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砍掉男二了吗》栀知了

37、惊马 ……以后别

　　因为来得早，沈书宁和沈侨安的位置靠前。此刻校场两侧已经密密麻麻地聚了许多人，沈侨安费了些力气，才从人群边缘重新挤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被挤到的人群里发出几声不耐烦的抱怨，沈侨安听在耳里，却一句也没往心里去，她的脑子里还乱糟糟地转着方才马厩边的事。

　　沈书宁见她出去良久才回来，落座时的目光又有些失魂落魄，便侧过身来，压低了声音，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方才发生什么事了？”

　　沈侨安这才算真的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无事，就出去透了透气。”

　　沈书宁自是不信，探究的目光沈侨安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她除了脸色有些发白之外并无异样，而且又真的像是全神贯注地看起了比赛，便也不再多问，只顺着她的目光，一同望向了场中。

　　这时，正好轮到三皇子贺君衡出场。只见他策马而出，动作行云流水。他骑在马上的姿态确实好看，肩背挺拔，张弓时整个身体拉成一道极漂亮的弧线，却也不是空有花架子，每一支箭都精准地逼近悬在空中的柳枝，箭无虚发，或深深钉入柳枝，或干脆将其劈断。

　　场边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夹杂着几声毫不掩饰的赞许议论。

　　“哎哟，今年的头筹怕是又要落到三殿下手中了，这都连着多少年了？”

　　“还不一定吧。”另一侧冒出个不同的声音，“太子殿下不还没出场吗？”

　　“太子殿下啊……”那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犹疑虑，“前几年就总差着一口气。今年看这架势，怕也是悬喽……”

　　沈侨安在心里并不赞同。她见过贺君棠在校场里的样子，压过贺君衡一头，绰绰有余。

　　只要那匹马没有出问题……

　　她想到这里，心便又悬了起来。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场地一角，贺君棠已牵着那匹原本属于顾颂淮的黑马走了出来。下一个，应该就是他上场了。

　　身旁的沈书宁显然也看到了贺君棠，也看到了他身侧那匹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坐骑。沈侨安的余光瞥见，她搁在膝上的手，手指不自觉地缓缓蜷起。

　　万众瞩目中，贺君棠翻身上马，策马而出。那匹黑马冲得比他以往的坐骑更快更猛，连人带马像一柄离弦之箭，直直切入赛场。

　　可不知怎的，就在即将抵达第一处柳枝时，他的身形忽然几不可察地踉跄了一下，原本已经蓄满的准头便跟着偏了半分。那支箭擦着柳枝飞了出去，堪堪勉强挂在枝头，似乎一阵风带过，那箭矢便要被吹落了。

　　场边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嘘声。

　　“哎呦……怎么一上来就出这么大的纰漏？”

　　“太子殿下怕是在翰林院待久了，骑射都生疏了吧。”

　　“三殿下不比他更忙？可也不见人家骑射退步啊。”

　　“太子殿下这……唉，接下来怕得全中都很难一搏了啊……”

　　这些话有一搭没一搭的落去沈侨安手中，她的手指在袖中不知不觉地绞紧。

　　而在那些纷纷的议论声里，她看到沈书宁放在膝上的手，正一点一点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她从未见过沈书宁这般紧张，心头仿佛被什么扎了一下。

　　自己这出主意，到底是帮了他，还是害了他……

　　但很快，她便否定了自己。

　　自己是在帮他。小小的一个失误，总好过等那匹马彻底发疯，冲向人群，酿成更大的祸。而且，事情还没结束，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沈侨安定定心神，将目光重新投回赛场。

　　此刻贺君棠已经接近了第二处枝头。他放慢了些马速，身形重新稳了下来。他抬手，拉满弓弦，箭矢破风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锐利的弧线。

　　沈侨安的心随着那支箭一同飞了出去，几乎要从嗓子里跳出来。

　　好在，那支箭稳稳地劈断了那根悬着的柳枝，干脆利落。

　　场边先是一静，紧接着，排山倒海般的喝彩声呼啸而来。

　　沈书宁微微松了口气，可她的手指仍紧紧蜷着，没有完全松开。

　　接下来的第三箭，他再次将柳枝斩断。现场竟出现了一种奇异的安静，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生怕惊扰到那射出的箭矢般。

　　第四箭，出乎预料，却又仿佛毫无悬念，柳枝应声而落，一断两开。紧接着，贺君棠果断一夹马腹，黑马立刻提速，而他也在同一瞬间拉满了弓弦。

　　最后一箭，携着破空之声，划破紧张的几乎凝滞的氛围，将那最后一处柳枝一劈为二。

　　场边依旧是一片寂静，似乎所有人都未回过神来。片刻之后，不知是谁第一个鼓起了掌，紧接着，如潮水般的掌声与喝彩声轰然响起，几乎要将整个校场掀翻。

　　本次射柳的头筹，似乎已无悬念。

　　沈侨安那颗悬了许久的心，这才稳稳地落了回去。沈书宁蜷紧的手指也终于缓缓舒展开，掌心被掐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侨安在人群的喝彩声里，下意识地去看三皇子的方向。她看见贺君衡的目光正落在贺君棠身上，或者说，是落在贺君棠身下那匹原本属于顾颂淮的黑马上。

　　他盯着那匹马，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那表情只出现了一瞬，便被他自己迅速调整了回去。他重新抬起头，那脸上已恢复了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沈侨安的心跳在那一刻没由来地加速了一瞬，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而在如潮的喝彩声里，尚未出场的选手，，好似被遗忘了一般。

　　顾颂淮站在场地的入口处，缓缓收回了落在沈侨安身上的目光。

　　下一个上场的本该是他，他身侧，那匹原属于贺君棠的马正安静地立着，偶尔甩一下尾巴，温顺乖巧。

　　他还没上马，低头看了一眼马鞍，手掌微微抬起来，像是想在上场前做最后一次检查。可那只手却不知为何，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又缓缓收了回去。

　　他的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又似乎什么都没在看。他站在场边，等那排山倒海的欢呼慢慢平息，等那被射断的柳枝被重新悬好。

　　风从场地那头吹过来，带着尘土和草叶的气味，拂过他衣摆，身上的箭筒发出一阵极细微的响动。

　　忽然，他身侧那匹一直安安静静的马，像是被什么惊到似的，骤然昂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整个身子几乎直立起来。然后，它疯了似的朝人群的方向冲了出去。

　　那尚未平息的欢呼声，一时盖住了那骤然炸开的马蹄声。直到那匹疯马已经冲过了半个校场，才有人如梦初醒地尖叫了一声“小心！”

　　的人群先是一怔，随即轰然散开。尖叫声、哭喊声、错乱的脚步声瞬间混成一片。原本还喜气洋洋的校场瞬间陷入一片混乱中。

　　沈侨安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原本正紧张地等着顾颂淮出场，可顾颂淮还没上场，那匹疯马却已经冲破了场边的围挡，直直地这边撞了过来。

　　沈书宁从旁边伸出手来，想将她拽走，可下一秒，她和沈书宁便被四散逃命的人潮猛地冲开了。沈书宁被推着往另一个方向踉跄了几步，只得拼了命地冲她这边大喊，“侨安！小心！”

　　可那声音很快便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尖叫里。

　　马蹄砸在地面上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近。沈侨安这才从震惊里回过神来。她转过身，想随着人潮一起逃，可还没迈出两步，便被身后不知从哪里冲出来的人撞倒在地。

　　疼痛瞬间从四肢百骸蹿了上来，膝盖和掌心火烧火燎地疼。可她顾不得，她慌忙想爬起来继续跑。然而就在她撑起身子的那一刻，余光里，那匹疯马竟像是有目标一般，直愣愣地朝她冲了过来。

　　马因疼痛而奔得格外疯狂，每一步都像要把地面踩碎，铁蹄扬得极高，扬起的尘土几乎将它的身影都遮盖住。

　　沈侨安想跑，可那从心底涌上来的巨大恐惧像一只手，牢牢地把她按在了地上。

　　她想动，却动不了分毫。

　　就在这电光石火一瞬，只手从侧面猛地拽住了她的手臂。

　　顾颂淮从另一侧疾驰而来的马背上一跃而下，借着下落的势头一把拽过沈侨安，将她往旁侧用力一带，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们两人一同滚了出去。

　　沈侨安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大力卷走，天旋地转之中，一双修长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将她整个人牢牢地圈住，护在身下。

　　那匹疯马在离她方才所在之处不足几寸的位置，被及时赶来的贺君棠拼力制住。

　　高高扬起的铁蹄带起一阵凌厉的风，掀动了沈侨安鬓边散落的碎发。

　　几个侍卫紧随而上，七手八脚地将那匹疯马合力按住。

　　沈侨安听到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像是忍住了什么。然后他开口，声音落在她耳边，带着一丝不稳的呼吸。

　　“……以后别一个人乱跑了。”

　　沈侨安一时怔住。

　　而顾颂淮已经松开了她，利落地撑起身子，拍掉衣上沾的草屑与尘土。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动声色地向后退开了些许，同她拉开了恰当的距离，面色也迅速恢复如常。

　　可沈侨安却觉得掌心有一阵黏腻的触感。她咬着牙坐起来，浑身的酸痛像潮水般涌上来。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不知何时，已沾上一片殷红。

　　她愣了愣，慌忙去查看自己。身上确有几处擦伤，可没有哪处伤口能流出这样多的血。

　　方才顾颂淮抱着她滚出去时，她的手，好像正好抵在了他的腰间。而他那夜受的那处重伤，好像就在那个位置。

　　她连忙将目光移到顾颂淮身上，他今日穿的一身黑衣，腰间又束了一条黑色的皮带，渗出的鲜血似乎并不会被一眼注意到。

　　“你的伤……”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可话才起了个头，贺君棠、沈书宁，甚至贺君衡都已朝这边围了过来。

　　“没事吧？”贺君棠奔到近前，先看了沈侨安一眼，又看向顾颂淮。

　　沈书宁也从人群中挤了回来，蹲下身，扶住沈侨安，面上掩不住的惊魂未定。

　　沈侨安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我没事”，可她的目光却越过沈书宁的肩头，看向后方。

　　贺君衡并未靠得太近。他站在几步外，面上挂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可他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落向顾颂淮的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