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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灵鲤、星光与没说出口的话 ...


  •   酉时三刻,珍馐阁“听涛”雅间。

      我盯着对面正襟危坐的徐博,第一百次怀疑自己脑子是不是在秘境里被怨魂啃了。

      “所以,”我用玉箸戳了戳面前那盘雕成莲花状的“冰晶灵果”,“徐道友整理了一个时辰数据,得出的结论是——灵膳应当按五行相生顺序食用,以免灵气冲突,影响后续修炼效率?”

      徐博面前摆着一张纸——没错,纸,他用灵力悬浮在半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工整的小楷。他闻言抬眼,那双墨青色的眸子在雅间暖黄的灵灯下,竟显出几分温润的错觉。

      “准确说,是按今日试炼中你的灵力消耗特征,结合子午流注,推演出的最优进补序列。”他指尖微动,纸张飘到我面前,“先食‘水行’冰晶灵果润脉,再进‘木行’翡翠灵蔬补神,主菜‘火行’冰火灵鲤需在戌时初阳气渐弱时用,以平衡阴阳,最后以‘土行’地乳灵羹固本,‘金行’锐气果收尾。间隔一刻钟,期间可运转小周天。”

      我看着那张纸,又看看他那张毫无玩笑意味的脸。

      “……徐道友。”我放下玉箸,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你知道这顿饭,是奖励,不是任务,对吧?”

      他顿了顿:“自然。”

      “那你知道,正常人吃饭,一般是看哪个菜顺眼,就夹哪个,对吧?”

      “但灵力运转并非儿戏。”他微微蹙眉,那点温润感消失了,又变回那个严谨到可恨的阵法天才,“无序进食易致灵气淤塞,轻则经脉不适,重则影响明日修炼。你我既触发灵根共振,虽属意外,但共振后十二时辰内,二人灵力仍有微弱共鸣,你的灵力状态会间接影响我的推演精度,故……”

      “停。”我抬手打断他,深吸口气,然后扯出最灿烂的笑容,“行,按您的方案来。但徐道友,我有个问题。”

      “请讲。”

      “你平时吃饭,”我往前倾身,盯着他的眼睛,“也这么……推演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窗外传来珍馐阁楼下大堂的喧闹声,丝竹声,酒杯碰撞声。雅间里却静得能听见灵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徐博移开视线,看向桌上那盘冰火灵鲤。灵鲤被烹得恰到好处,一半覆着晶莹冰霜,一半燃着细碎灵火,冰火交界处雾气缭绕。

      “未曾。”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些,“独处时,辟谷丹即可。”

      不知怎的,我心里那点被冒犯的恼火,突然就熄了一半。

      “……算了。”我收回目光,夹起一块冰晶灵果扔进嘴里,清凉甘甜的汁液在舌尖炸开,“按你的顺序吃就按你的顺序吃。不过徐道友,吃饭不说话,容易噎着。咱们聊点别的?”

      他抬眼:“聊什么?”

      “聊点……”我想了想,“不用推演的事。比如——你喜欢吃什么?除了辟谷丹。”

      他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换个话题时,却听见他低声道:

      “桂花糖藕。”

      我一愣:“什么?”

      “凡间江南一带的糕点。”他依旧没看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幼时随母亲返乡省亲时吃过。甜,软,有藕的清气。”

      他说这话时,语气没什么变化,可那个“甜”字,音调似乎稍微软了那么一丝丝。

      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冰块,里面或许藏了点别的什么。

      “桂花糖藕啊……”我托着腮,“我会做哦。”

      他终于看向我,眼里有一闪而过的讶异。

      “百花谷后山有片灵藕塘,秋天的时候,我和婉儿常去偷摘——咳,是合理采集。”我眨眨眼,“然后缠着膳堂的刘婶教我们做。我做得可好了,连花婆婆都说,我要是修仙不成,去凡间开个糕点铺子也能养活自己。”

      “修仙……不会不成。”他说得认真。

      我噗嗤笑了:“徐道友,你这是夸我还是咒我?”

      他又不说话了,但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往上牵了牵。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可因为他平时表情太少,这一点点变化,竟像寒潭上裂开一道细缝,漏进一缕天光。

      我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菜一道道上来了。我们居然真的按他那套“五行序列”吃了。很慢,很规矩,每道菜间隔一刻钟。期间他真就闭目运转小周天,而我,居然也鬼使神差地跟着调息。

      奇怪的是,当冰火灵鲤在戌时初被端上桌时,我确实感觉到一股温润平和的灵气顺着经脉游走,丝毫没有往日大吃大喝后的滞涩感。

      “好吃。”我由衷赞叹,夹了一筷子灵鲤腹部的嫩肉。冰与火的口感在嘴里交织,鱼肉入口即化,留下浓郁的灵气回甘。

      徐博也夹了一块,吃得很慢,很仔细。他吃东西的样子和他推演阵法一样,专注,一丝不苟,仿佛在完成某种精密仪式。

      “你常来珍馐阁?”我问。

      “第一次。”

      “诶?可你刚才点菜那么熟……”

      “来之前查阅了珍馐阁三年来所有食客评价及灵力反馈记录,结合《灵膳谱》与《经脉论》,推演出最优菜品组合。”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

      行,不愧是您。

      “那……你看过幻影玉简吗?”我换了个方向,“就是那种,记录故事、可以沉浸进去看的玉简。最近坊间新出了一部《青鸾剑仙传》,讲上古剑仙和琴仙的故事,特别有意思。婉儿看了三遍,哭湿了三条手帕。”

      徐博放下玉箸,想了想:“看过《上古阵法图谱详解》《星辰运行推演实录》《秘境能量场波动记录》。”

      “……那不算幻影玉简,那叫教学玉简。”

      “皆是玉简。”

      我扶额。跟这人聊天,比跟怨魂打架还累。

      “下次,”我咬着筷子尖,半开玩笑地说,“下次要是再一起做任务,完成任务我请你看《青鸾剑仙传》啊?保证比推演星辰有趣。”

      徐博看着我,墨青色的眸子里映着灵灯的光,也映着我有点期待、又有点忐忑的脸。

      然后他说:

      “可。”

      就一个字。

      可我的心跳,莫名其妙漏了一拍。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我扬声。

      进来的是个穿珍馐阁服饰的侍女,手里端着一壶酒,笑容恭敬:“二位仙师,这是本阁赠送的‘月华酿’,取子夜月华所凝,温和不烈,佐灵鲤最佳。”

      她放下酒壶,退了出去。

      我眼睛一亮。月华酿!珍馐阁的招牌,据说一壶值二十灵石,平日根本不单卖,只赠予有缘贵客。

      “运气真好!”我起身去拿酒壶,指尖刚碰到壶身——

      “等等。”

      徐博的声音同时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站到我身侧,手指比我更快地按在壶盖上。

      “怎——”我话没说完,就见他指尖泛起极淡的青光,在酒壶表面迅速游走一圈。青光过处,壶身隐隐浮现几道暗红色的纹路,一闪即逝。

      我瞳孔一缩。

      那是……禁制?不,更像是……

      “血咒标记。”徐博收回手,声音沉了下去,“追踪之用。下咒者修为不低,至少金丹后期。”

      我后背一凉:“冲谁来的?你?还是我?”

      “不确定。”他看向我,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剑,“但酒是赠予‘二位’的。”

      雅间里的气氛骤然紧绷。窗外依旧喧嚣,可那喧嚣此刻听起来遥远而模糊。灵鲤的香气还氤氲在空气里,月华酿在玉壶中泛着浅银色的光,一切都很美好——如果忽略壶上那阴毒的血咒标记。

      “要报知宗门吗?”我压低声音。

      徐博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他那枚天衍罗盘。罗盘悬浮空中,指针微微颤动,最后指向东南方向。

      “下咒者已离远,至少五里外。”他收起罗盘,看向我,“此刻声张,只会打草惊蛇。但此物需处理。”

      “怎么处理?”

      他沉吟片刻:“你可信我?”

      我愣了愣,然后笑了:“刚一起打完怨魂,吃过灵鲤,你说我信不信?”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波澜,没再说话,只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我下意识地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凉,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笔推演、结印布阵留下的。我的手指搭在他掌心,能感觉到他皮肤下细微的灵力流动,沉稳,绵长,带着阵法修士特有的精密韵律。

      “闭眼,收敛灵力,只留一线神识与我相连。”他低声道。

      我依言闭眼,将周身活跃的百花灵力缓缓压回丹田,只分出一缕纤细的神识丝线,试探着飘向他的方向。

      下一瞬,我“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那缕相连的神识。我看见徐博的灵力从我掌心涌入,温和却不容抗拒地裹住我的神识,然后牵引着它,一起探向那壶月华酿。

      在他的灵力加持下,我的神识变得异常敏锐。我能“看见”酒液中细微的灵气波动,能“感知”到壶身内侧那道暗红色血咒的阴冷纹路。那纹路像有生命般微微蠕动,散发着令人不适的腥气。

      徐博的灵力开始编织。不是攻击,是更精妙复杂的操作——他用灵力构建出无数细微的阵法符文,那些符文如萤火般飘向血咒,一层层覆盖、包裹、然后,缓慢地……改写。

      他将追踪咒,改成了反向警示咒。

      一旦下咒者试图通过血咒感知我们的位置,咒术会立刻反向爆开,将下咒者的气息标记,并发送一道极隐蔽的警示波动到徐博的罗盘上。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徐博松开手,我睁开眼,看见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比刚才白了些。

      “好了。”他声音有些哑,抬手抹去汗珠,“壶可留,酒不可饮。带回去,交由宗门器堂分析,或能找出下咒者功法路数。”

      我看着那壶月华酿,又看看他苍白的脸,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是后怕。如果刚才我直接倒酒喝了,此刻行踪已被人掌握。

      是愤怒。谁在暗中窥视?为什么?

      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笃定。就在刚才,我们的灵力和神识以那种毫无保留的方式交融时,我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不是因为他多强,而是因为那种绝对的、近乎本能的信任——信他不会害我,信他能处理好。

      “徐博。”我第一次没叫“徐道友”。

      他抬眼看我。

      “你刚才用的那招,”我指指酒壶,“叫什么?”

      “《太虚秘录》里的‘偷天换日’,辅以神识共鸣。”他顿了顿,“寻常需两人配合,且神识需高度同步。方才……多谢。”

      “谢我什么?”

      “谢你信我。”他说得直接,“神识交融,若一方稍有抵触或怀疑,法术立破,反噬甚重。”

      我忽然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

      “那你也得谢我。”我给自己倒了杯茶,以茶代酒,举杯,“谢我刚才,没真拿琴砸你。”

      徐博看着我的笑容,静了片刻,然后也端起茶杯,很轻地,和我碰了一下。

      玉杯相击,发出清脆的叮声。

      “嗯。”他说。

      戌时三刻,我们走出珍馐阁。夜色已浓,漫天星子亮得晃眼。珍馐阁所在的“云间坊”灯火通明,街道两旁灵灯高悬,修士们三五成群,笑语喧哗。

      “我送你回百花谷驻地。”徐博走在我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是个礼貌而疏离的距离。

      “不用啦,又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我摆摆手,“而且我可是金丹期,真遇上什么事,谁打谁还不一定呢。”

      “血咒之事未明,谨慎为上。”他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

      我没再推辞。

      我们并肩走在繁华的街道上。他话少,我也难得安静。夜风吹过来,带来街边食摊的香气、灵草铺的清苦味,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松墨香。

      路过一个卖灵果糖葫芦的摊子时,我多看了两眼。

      “想吃?”徐博问。

      “有点。”我摸摸肚子,“但灵鲤吃太饱了。”

      他没说话,却走过去买了两串。一串递给我,一串自己拿着。

      我惊讶地看着他。

      “饭后甜食,不占胃。”他解释,然后咬了一口自己那串。糖壳碎裂的声音清脆,他咀嚼的样子依旧认真,像在完成什么重要仪式。

      我忍不住笑了,也咬了一口。灵果的酸甜和糖壳的脆甜在嘴里化开,简单,直接,快乐。

      “其实,”我含着糖葫芦,含糊不清地说,“今天挺开心的。如果不算最后那个血咒的话。”

      徐博侧头看我。

      “秘境里虽然被你气个半死,但最后那一下,很帅。”我舔了舔嘴角的糖,“吃饭虽然被你安排得明明白白,但灵鲤真好吃。还有这个——”

      我晃晃糖葫芦。

      “所以徐道友,下次要是再一起做任务,任务结束,我请你吃桂花糖藕啊?我亲手做的。”

      夜风拂过,街边的灵灯光晕温柔。徐博的脚步顿了顿,星光落进他墨青色的眼睛里,漾开细微的涟漪。

      然后,我听见他说:

      “好。”

      依旧是一个字。

      可这一次,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嘴角那抹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像寒潭终于映进了月亮。

      走到百花谷驻地门口时,林婉儿正站在那儿张望,看见我,眼睛一亮,小跑过来:“静静!你可回来了!哎?徐道友也来了?”

      “他送我回来。”我冲徐博挥挥手,“谢啦,徐道友。回去路上小心。”

      徐博颔首,又对林婉儿微微点头致意,转身走入夜色。

      林婉儿一把挽住我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怎么样怎么样?吃饭吃得如何?他没又气你吧?”

      “气了啊。”我咬下最后一颗糖葫芦,竹签在指尖转了个圈,“但后来……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想了想,笑了,“就是下次还想一起吃饭的意思。”

      林婉儿“哇”了一声,还要追问,我却看见她腰间传讯玉符亮了一下。

      “沈师兄找你?”我问。

      林婉儿脸一红,点点头:“他说……问我今日试炼时用的那招‘回春术’的细节。”

      “那快去呀。”我推推她,“别让人等急了。”

      林婉儿红着脸跑了。我看着她轻快的背影,笑了笑,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推开房门时,怀里抱着的流音琴忽然微微震动。

      我一怔,低头看去。

      琴弦无风自动,发出极轻微的嗡鸣。而琴身侧面,不知何时,竟浮现出一行极淡的、银白色的字迹,像是用星光写就,正慢慢渗入桐木深处。

      我凑近,借着窗外的月光辨认。

      那是一行小字,字迹工整挺拔,一如它的主人:

      【今日共振,非全属意外。

      你之琴心,与我剑魄,

      本就相和。

      徐。】

      我捧着琴,愣在房门口。

      夜风吹进来,撩动床边的纱帐。远处隐约传来坊市的喧闹声,近处只有琴弦细微的嗡鸣,和我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响。

      我忽然想起吃饭时,他说“独处时,辟谷丹即可”。

      又想起他认真吃糖葫芦的样子。

      还有最后,星光下,他嘴角那抹几乎看不见的笑。

      我把琴抱紧,脸颊有点烫。

      “什么嘛……”我小声嘟囔,却忍不住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银光已完全渗入琴木,消失不见,像从未出现过。

      可我知道它在。

      就像某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

      远处,太虚宗驻地最高的观星台上。

      徐博负手而立,望着百花谷的方向。夜风鼓起他月白的道袍,猎猎作响。

      他掌心里,天衍罗盘静静悬浮,指针微微颤动,指向东南——那是血咒标记最后消失的方向。

      更远处,云间坊某处隐秘的阁楼里。

      苏墨尘把玩着手中的血色玉佩,玉佩中心,一点暗红光芒明明灭灭。

      “标记被改了。”他低声说,语气听不出喜怒,“反向警示咒……呵,不愧是太虚宗百年一遇的阵法天才。”

      身旁的侍从躬身:“少主,可要属下继续……”

      “不必。”苏墨尘打断他,指尖摩挲着玉佩,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游戏,才刚刚开始。”

      “贾静……”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望向窗外璀璨星河,眼底深处,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一点点漫上来。

      “你的琴音,很有意思。”

      “但弹琴的人,最好别站错位置。”

      他收起玉佩,转身没入阁楼的阴影中。

      夜色还长。

      而有些弦,一旦被拨动,便再也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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