的诗:
“闭上你的嘴,让心灵开口。”
他想,他的心在说什么呢?它说那个灰蓝色眼睛的年轻人,说那本惠特曼的诗集,说那句歪歪扭扭的波斯语——活下去。河流还在。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借着窗外的月光,翻开那本哈菲兹诗集。他找到一首诗,轻声念给自己听:
“即使我的船只沉没……
即使我的翅膀折断;
我仍然相信……
大洋对岸,
有人在等我。”
他合上书,望着窗外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方向。
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色的鳞片。
……
『我的主啊!求你使我顺利而入,求你使我顺利而出,求你赏赐我从你那里发出的权柄,以作我的辅弼。』——《古兰经》
……
第二天下午,阿伊图如约来到那个书摊。
乔登已经在等他了。他还是穿着那身不合身的西装,领带比昨天整齐了一点,手里拿着两个纸袋。
“给你。”他递过来一个纸袋。
阿伊图打开一看,是一本英文版的惠特曼《草叶集》。
“这个送你。”乔登说,“是我最喜欢的诗集。惠特曼写的,他说他为自己歌唱,也为每一个人歌唱。”
阿伊图翻了几页,看不懂,但能感觉到那些诗句的节奏,像海浪一样起伏。
“我也有东西送你。”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哈菲兹的诗集,“这本送给你。”
乔登接过书,翻开扉页,看见上面的签名和日期,问:“这是别人的书吧?”
“是。”阿伊图说,“但我送给你。哈菲兹是我们最伟大的诗人,他说每句诗都有七个层次的意思,最浅的一层连醉汉都能懂,最深的一层只有真主知道。”
“那你教我读吧。”
“现在?”
“对,现在。”乔登拉着他的袖子往海边走,“时间不多了,明天我就要回米国了。”
阿伊图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会议只有五天,今天是第四天——但真的听到的时候,还是觉得太快了。
两个人坐在昨天的那个茶馆里,对着海峡。夕阳比昨天更红,把云彩烧成火焰的形状。
阿伊图翻开那本哈菲兹,找到第一页,用波斯语念了一句,然后用磕绊的英语解释:“这句的意思是,来吧,来吧,不管你是什么人,来吧。异教徒,拜火教徒,偶像崇拜者,来吧。这里不是绝望之地,即使你忏悔了一百次,也来吧。”
乔登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这句诗让我想起我父亲。”
“你父亲?”
“他是卖雪佛兰的。天主教徒,爱尔兰后裔,一辈子没离开过特拉华。他不懂我为什么想从政,为什么想去华盛顿,为什么不能老老实实接他的班卖车。”乔登顿了顿,“但他从来不说不行。每次我做出让他不理解的决定,他都只说,好吧,你试试。”
阿伊图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是马什哈德的一个小商人,卖香料和干果,一辈子虔诚,每天五次礼拜从不间断。他送阿伊图去库姆读书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做个有用的人,对得起真主,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我们很像。”阿伊图说,“我们的父亲都不懂我们,但都支持我们。”
乔登点点头,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进海里。
“你为什么从政?”阿伊图问。
“为了赢。”乔登说得很直接,“小时候因为口吃被人欺负,我就发誓,总有一天要让所有人仰视我。米国是个讲究赢的国家,赢了就有话语权,就能改变规则。”
“改变成什么样?”
乔登想了想:“让每个孩子都不会因为口吃被欺负。”
阿伊图笑了:“就这个?”
“这个还不够吗?”乔登认真地看着他,“那你呢?你为什么当学者?”
阿伊图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霍玛尼的话,想起库姆神学院里那些日夜研读古兰经的学者,想起父亲送他走时眼中的期望。
“因为我们被欺负了三百年。”他说,“奥斯曼人欺负我们,英国人欺负我们,现在米国人也在欺负我们。巴列维国王跪在你们面前,把我们的石油送给你们,把我们的土地让给你们驻军。我们想站起来,想做一个不被欺负的国家。”
乔登没有说话。他看着阿伊图的眼睛,那里面的火焰比夕阳更亮。
“你觉得可能吗?”他问。
“真主说,真主不改变一个民族的现状,除非他们自己改变自己。”阿伊图说,“只要我们不放弃,总有一天会站起来。”
太阳终于沉下去了。天色变成墨蓝色,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
“我要走了。”乔登站起来,“明天一早的飞机。”
阿伊图也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乔登伸出手,阿伊图握住。这一次握了很久。
“无论我们变成什么人……”乔登说:“无论我们在哪里,做什么,我们都将记住今晚。”
阿伊图点点头。
“还有。”乔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波斯语写着一行字,“我找人翻译的,你看看对不对。”
阿伊图借着路灯的光看。纸上写着:活下去。河流还在。
“我背下来了。”乔登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什么事,需要有人记得你,就记住这句话。”
阿伊图把纸折好,放进怀里,贴着心口。
“我记住了。”
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一定还在看着他的背影,像海峡对岸的灯塔,亮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那天夜里,阿伊图几乎一夜没睡。他把那张纸条拿出来看了很多遍,每一次看都觉得心口发热。天亮的时候,他做了晨礼,在祈祷中加了一句:真主啊,如果你允许,请保佑那个灰蓝色眼睛的人,让他在他的路上平安。
代表团乘火车返回波斯。火车穿过安纳托利亚高原,穿过两河流域的平原,穿过扎格罗斯山脉。阿伊图一直望着窗外,看风景从欧洲变成亚洲,从教堂变成清真寺,从葡萄园变成沙漠。
他在心里想:我还会再见到他吗?
他不知道答案。但那张纸条还在他怀里,贴着心口,像一枚滚烫的种子。
……
『你们当全体坚持真主的绳索,不要自己分裂。你们当铭记真主所赐你们的恩典,当时,你们原是仇敌,而真主联合你们的心,你们借他的恩典才变成教胞。』——《古兰经》
……
回到库姆之后,日子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每天五次礼拜。每天研读古兰经和圣训。每天听霍玛尼的讲课。
但阿伊图发现自己变了。
他会在礼拜的间隙走神,会想起那个灰蓝色眼睛的人,想起那杯烫嘴的红茶,想起那句歪歪扭扭的波斯语。
他把那张纸条夹在《玛斯纳维》里,每次翻开都能看见。
霍玛尼注意到他的变化。有一天课后,霍玛尼把他留下来,问他:“伊斯坦布尔之行,你收获了什么?”
阿伊图想了想,说:“我看到了另一种人。”
“另一种人?”
“他们不信真主,但他们也有善良,也有真诚,也有……火焰。”
霍玛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古兰经说,众人啊,我确已从一男一女创造你们,我使你们成为许多民族和部落,以便你们互相认识。认识,不是互相仇恨。”
阿伊图低下头:“可是他们欺负我们。”
“他们当中有欺负我们的人,也有不欺负我们的人。”霍玛尼拍拍他的肩膀,“孩子,不要把一群人看作一个人。真主创造每一个人,都有他的道理。”
阿伊图点点头,但心里还是乱糟糟的。他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个人和“他们”分开。那个人就是“他们”中的一个,但那个人又不一样。
一九六三年春天,霍玛尼在库姆发表演讲,公开谴责国王的白色革命。他说国王把国家卖给外国人,说妇女不戴头巾是对□□的背叛,说真正的□□必须站起来反抗。
阿伊图坐在台下,听得热血沸腾。这才是他从小信仰的东西,这才是他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事业。
六月,霍玛尼被捕。
消息传来的时候,阿伊图正在清真寺里做礼拜。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做点什么。
他开始奔走于各个城市之间,联络宗教学者,起草抗议信,组织示威游行。萨瓦克——那个被国人畏惧又痛恨的秘密警察机构——很快就盯上了他。
被捕的那天夜里,他正在一个信徒家里誊抄霍玛尼的讲话。门被踹开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把手稿塞进炉膛,看着它们卷曲、发黑、化成灰烬。然后他被人拖出去,塞进一辆黑色的轿车。
审讯持续了七天七夜。
审讯室在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白炽灯日夜亮着,刺得眼睛生疼。审讯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笔挺的西装,说话慢条斯理,像个中学教师。
“阿伊图,生于马什哈德,父亲是商人,一九五八年入库姆神学院,师从霍玛尼。一九六二年赴伊斯坦布尔参加跨宗教会议。回国后积极参与霍玛尼的地下网络,负责联络各地学者。”审讯官念完档案,抬起头,“我说的对吗?”
阿伊图没有说话。
“你是个聪明人,何必跟着那个疯子?”审讯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霍玛尼懂什么政治?他只会躲在清真寺里喊口号,说国王是米国的狗,说白色革命是卖国。他上过战场吗?他治理过一个省吗?他懂什么叫经济吗?”
阿伊图还是不说话。
“国王陛下是爱这个国家的。”审讯官继续说,“他给妇女选举权,给农民土地,让女孩也能上学。这不是进步是什么?你们这些人,整天抱着古兰经不放,非要让这个国家回到中世纪。你们才是国家的敌人。”
阿伊图抬起头,看着审讯官的眼睛:“古兰经说,你们当以公平主持公道,即使对你们的亲人也要公平。国王把石油卖给外国人,把军事基地租给外国人,让外国人来管理我们的军队。这是公平吗?”
审讯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原来你会说话。”
他走回桌子后面,拿出一根皮鞭,在空中甩了一下。
“那好,我问你:霍玛尼在哪里?”
“不知道。”
皮鞭抽下来,抽在阿伊图的后背上。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接头人是谁?”
“不知道。”
又一鞭。
“联络点在哪里?”
“不知道。”
皮鞭一下接一下,抽在他背上、肩上、手臂上。他数着,数到二十的时候,后背已经失去了知觉。但他没有喊,没有求饶,只是在心里念诵古兰经的经文:
“信道的人们啊,你们当坚忍,当奋斗,当敬畏真主,以便你们成功。”
审讯官累了,把皮鞭扔在桌子上,点了根烟。
“你知道我会一直打下去。”他说,“打到你开口为止。何必呢?”
阿伊图没有说话。他的脸贴在地面上,能闻到水泥地混杂着血腥味的潮湿气息。
审讯官又抽了几鞭,然后离开了。灯还亮着,刺得眼睛生疼。阿伊图趴在地上,一动不能动,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那一夜,他无数次想起博斯普鲁斯海峡的落日,想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想起那句歪歪扭扭的波斯语——活下去。河流还在。
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说:活下去。
第二天,审讯继续。
审讯官换了一种方式。他让人把阿伊图吊起来,双手绑在背后,脚尖刚刚碰到地面。这种姿势下,肩膀很快就会脱臼,然后疼痛会让人失去理智。
“霍玛尼在哪里?”
“不知道。”
“接头人是谁?”
“不知道。”
审讯官拿起一根铁棍,戳了戳他的肋骨。
“你们这些人,真以为能推翻国王?米国有六艘航母在这个地区驻扎,有三十万军队在日本和韩国。以色列有核弹,沙特有石油美元。你们有什么?几本古兰经,几句口号?”
阿伊图睁开眼睛,看着审讯官。
“我们有真主。”
审讯官笑了,挥手示意手下动手。
铁棍落下来,打在肋骨上。阿伊图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咔嚓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剧痛,像火一样烧遍全身。他咬住舌头,尝到血的腥甜,但没有叫出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他们用尽了一切办法:电击,水刑,吊打,饿饭,不让睡觉。阿伊图的身上没有一块好肉,肋骨断了三根,右肩脱臼,左耳一度失聪。但他始终没有开口。
他不知道自己是靠什么撑下来的。也许是信仰,也许是仇恨,也许只是那张藏在心里的纸条。
第六天的夜里,审讯官亲自来了。他让手下退出去,坐在阿伊图对面,点了一根烟。
“你知道吗,”他说,“我其实挺佩服你的。有骨头。”
阿伊图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干裂,舌头发肿,已经说不出话了。
“但我告诉你一件事。”审讯官凑近他,压低声音,“你以为你在为什么而战?为□□?为人民?还是为了那个躲在纳杰夫不敢回来的老头子?”
阿伊图的眼睛动了一下。
审讯官笑了:“你还不知道吧?霍玛尼早就跑了。他在库姆被捕后,我们本想关他几年,但他托人递话说,愿意离开波斯,永不回来。现在他在伊拉克的纳杰夫,每天教书讲学,过得舒舒服服的。”
阿伊图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以为你是在替他受罪?替他死?”审讯官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一颗棋子,用完就扔的棋子。”
他走了。灯还亮着。
阿伊图趴在地上,第一次感到绝望。
霍玛尼……走了?那个教导他要坚忍、要奋斗、要为信仰牺牲的人,自己却跑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一片空白。
第七天的夜里,狱卒悄悄塞给他一张纸条。
很小,叠成方块,不知道从哪里递进来的。
他展开来看,只有一句话,是用波斯语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一个初学写字的孩子:
“活下去。河流还在。”
没有署名。
但阿伊图知道的。他知道是谁。
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那个远在大洋彼岸的人,那个连波斯语都不会写的人——他竟然还记得。
阿伊图把纸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黑暗的牢房里,他第一次觉得,真主不一定只住在清真寺里。
第八天,他们放了他。
没有任何解释,没有道歉,没有赔偿。他们只是把他扔出监狱的大门,像扔一袋垃圾。
阿伊图倒在门外的泥地里,浑身是血,动弹不得。一个路过的老妇人认出了他,把他扶起来,用头巾擦他脸上的血。
“孩子,回家吧。”她说。
阿伊图睁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家在哪里?”他问。
老妇人没有回答。只是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向不知道什么地方。
……
『一切赞颂,全归真主。他创造了天地,他创造了黑暗与光明。不信道者,仍以物配主。』——《古兰经》
……
一九六三年到一九七九年,是艾朗历史上最动荡的十六年。
阿伊图出狱后,养了三个月的伤。他的右肩落下病根,每到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但他没有休息太久,很快又重新投入斗争。
他去了库姆,去了德黑兰,去了马什哈德。他找到了霍玛尼的地下网络,向他们报告自己被捕的经过,询问霍玛尼的下落。
网络里的人告诉他:霍玛尼确实去了伊拉克,但那是策略,不是逃跑。他在纳杰夫继续领导斗争,通过秘密渠道传递讲话和指示。那些说霍玛尼逃跑的人,是国王的宣传机器,是想瓦解革命者的意志。
阿伊图半信半疑,但他选择相信。因为如果他连霍玛尼都不相信,他还能相信谁?
一九六五年,他第一次秘密前往伊拉克,在纳杰夫见到了霍玛尼。
霍玛尼比记忆中苍老了一些,但眼睛里的光芒还在。他拥抱了阿伊图,说:“我听说你被捕了,听说你受了很多苦。你做得很好,孩子。”
阿伊图跪在他面前,眼泪流下来:“我以为你抛弃了我们。”
霍玛尼扶他起来:“抛弃?我怎么会抛弃你们?我只是换了一个战场。在这里,我可以更自由地说话,可以联系更多的人。你们在国内受苦,我也在这里受苦。我们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奋斗。”
那一天,阿伊图重新坚定了信念。他明白了:真正的领袖,有时需要选择活着,而不是死去。活着,才能继续战斗。
从那以后,他频繁来往于艾朗和伊拉克之间,秘密传递霍玛尼的讲话和指示。他多次被捕,多次受刑,最严重的一次被关了整整一年。但他从不屈服。
一九六五年,他结婚。妻子是马什哈德一个宗教学者的女儿,温婉而坚强,在他被捕的时候独自抚养孩子,在他出狱的时候从不抱怨。
新婚之夜,他握着妻子的手,说:“跟我在一起,你会受苦。我随时可能被抓,可能被打,可能被杀。”
妻子说:“我知道。我嫁给你,就是嫁给了真主的路。受苦算什么?”
他想起那张纸条,想起那句“活下去”。他想,也许真主让他活着,就是为了让他遇见这些人。
一九六六年,长子穆斯塔法出生。一九七一年,次子马吉塔巴出生。一九七二年,三子莫森出生。他有了家庭,有了牵挂,但革命的火焰从未熄灭。
一九六八年,他当选为议会最年轻的议员——虽然他知道这个议会只是国王的摆设,但他还是去了,因为那是霍玛尼的指示:从内部观察敌人。
在议会里,他穿着长袍,留着长须,和那些西装革履的议员们格格不入。他很少发言,只是观察,记录,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一九七四年,他再次被捕。这一次关了整整一年。出狱后,霍玛尼任命他为革命委员会的成员,负责协调全国的地下网络。
那些年,他偶尔会想起博斯普鲁斯海峡的落日,想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他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是否还记得一九六二年的秋天。
但他留着那张纸条。那张“活下去。河流还在”的纸条,已经在他书桌的暗格里放了十几年。
他不知道的是,大洋彼岸的那个人,也留着那本哈菲兹的诗集。
……
『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一切赞颂,全归真主,全世界的主,至仁至慈的主,报应日的主。我们只崇拜你,只求你佑助,求你引导我们上正路,你所佑助者的路,不是受谴怒者的路,也不是迷误者的路。』——《古兰经》
……
乔登从伊斯坦布尔回米国后,继续读他的法律,继续练习演讲,继续朝着参议院的目标前进。
一九六五年,他从雪城大学法学院毕业,进入一家律所工作。
同年,他迎娶了大学时的女友。婚礼很简单,在特拉华的一个小教堂里,双方父母和几个朋友参加。
他把那本哈菲兹诗集带在身边,放在新家的书架上。
一九六六年,他当选为纽卡斯尔县议员,开始了他的政治生涯。那一年他二十四岁,是特拉华州最年轻的县议员。
一九六九年,他当选为威尔明顿市市长。那一年他二十七岁,是全美最年轻的市长之一。
一九七二年,他竞选参议员,意外获胜,成为特拉华州历史上最年轻的联邦参议员。那一年他三十岁,全米国都开始知道这个名字——乔登。
他在参议院一待就是三十六年。
那些年里,他经历了太多:一九七二年,他的妻子和女儿在一场车祸中丧生,他一度想要放弃一切,但为了两个年幼的儿子,他咬牙撑了下来。他在医院里宣誓就任参议员,儿子的手放在圣经上,那是他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
葬礼那天,天下着雨。他站在墓地里,看着两个小小的棺材被放进泥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向上帝祈祷什么。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他的一部分也死了。
回到家里,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喝了很多酒。醉了之后,他拿起那本哈菲兹诗集,翻到第一页,看着那些看不懂的波斯文字,眼泪流下来。
他对着那本书说:“你告诉我,活下去。可为什么要活下去?”
书没有回答他。但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看见儿子们站在床边,小脸上满是恐惧和担忧。他抱住他们,说:“爸爸没事。爸爸会活下去。”
一九七五年,他再婚。第二任妻子是个教师,温柔体贴,帮他照顾两个孩子。
一九七七年,他进入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开始真正接触国际事务。那一年,他第一次看到关于艾朗的秘密情报,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阿伊图。
情报上写:霍玛尼的重要助手,革命委员会核心成员,多次被捕,多次受刑,从不屈服。
乔登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人比记忆中老了,胡须更长,眼神更坚毅。但那眼睛里的火焰还在,像一九六二年博斯普鲁斯海峡的落日。
他悄悄把那张照片剪下来,夹在那本哈菲兹诗集里。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博斯普鲁斯海峡的落日,梦见那个年轻人说:“我们想站起来,想做一个不被欺负的国家。”
他醒来后,在床上躺了很久。
……
『真主,他是永生不灭的,是维护万物的;瞌睡不能侵犯他,睡眠不能克服他;天地万物都是他的;不经他的许可,谁能在他那里替人说情呢?他知道他们面前的事,和他们身后的事;除他所启示的外,他们绝不能窥测他的玄妙;他的知觉,包罗天地。』——《古兰经》
……
一九七九年二月一日,霍玛尼回到德黑兰。
那一天,几百万艾朗人涌上街头,迎接这位流亡十五年的领袖。霍玛尼坐在飞机的舷梯上,被记者拍下那张著名的照片——白色头巾,黑色长袍,苍老而坚毅的脸。
阿伊图站在迎接的人群中,看着飞机降落,看着霍玛尼走下来。他的眼睛湿润了。
十五年。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二月十一日,政权倒台。国王仓皇出逃,流亡海外。
四月一日,艾朗□□共和国成立。全民公投以百分之九十八的赞成票通过。
霍玛尼成为最高领袖,阿伊图被任命为革命委员会成员、国防部副部长,后升任最高国防委员会代表。他参与创建了革命卫队,协调两伊战争,处理无数危机。
那一年,他四十岁。从囚徒变成了国家领导人。
十一月四日,米国大使馆被占领,五十二名外交官被扣为人质。
消息传到华盛顿时,乔登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助手冲进来,脸色煞白:“大使馆被占领了!德黑兰!”
乔登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这不是阿伊图的决定——阿伊图还没有那么大的权力。但他也知道,阿伊图一定知情,一定参与了善后。
他看着电视上的画面:狂热的示威者攀上大使馆围墙,撕毁米国国旗,举着霍玛尼的照片高喊口号。人群中,他试图寻找阿伊图的脸,但没有找到。
那天夜里,他失眠了。
他想起博斯普鲁斯海峡,想起那个年轻人说:“我们想站起来,想做一个不被欺负的国家。”
现在他们站起来了。代价是五十二个人的自由。
他不知道该恨,还是该理解。他只知道,那条海峡,已经远得再也看不见了。
人质危机持续了四百四十四天。期间,米国派出特种部队营救,结果在沙漠里坠机,八名士兵死亡。乔登在电视上看到卡特总统面色沉重地宣布营救失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九八一年一月二十日,里根就任总统的那一天,人质被释放。乔登在电视上看到那些被关了四百多天的外交官走下飞机,有人瘦得脱了形,有人激动得跪在地上亲吻土地。
他想: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
『我必以死亡考验你们,我必把你们集合到复活日。在真主之外,你们绝无任何保护者和援助者。我必以些微的恐怖和饥馑,以及资产、生命、收获等的损失,考验你们,你当向坚忍的人报喜。』——《古兰经》
……
一九八一年六月二十七日,德黑兰,阿布扎尔清真寺。
阿伊图站在讲台上,正在发表每周的演讲。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男人的胡须,女人的黑袍,孩子们好奇的眼睛。
他讲的是□□政府的正义性,讲的是抵抗侵略者的必要性,讲的是殉道者的荣耀。
录音机放在他右手边的桌子上,正在播放他之前念诵的一段经文。
他说:“信道的人们啊,你们当坚忍,当奋斗,当敬畏真主,以便你们成功。”
然后录音机炸了。
后来他无数次试图回忆那一瞬间的感觉,但脑海里只有一片空白。他只记得一声巨响,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掀翻在地,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疼痛,从右手臂蔓延到整个身体,像无数根针在血管里游走。
他被人抬上车,送往医院。一路上,他听到有人哭喊,有人念经,有人咒骂。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他想睁开眼睛,但眼前只有一片红色。
他昏迷了三天三夜。
醒来的时候,他的右臂已经没有了知觉。医生告诉他,神经受损,永久性瘫痪。
“还有声带,”医生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也受了影响。以后说话……可能会有些变化。”
阿伊图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德黑兰灰蒙蒙的天空,想起二十年前伊斯坦布尔的太阳,想起那个灰蓝色眼睛的年轻人说:“你眼睛里有火焰。”
火焰还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此以后,他只能用左手写字,用沙哑的声音布道。他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一口气念诵半小时的古兰经而不换气。他再也无法用右手抚摸儿子的头发。
门被推开,他的妻子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书。
“有人送来的。”她说,声音很轻,“没有署名,也不知道是怎么送进来的。”
阿伊图接过书。
惠特曼,《草叶集》。
他翻开扉页,看见那行字:
“我为自己歌唱,也为你歌唱。活下去。”
下面还有一行,笔迹更仓促:
“海峡边的朋友。”
他把书合上,贴在心口。窗外传来宣礼声,是昏礼的时间了。
他忽然想起鲁米的诗:
“伤口是光进入你内心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第一次允许自己流泪。
三个月后,阿伊图出院。他的右臂永远垂在身侧,像一个无声的提醒。他的声音变得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但他没有休息,没有退缩。他继续工作,继续战斗,继续为革命奉献一切。
一九八一年八月,他当选为艾朗□□共和国第三任总统。
一九八二年,两伊战争进入最残酷的阶段。伊拉克军队使用化学武器,艾朗军队用人海战术冲锋,几十万年轻的生命倒在边境的沙漠里。阿伊图作为总统,频繁视察前线,鼓舞士气,协调后勤。他的声音越来越沙哑,但他的意志从未动摇。
有一次,他去前线视察,看到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兵,脸上还带着稚气,手里拿着枪。他问那个少年:“你多大了?”
少年说:“十六岁。”
“你怕不怕?”
少年摇摇头:“不怕。殉道者进天堂,享受永恒的福乐。”
阿伊图看着那双纯净的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想起自己的儿子,想起那些本该在学校里读书的孩子,现在却要上战场送死。
那天夜里,他在帐篷里独自坐了很久。他想:这条路,到底对不对?
但他没有答案。他只知道,战争已经开始,不能半途而废。他只能继续走下去。
一九八四年,他再次当选总统。
一九八五年,霍玛尼健康状况恶化,权力交接的问题提上日程。作为霍玛尼最信任的弟子之一,阿伊图被选入负责处理国家事务的委员会,开始接触最高权力的核心。
一九八八年,两伊战争结束。八年战争,八十万艾朗人死亡,上百万人伤残,经济损失无法估量。阿伊图站在烈士陵园里,看着一排排墓碑,想起古兰经的话:
“你们不要以为为主道而牺牲的人是死的,其实他们是活着的,他们在真主那里享受给养。”
他想:他们活着,我们呢?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对得起他们的牺牲吗?
……
『我的礼拜,我的牺牲,我的生活,我的死亡,的确都是为真主 —— 全世界的主。他绝无伙伴,我只奉这个命令,我是首先顺服的人。』——《古兰经》
……
一九八九年六月三日,霍玛尼归真。
阿伊图跪在导师的灵床前,看着那张曾经无数次出现在革命海报上的脸,如今苍白、安详,像一尊蜡像。他的右臂隐隐作痛——这些年来,每到阴雨天,失去知觉的手臂反而会疼,医生说那是幻肢痛,神经的记忆。
“你必须接过这个担子。”身边的人低声说。
他没有回答。
他想起一九六三年的牢房,想起那盏彻夜不熄的白炽灯,想起审讯官问他——
“你们的真主在哪里?”
他想起一九七九年革命的夜晚,德黑兰的街头挤满了欢呼的人群,妇女们把面纱抛向天空,男人们举着霍玛尼的照片高喊——“真主至大”。
他想起两伊战争的八年,八十万条生命,无数个破碎的家庭,化学武器烧焦的土地。
他想起鲁米的诗:“你生而有翼,为何宁愿爬行一生?”
他的翼在哪里?
他的担子,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六月四日,专家会议推举他为最高领袖。他站在霍玛尼的灵堂里,面对着满屋子的宗教学者和政界要人,用沙哑的声音发表第一次演讲。他说:
“这是一个沉重的托付。我深知自己不配,但既然诸位信任,我必将竭尽全力,捍卫革命,捍卫□□,捍卫这个国家的独立与尊严。”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左手扶着讲台。
电视镜头对准他。全世界都看到了这个画面。
大洋彼岸,特拉华州威尔明顿市,一个男人坐在电视机前,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乔登刚刚结束一场竞选集会。一九八八年他第一次宣布竞选总统,但很快因为被指控剽窃演讲稿而退选——那是一个谎言,一个精心策划的谎言,但他无力辩驳,只能吞下失败的苦果。政治就是这样,他早就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承受是另一回事。
电视里,那个戴头巾的男人正在说话。他的脸比二十年前苍老了许多,胡须已经花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他的右手一直垂着,不动。
乔登盯着那只手。
新闻上说,阿伊图两年前遭遇暗杀,右臂永久瘫痪。新闻上没有说他是谁,从哪里来,曾经在伊斯坦布尔的市集里被一个冒失的年轻人撞翻过一本书。新闻上只说:霍玛尼的接班人,反米斗士,□□革命的捍卫者。
乔登关掉电视。
窗外是特拉华的冬天,雪正在下。他想起了海峡边的那个夜晚,那个年轻人说:“只要它烧的不是无辜的人。”
无辜的人。
八年两伊战争,死了多少人?黎巴嫩的真主党,巴勒斯坦的哈马斯,他们每年从德黑兰得到多少资金和武器?使馆人质事件,那四百四十四天,让卡特输掉了大选,也让大洋彼岸和那个国家结下了四十年的死仇。
他是米国的参议员。他是要竞选总统的人。他必须恨。
可是他怎么恨一个送过他《草叶集》的人?
他打开抽屉,取出那本波斯语版的《玛斯纳维》——是阿伊图在伊斯坦布尔送他的。扉页上用波斯语写着:“闭上你的嘴,让心灵开口。愿真主引导你。”
他不认识波斯语。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问过任何人这句话的意思。
他害怕知道。
……
『天地间的一切,都归真主所有。他要赏赐谁,就赏赐谁,要剥夺谁,就剥夺谁。他创造了天地,并从天上降下雨水,而借雨水生产各种果实,作为你们的给养。他为你们制服船舶,以便它们奉他的命令而航行在海中;为你们制服河流。』——《古兰经》
……
一九九零年到二零零零年,是阿伊图执政的第一个十年。
他巩固了权力,整合了体制,让最高领袖的职位真正成为国家的核心。
他培养了一代新的宗教学者,让他们进入各个权力机构。
他设立了确定国家利益委员会,调解议会和宪法监督委员会之间的冲突。
他让革命卫队成为一支强大的军事、经济、政治力量。
……
但他也面临着无数挑战。
一九九一年,苏联解体。那个曾经支持过革命的超级大国消失了,艾朗陷入新的地缘政治困境。
一九九三年,改革派总统拉夫桑贾尼任期结束,继任者是更保守的哈塔米。阿伊图与哈塔米之间既有合作也有摩擦,改革派希望放宽社会限制、与西方改善关系,保守派则担心这会动摇革命根基。
一九九七年,哈塔米以百分之七十的得票率连任,释放出民众渴望变革的信号。阿伊图不得不调整策略,在允许有限改革的同时守住底线。
二零零一年,九一一事件改变世界。大洋彼岸对恐怖主义宣战,艾朗被列入“邪恶轴心”。阿伊图面临巨大压力——既要避免被军事打击,又不能显得软弱。
那些年里,他和乔登没有任何直接联系。
但他知道乔登在做什么。他知道乔登一九八八年竞选失败后,一度陷入低谷,甚至考虑过退出政坛。他知道乔登一九九一年起担任参议院司法委员会主席,成为华盛顿最有权力的人之一。他知道乔登二零零八年成为副总统,在奥巴马政府中负责外交事务。
他也知道,乔登从未停止过关注艾朗。每一次米艾之间出现危机,乔登都会通过某些渠道传递信号——不是官方信号,只是只言片语,有时是一首诗,有时是一句古兰经的经文。
比如一九九八年,当哈塔米呼吁“文明对话”时,他收到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着惠特曼的画像,背面写着:“我辽阔广大,我包罗万象。”
比如二零零三年,当米国入侵伊拉克时,他收到一本英文版的鲁米诗集,扉页上写着:“超越于对错之外,有一片田野。我将在那里与你相遇。”
比如二零零九年,当绿色运动席卷德黑兰时,他收到一条加密信息,只有两个字:“保重。”
阿伊图从不回复。但他保存着每一样东西,放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和那张一九六二年的纸条、那本《草叶集》放在一起。
他知道,这是一种危险的奢侈。
一个最高领袖,不应该有任何私人情感。尤其不应该对一个敌对国家的政客有私人情感。这会让他软弱,会让他犹豫,会让他在做决定时多一重顾虑。
但他也是一个人。
一个七十几岁的老人,一个右臂瘫痪的老人,一个失去了大儿子的人——二零零八年,长子穆斯塔法因心脏病突发去世,年仅四十二岁。他在葬礼上没有哭,只是用左手扶着灵柩,沉默了很久。
那天夜里,他打开那个抽屉,取出那张纸条。
“活下去。河流还在。”
他对着纸条说:我活下来了。但你呢?
……
『你说:"真理是从你们的主降示的,谁愿信道就让他信吧,谁不愿信道,就让他不信吧。" 我绝不要你们的供给,我供给你们。后世的归宿只归敬畏者。你不要顺从无知者。』——《古兰经》
……
二零零八年,乔登成为米国副总统。
就职那天,他站在国会大厦的讲台上,手按圣经宣誓。他的两个儿子站在台下,眼睛里满是骄傲。他看着他们,想起一九七二年那个雨天,想起两个小小的棺材,想起自己发誓要活下去。
他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还走到了这一步。
晚上,回到副总统官邸,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拿出那本哈菲兹诗集。他翻开扉页,看着那张泛黄的照片——阿伊图年轻时的脸,眼睛里的火焰清晰可见。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想:你知道吗,我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在谈判桌上见面,我会对你说什么?
他会说:好久不见。还是会说:我们是敌人?
他不知道。
二零零九年,奥巴马总统宣布向艾朗伸出橄榄枝,呼吁“接触与对话”。乔登在背后推动这一政策,希望通过外交途径解决核问题。
德黑兰的反应很复杂。改革派欢呼,保守派警惕,最高领袖沉默。
阿伊图在内部会议上说:“不要相信他们。但也不要拒绝他们。观察,等待,保持警惕。”
私下里,他收到一条加密信息,来自那个熟悉的渠道。只有一句话:
“超越于对错之外,有一片田野。我将在那里与你相遇。”
他看着这句话,很久很久。
然后他回复了四个字:
“田野在哪?”
没有收到回复。
……
『假若真主意欲,他必使他们全体都遵循正道。但真主使他所意欲者误入迷途,使他所意欲者遵循正路。他确是崇高的,确是睿智的。』——《古兰经》
……
二零一一年五月一日,白宫战情室。
乔登坐在长桌边,盯着墙上的屏幕。屏幕上是一个模糊的卫星画面,一栋隐藏在阿伯塔巴德高墙后的建筑,几个移动的光点。耳机里传来行动指挥官低沉的报告声。
海豹突击队已经突入目标建筑。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总统坐在桌子的另一头,双手交握,嘴唇紧抿。国务卿、国防部长、国家安全顾问,每个人都盯着屏幕,像一群等待判决的被告。
乔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读过的一首诗,是惠特曼的《草叶集》:
“我赞美我自己,歌唱我自己,
我所讲的一切,将对你们也一样适合,
因为属于我的每一个原子,也同样属于你。”
本洛丁就在那个院子里。那个策划了九一一事件的人,那个让三千个灵魂化为飞灰的人,那个让米国陷入两场战争、耗资六万亿、死亡近万人的人。他也有原子属于我吗?乔登想。他也曾经是一个孩子,也有母亲,也许也曾坐在某个地方仰望星空?
“目标确认。”耳机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杰罗尼莫,击毙。”
房间里响起压抑的欢呼声。总统站起来,攥紧拳头。有人鼓掌,有人拥抱,有人红了眼眶。
乔登没有动。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不再移动的光点,想起的不是双子塔倒塌的画面,不是五角大楼燃烧的浓烟,而是二零零一年九月十二日,德黑兰的一场足球赛。
那天,艾朗国家足球队在一场世界杯预选赛中迎战巴林。比赛开始前,全场六万观众起立,为九一一事件的遇难者默哀一分钟。
电视镜头扫过看台,他看见有人举着白色的横幅,上面用英文写着:
“我们与你们一同哀恸。”
那是敌对了二十二年的国家。那是被他称为“邪恶轴心”的一部分的国家。那是——阿伊图的国家。
他离开战情室,走到走廊尽头的小阳台上。五月的华盛顿,夜晚微凉。远处是华盛顿纪念碑的尖顶,在夜色中发着淡淡的白光。
他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加密的邮箱。
二十年了……
他们每隔几年就会通过某个秘密渠道传递一次信息——不是政治信息,只是只言片语,一本书,一首诗,一张没有署名的明信片。
去年他收到一张伊斯坦布尔的明信片,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日出,背后用波斯语写着:“河流还在。”
他回复了那本《草叶集》的同一句诗。
现在,他按下一个从未使用过的号码,编辑了一条信息:
“正义或许迟到。但愿你安好。”
他没有发送。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回战情室。那里的人们还在庆祝,总统正在给奥巴马打电话。他挤出一个笑容,和每一个人握手,说着“干得好”“这是我们所有人的胜利”之类的话。
那天夜里,他失眠了。
他想起的不是阿伯塔巴德的那个院子,而是一九六二年的伊斯坦布尔,那个年轻人说:“只要它烧的不是无辜的人。”
四千七百个无辜的人死于九一一之后的战争。阿富汗,伊拉克,巴基斯坦,也门,索马里。无人机,精确制导炸弹,特种部队的夜袭。他的国家杀死的人,比恐怖分子杀死的人多得多。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问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真主:
我们烧的,是无辜的人吗?
……
『真主召人到平安的住宅,并引导其所欲引导的人走上正路。信道而且行善者,将获得不断的报酬。不信道而且否认我的迹象者,是火狱的居民。』——《古兰经》
……
二零一五年七月十四日,维也纳。
经过两年多的艰苦谈判,艾朗与六国达成伊核协议。艾朗限制核计划,换取国际社会解除制裁。
消息传到德黑兰,数十万人涌上街头,挥舞国旗,高呼口号。改革派欢呼这是外交的胜利,温和派期待经济复苏,年轻人憧憬开放与自由。
阿伊图在电视上看到欢呼的人群,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协议不是最好的。但它可能是现阶段能得到的唯一协议。只要协议还在,就能争取时间,就能缓解制裁,就能让国家喘一口气。
他批准了协议。
但他私下对身边的人说:“不要相信他们。相信你自己。”
协议签署后,他收到一张明信片。正面是维也纳的美景宫,背面用英文写着:
“妥协不是软弱。活下去。”
他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用左手写下回复:
“我知道。但活下去需要付出代价。”
他没有寄出。只是把明信片收进抽屉,和那堆旧信放在一起。
大洋彼岸,乔登是协议的坚定支持者。作为副总统,他参与了谈判过程的指导,在幕后推动各方达成妥协。他相信外交,相信接触,相信对话总比对峙好。
协议签署那天,他在办公室里开了一瓶香槟,一个人喝了一杯。他对着空气说:“你看,我们可以谈。我们可以找到共同点。”
他不知道阿伊图能不能听到。
但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坐在谈判桌的两边,对视一眼,然后开始艰难的对话。
……
『你们劝别人行善,自己却忘却自身,你们读经,怎么这样不理解呢?你们应当谨守拜功,完纳天课,你们为自己所行的善功,将在真主那里发现其报酬。真主确是明察你们的行为的。』——《古兰经》
……
二零一六年十一月八日,大选之夜。
乔登坐在特拉华的家里,和妻子一起看电视。屏幕上,数字不断跳动,各州的选举结果陆续出来。
当宾夕法尼亚州被宣布由那个金发商人赢得时,乔登知道大势已去。
他输了。第三次竞选总统,第三次失败。
那个金发商人——唐纳,一个从未担任过任何公职的房地产大亨——成了米国第四十五任总统。
乔登沉默了许久。然后他对妻子说:“这个国家会后悔的。”
二零一七年一月二十日,唐纳就职。他站在国会大厦前,对着几十万观众发表演讲,说“米国优先”,说“这场大屠杀终于结束了”。
乔登没有参加就职典礼。他在家里,关掉电视,拿起那本《玛斯纳维》,翻到第一页。
“闭上你的嘴,让心灵开口。”
他想:我的心在说什么呢?它在说,危险正在逼近。
……
『你们应当崇拜真主,不要以任何物配他,当孝敬父母,当优待亲戚、孤儿、贫民、近邻、远邻、伴侣、旅客,和你们手下的奴仆。真主的确不喜爱傲慢的、矜夸的人。』——《古兰经》
……
二零一八年五月八日,白宫玫瑰园。
唐纳站在讲台后面,对着镜头宣布:米国退出伊核协议。
“这是一笔糟糕的交易,一笔一边倒的交易,永远不应该达成。今天,我要让它彻底作废。”
台下响起掌声。唐纳露出标志性的笑容,竖起大拇指。
德黑兰,帕达兰区,领袖府邸。
阿伊图正在和他的顾问们开会。电视开着,没有声音,只有画面。他们看见那个金发的人挥舞着手臂,看见那些白色的纸张在风中飘动。
没有人说话。
良久,阿伊图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平静:“古兰经说,你们当以善待人,如同真主善待你们。不要在大地上作恶。”
他顿了顿,继续说:
“但古兰经也说,谁侵犯你们,你们可以同样的方法报复谁。你们当敬畏真主,知道真主是与敬畏者同在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德黑兰灰蒙蒙的天空。
“他们会后悔的。”有人说。
阿伊图没有回答。他想起一九六二年的伊斯坦布尔,想起那个灰蓝色眼睛的人说:“我要进参议院,然后当总统。”
那个人现在是普通公民了。坐在特拉华的家里,看着新闻,无能为力。
阿伊图想:如果他是总统,事情会不一样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知道答案了。
那天夜里,他收到一条加密信息,只有四个字:
“对不起。保重。”
他看着那四个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回复:“河流还在。”
……
『我们赞你超绝,你是我们的主,他们不是我们的奴仆。他们却是崇拜精灵的,他们大半信仰精灵。』——《古兰经》
……
二零二零年一月三日,巴格达国际机场。
卡其姆·苏莱曼尼被无人机击毙。
消息传到德黑兰,整个国家陷入悲痛与愤怒。百万民众涌上街头,送葬的队伍绵延几十公里。黑色的旗帜升起,人们撕扯着衣服,捶打着胸膛,高喊复仇的口号。
阿伊图站在葬礼上,对着麦克风说话,声音颤抖,几次哽咽。
“残忍的米国,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他哭了。镜头拍到了他脸上的泪水。八十一岁的老人,站在成千上万的民众面前,任由泪水流下。
古兰经说:“为主道而牺牲的人,你们不要说他们是死的;其实,他们是活的,但你们不知道。”
苏莱曼尼是活的。他知道。但他的眼泪,不只是为苏莱曼尼流的。
他想起了太多人:霍玛尼,穆斯塔法,两伊战争中牺牲的八十万年轻人,被制裁夺去生命的无数病人。他想起了自己右臂的幻痛,想起了无数次暗杀中的死里逃生,想起了六十年来从未停止的战斗。
他也想起了那张纸条。“活下去。河流还在。”
他活下来了。但代价是什么?
大洋彼岸,佛罗里达,海湖庄园。
唐纳正在度假。他在推特上发了一条消息:苏莱曼尼早就该死了。他是一个恐怖分子,杀害了无数人。现在他死了,世界更安全了。
乔登在艾奥瓦州参加竞选集会。他的民调领先,唐纳是他唯一的对手。他刚刚发表了一场演讲,抨击唐纳的中东政策。
“退出伊核协议是错误。暗杀苏莱曼尼是错误。在没有国会授权的情况下发动战争是错误。我们需要的不是鲁莽,不是冲动,而是理性和克制。”
台下响起掌声。有人举着牌子:乔登二零二零。
集会结束后,他回到酒店,关上门,坐在床边。
手机亮了。加密邮箱收到一条新信息。只有三个字:
“你还在。”
他盯着那三个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回复:“河流还在。”
发送。
他走到窗前,看着艾奥瓦的夜空。星星很亮,像一九六二年伊斯坦布尔的夜晚。他想起那个年轻人说:“只要我们不放弃,总有一天会站起来。”
现在,他也站起来了。第四次竞选,他终于赢了唐纳。但代价是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继续走下去。
……
『你们上船去吧!这只船的航行和停泊都是奉真主之名的。我的主确是至赦的,确是至慈的。』——《古兰经》
……
二零二一年一月二十日,华盛顿,国会大厦西侧。
乔登站在宣誓台上,左手按着圣经,举起右手。首席大法官正在念誓词,他的嘴唇跟着动,声音洪亮而清晰。
“我谨庄严宣誓,我将忠诚执行米国总统职务,竭尽全力,恪守、维护和捍卫米国宪法。”
七十八岁零两个月。他成了这个国家历史上最年长的总统。
就职演说很短。他说要“团结米国”,说“民主是脆弱的”,说“我们必须结束这场不文明的战争,红对蓝,农村对城市,保守派对自由派”。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唐纳刚刚离开华盛顿,坐空军一号去了佛罗里达。
他没有参加就职典礼,没有按照传统留给继任者一封信。
他只是发了一条推特:我会回来的。
乔登的演讲持续了二十一分钟。结束后,他和副总统、前总统们一起站在国会大厦东侧,看着军乐队奏乐,看着战机编队飞过天空。天气很冷,风很大,他裹紧大衣,对着镜头微笑。
回到白宫椭圆形办公室,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签署一系列行政命令:重返《巴黎协定》,停止修建边境墙,撤销针对几个□□国家的旅行禁令。
撤销旅行禁令的那支笔,他没有放进笔筒。
他把笔收起来,放进了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那个抽屉里还有一本《玛斯纳维》,一张一九六二年在伊斯坦布尔拍的模糊街景照,和一张没有寄出的明信片。
德黑兰,帕达兰区,领袖府邸。
阿伊图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视上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他的脸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头发稀了,皱纹深了,走路的时候腿脚不太灵便。但他还是那双眼睛,灰蓝色的,像海峡阴天时的颜色。
助手递过来一份报告:新任总统刚刚签署行政命令,撤销针对□□国家的旅行禁令。
阿伊图放下报告,没有说话。
他想起鲁米的诗:
“你今生的任务不是去寻找爱,
只是寻找并发现,
你内心构筑起来的,
那些抵挡爱的障碍。”
八十二岁了。他构筑了多少障碍?
革命,战争,制裁,暗杀,反米口号,圣城旅的秘密行动。
他是□□革命的捍卫者,是反米斗士,是最高领袖。
他必须恨这个国家,恨它所代表的一切!
如果他允许自己爱一个人,一个来自那个国家的人,那么他所捍卫的一切,岂不都是谎言?
可是爱不是选择。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看见博斯普鲁斯海峡的落日,看见那个年轻人说:“无论我们变成什么人,都记住今晚。”
他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
……
『当时,我以天房为众人的归宿地和安宁地。你们当以易卜拉欣的立足地为礼拜处。我命易卜拉欣和易司马仪说:‘你们俩应当为旋绕致敬者、虔诚住守者、鞠躬叩头者,清洁我的房屋。’』——《古兰经》
……
二零二一年八月,阿富汗撤军。
喀布尔机场,成千上万的阿富汗人涌入停机坪,追着米国军机奔跑,有人爬上飞机起落架,最后从空中坠落。电视画面传遍全世界,成了米国历史上最耻辱的一幕。
乔登在白宫战情室里看着那些画面,脸色铁青。他的支持率在几周内暴跌,批评者说他是“软弱无能的老人”,说他“把米国变成了全世界的笑柄”。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在椭圆形办公室里坐到凌晨。他想起那些在阿富汗牺牲的士兵,想起那些曾经和他握手的阿富汗翻译,想起那些被遗弃在喀布尔的盟友。
他不知道自己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他只知道,有些决定,无论怎么选,都会有人死去。
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加密邮箱。他编辑了一条信息:
“我们都犯过错误。活下去。”
他没有发送。
他只是把那句话删掉,把手机放回口袋。
……
二零二二年二月,俄罗斯入侵乌克兰。
世界再次陷入动荡。乔登领导西方联盟支持乌克兰,提供武器和援助,制裁俄罗斯。他在欧洲各国穿梭访问,发表演讲,呼吁团结。
那一年,他八十岁。他的腿越来越不好,走路需要搀扶。他的精力越来越差,每天下午都要休息。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不敢停下来。
德黑兰,阿伊图在电视上看到这些。他看到那个灰蓝色眼睛的人拄着拐杖走上飞机舷梯,看到他和欧洲领导人握手拥抱,看到他在演讲中挥舞手臂。
他想:他老了。我们都老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右臂,那只没有知觉的手臂。六十年的幻痛,他已经习惯了。但每次看到那个人,幻痛就会加剧。
他想起古兰经的一句话:“凡有血气者,都要尝死的滋味。”
他们都会死。
在死之前,他们还能见面吗?
『他为你们使大地成为摇篮,使天空成为穹顶,从天空降下雨水,借雨水而生产各种佳美的植物,作为你们的给养。你们不要明知故犯地给真主树立匹敌。』——《古兰经》
……
二零二三年十月七日,加沙战争爆发。
哈马斯突袭以色列,以色列猛烈报复,整个中东陷入新的动荡。艾朗被指控支持哈马斯,支持真主党,支持胡塞武装。
米国被指控偏袒以色列,无视巴勒斯坦人的苦难。
两个国家再次站在对立面。
阿伊图发表电视讲话,谴责“犹太复国主义政权的罪行”,呼吁□□世界团结起来,支持巴勒斯坦人民。
乔登发表电视讲话,谴责哈马斯的恐怖袭击,宣布向以色列提供军事援助,呼吁人道主义停火。
他们在电视上互相指责,像所有敌对国家的领导人一样。
但他们都知道,这些话不是说给对方听的。是说给自己的人民听的,是说给世界听的,是说给历史听的。
私下里,他们仍然通过秘密渠道传递信息。
二零二三年十二月,阿伊图收到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着特拉华的雪景,背面写着:
“我辽阔广大,我包罗万象。但我无法包罗战争的残酷。”
他回复了一本波斯语的古兰经,翻到第五章第三十二节,用红笔划出那句话:
“凡救活一人,如同救活全人类。”
乔登收到那本古兰经,翻开那一页,看了很久。
他想起两伊战争的八十万人,想起阿富汗战争的十万人,想起伊拉克战争的数十万人,想起加沙战争已经死去的一万多人。
凡救活一人,如同救活全人类。
他救活了谁?
……
『你们应当争取从你们的主发出的赦宥,和与天地一样广阔的乐园 —— 为信仰安拉和众使者的人们而准备的乐园 —— 那是安拉的恩典,他将它赏赐他所意欲者。安拉是有宏恩的。』——《古兰经》
……
二零二四年十一月五日,大选之夜。
乔登坐在白宫的私人住所里,和妻子一起看电视。屏幕上,数字不断跳动,各州的选举结果陆续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失望。
唐纳赢了。那个从未承认过败选的人,那个被两次弹劾的人,那个被起诉几十次的人——赢了。
乔登沉默了许久。然后他对妻子说:“我尽力了。”
第二天,他打电话给唐纳,祝贺他获胜,邀请他到白宫商讨权力交接事宜。
唐纳在电话里说:“谢谢你,乔。我会处理好的。”
乔登挂断电话,苦笑了一下。
他会处理好的?
他会处理什么?
他会让北约崩溃,会让贸易战升级,会让移民政策更加严厉,会让国际秩序更加混乱。
但乔登已经无能为力了。
他不再是总统。他只是一个即将卸任的老人。
二零二五年一月二十日,唐纳再次就职。他站在国会大厦前,对着几十万观众发表演讲,说“米国优先”,说“这场大屠杀终于结束了”。
乔登参加了就职典礼。他坐在前排,面无表情。仪式结束后,他和妻子离开华盛顿,回到特拉华的家中。
那一年,他八十三岁。他的政治生涯结束了。
但他还活着。他还记得一九六二年的伊斯坦布尔,还记得那句“活下去。河流还在”。
……
『你们究竟否认你们的主的哪一件恩典呢?』——《古兰经》
……
二零二五年到二零二六年,是阿伊图生命的最后两年。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上一场手术后,他瘦了二十斤,脸颊凹陷,颧骨突出。
他的眼睛几乎看不清东西,需要助手把文件念给他听。他的右手已经完全失去功能,左手的颤抖也越来越严重。
但他仍然每天工作,每周发表讲话,会见外国使节,接见革命卫队的指挥官。
因为他害怕停下来。
只要一停下来,他就会想起那些死去的人:霍玛尼,穆斯塔法,苏莱曼尼,还有无数他叫不出名字的烈士。他会想起两伊战争的战壕,想起化学武器烧伤的士兵,想起被制裁夺去生命的婴儿。
他也会想起那个人。
那个灰蓝色眼睛的人。
那个人已经不在白宫了,但他还活着,在特拉华州的家里写回忆录。
每隔几个月,阿伊图的加密邮箱就会收到一条信息,有时是一句诗,有时只是一张照片:特拉华的雪,大西洋的海岸线,一本新书的封面。
二零二六年一月,他收到一张照片,是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日出。
背面写着:河流还在。
阿伊图盯着那张照片很久。然后用左手拿起笔,颤抖着在背面写下一行波斯语:
“我生而有翼。”
他把照片放回信封,交给助手:“寄出去。”
助手犹豫了一下:“领袖,这种通信……”
“我知道。”阿伊图说,“但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助手没有再问。他拿着信封出去了。
阿伊图站在窗前,看着德黑兰灰蒙蒙的天空。他想:六十四年了。从伊斯坦布尔到现在,六十四年了。
古兰经说:“凡在大地上的,都要毁灭;只有你的主的本体,具有尊严与大德,将永恒存在。”
他就要毁灭了。但他不后悔。
……
『信道而且以记念真主而使心灵得到安宁的人,真的,心灵的安宁,只在记念真主。』——《古兰经》
……
二零二六年二月,阿伊图的健康状况急剧恶化。
他住进了医院,每天接受治疗,但效果甚微。
医生们不敢说,但他们都明白,时间不多了。
二月二十八日,他感觉好了一些,坚持要回办公室工作。助手们劝他休息,他不听。他说:“真主给我的每一天,都要用来服务这个国家。”
那天下午,他会见了一批外国使节,听取了一份关于核谈判的报告,审阅了几份重要文件。傍晚,他做完了昏礼,坐在窗前看日落。
日落很美,天边烧成金红色,像一九六二年的伊斯坦布尔。
他对身边的助手说:“我想起一个人。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助手问:“谁?”
他摇摇头,没有说话。
夜里,他睡得很不安稳。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博斯普鲁斯海峡的落日,梦见那个灰蓝色眼睛的年轻人说:“无论我们变成什么人,都记住今晚。”
他在梦里说:“我记得。我什么都记得。”
……
『我必以死亡考验你们,我必把你们集合到复活日。在真主之外,你们绝无任何保护者和援助者。我必以些微的恐怖和饥馑,以及资产、生命、收获等的损失,考验你们,你当向坚忍的人报喜。』——《古兰经》
……
二零二六年三月十日,德黑兰,帕达兰区。
阿伊图坐在办公室里,正在审阅一份关于核谈判的文件。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又像不会。这个冬天特别长,长到让人以为春天永远不会来。
突然,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普通的城市噪音,是那种他太熟悉的声音——无人机。很多无人机。
他没有动。
门被撞开,警卫冲进来:“领袖!快走!”
他摇摇头,慢慢站起来,用左手整理了一下头巾。
古兰经说:“信道的人们啊!你们当坚忍,当奋斗,当戒备,当敬畏真主,以便你们成功。”
他已经准备了六十四年。
第一枚导弹击穿屋顶的时候,他正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突然被一团火光照亮,像一个迟到太久的黎明。
他想起了一九六二年,博斯普鲁斯海峡的落日。那个年轻人说:“无论我们变成什么人,都记住今晚。”
他记得。
他记得那天的风,记得海水的颜色,记得那本《玛斯纳维》被撞落在地上时发出的闷响。记得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海峡阴天时的颜色。
他想起了那张纸条:活下去。河流还在。
他活下来了。活了八十七年。活了六十四年的想念。
第二枚导弹落下。
他闭上眼睛,最后一次念诵那句话:
“万物非主,唯有真主。”
……
『如果你们要计算真主的恩惠,你们是无法统计的。真主确是至赦的,确是至慈的。』——《古兰经》
……
特拉华州,威尔明顿市。
乔登坐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外面正在融化的雪。三月的雪,下了一夜,终于停了。太阳正在西沉,把天边染成金红色,像一九六二年的伊斯坦布尔。
他正在写回忆录的最后一章。书名还没想好,出版商催得很急,但他总是写不下去。手稿摊在桌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讲述他从政五十年的经历——参议员,副总统,总统。他写到了阿富汗撤军的混乱,写到了通胀,写到了和唐纳的两次对决。但他没有写一九六二年,没有写伊斯坦布尔,没有写那本被撞落在地上的《玛斯纳维》。
他不知道怎么写。
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秒钟,没有说话。
然后他挂断电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太阳正在落山,把雪地染成橙红色。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是春天的第一波候鸟。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书房另一头的书架前。最上层,靠墙的地方,放着那本《玛斯纳维》。他伸手取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封面。翻开扉页,那行波斯语还在:“闭上你的嘴,让心灵开口。愿真主引导你。”
这么多年,他终于查到了这句话的意思。
他拿着书走回书桌前,坐下,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张一九六二年在伊斯坦布尔拍的街景照片——模糊,泛黄,两个年轻人站在书摊前,一个穿着长袍,一个穿着西装。还有那张没有寄出的明信片,正面是特拉华的雪,背面是他的字迹:
“活下去。河流还在。”
旁边是去年收到的照片,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日出,背面是颤抖的波斯语:“我生而有翼。”
他拿起那支笔,在明信片背面又加了一行:
“我们生而有翼。”
然后把明信片放回抽屉,合上。
窗外的太阳沉下去了,天色变成墨蓝色。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邻居家的孩子在喊妈妈回家吃饭。一切都很平常,像这个世界上任何一天的黄昏。
他翻开《玛斯纳维》的最后一页,用颤抖的手写下一行英文:
“河流还在。”
他把书合上,贴在心口。
闭上眼睛。
……
『他为你们使大地成为摇篮,使天空成为穹顶,从天空降下雨水,借雨水而生产各种佳美的植物,作为你们的给养。』——《古兰经》
……
他看见博斯普鲁斯海峡的落日,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码头边,长袍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手里攥着一本书。
那本书叫《玛斯纳维》。
也叫——
“波斯语的古兰经”。
那个年轻人回过头来,对他笑了笑。灰蓝色的眼睛和棕色的眼睛相遇,像东方和西方在海峡的两岸互相凝望。
“你来了。”年轻人说。
“我来了。”他说。
“等了很久?”
“六十四年。”
年轻人笑了:“不久。对于永恒来说,六十四年只是一瞬。”
他们并肩站在海峡边,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进海里。
对岸的宣礼塔在暮色中亮起灯光,宣礼声远远传来,悠长而忧伤。
“你记得那首诗吗?”年轻人问,“哈菲兹的。”
他点点头,用波斯语念出来:
“即使我的船只沉没,
即使我的翅膀折断,
我仍然相信,
对岸有人在等我。”
年轻人用英文跟着念,磕磕绊绊,但很认真。
念完之后,他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年轻人说:“我一直相信,对岸有人在等我。”
“我也是。”他说。
太阳沉下去了,月亮升起来。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色的鳞片。
“该走了。”年轻人说。
“去哪里?”
“不知道。但总得去。”
他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走了几步,他回头问:“我们还会再见吗?”
年轻人站在月光下,长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他的眼睛像海峡的水,灰蓝色,深不见底。
“河流还在。”他说。
他笑了。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进月光里,走进夜色里,走进永恒里。
……
二零二六年三月十一日,世界各大媒体头版都是同一条消息:
艾朗最高领袖阿伊图在空袭中遇难,享年八十七岁。
评论家们分析这次袭击对中东局势的影响,对核谈判的影响,对世界油价的影响。政治家们发表声明,或谴责,或哀悼,或谨慎观望。民众们走上街头,或在德黑兰痛哭,或在华盛顿庆祝。
没有人知道,在特拉华州一个普通的房子里,有一个八十四岁的老人,正抱着一本波斯语的诗集,静静地坐着。
太阳落山了。月亮升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月光下,他仿佛看见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水,正流向远方。
他对着夜空说:“河流还在。”
然后他回到书桌前,拿起笔,继续写他的回忆录。
他写下了最后一句话:
“一九六二年的秋天,我在伊斯坦布尔遇见一个人。他送给我一本哈菲兹的诗集,教会我一句波斯语:活下去。河流还在。六十四年过去了,我仍然相信这句话。河流还在。永远都在。”
他把笔放下,合上手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本《玛斯纳维》的封面上。
封面上有一行金色的波斯文:
“闭上你的嘴,让心灵开口。”
他闭上眼睛,让心灵开口。
心灵说:我爱你。六十四年了,我一直爱你。
他笑了。
月光很亮。夜色很深。
河流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