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照无念》山河旧客

76、死寂 无念守殷长

　　天亮了。
　　无念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抱着他。
　　还是一样。脸贴在他脸上，手搂在他腰上，腿缠在他腿上。一整夜，没换过姿势。
　　窗外有光透进来，灰白的，不知道是几点了。她听不见任何声音，没有鸟叫，没有风声，没有人走路。整个院子像死了一样。
　　她低头看他的脸。
　　一夜过去，又白了些，又硬了些。嘴唇的颜色更淡了，淡得几乎和脸分不出来。眉间那点朱砂痣还在，红红的，像一滴血凝固在那儿。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
　　凉的。
　　硬的。
　　她忽然想起他活着的时候，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她。有时候她醒得早，就装睡，看他看自己。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那是喜欢。
　　那是舍不得。
　　那是想一直看下去。
　　现在她也想一直看他。
　　可他看不到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如意压低的声音。
　　“姑娘，您醒了吗？”
　　她没应。
　　如意等了一会儿，又轻轻敲了敲门。
　　“姑娘，奴婢给您端了热水来。”
　　她还是没应。
　　如意推开门，端着盆走进来。看见床上那两个人，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盆放在架子上。
　　“姑娘，洗把脸吧。”
　　无念没动。
　　如意站在那儿，不敢再说话，也不敢走。
　　过了很久，无念开口。
　　“出去。”
　　声音很轻，像一根头发丝。
　　如意愣了一下。
　　“姑娘……”
　　“出去。”
　　如意眼眶红了，点点头，退出去，关上门。
　　屋里又安静了。
　　无念又闭上眼，脸贴在他脸上。
　　中午的时候，谢云归来了。
　　他在院子里站着，没敢进来。如意站在他旁边，小声说着什么。谢云归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过了很久，他走到门口，跪下。
　　“姑娘，属下……属下求您出来吃点东西。”
　　屋里没有回应。
　　谢云归跪着，一动不动。
　　如意也跪下了。
　　两个人就那么在院子里跪着，从中午跪到下午，从下午跪到太阳落山。
　　屋里始终没有动静。
　　天黑了。
　　如意点了灯，端进来，放在桌上。她偷偷看了床上一眼，那两个人还是那个姿势，没动过。
　　她退出去，关上门。
　　第二天早上，无念还是没出来。
　　如意急了，去找谢云归。谢云归站在院子里，一夜没睡，眼睛红得吓人。
　　“怎么办？”如意问。
　　谢云归摇摇头。
　　“不知道。”
　　两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又是一天。
　　第三天早上，无念终于出来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那身沾满血的衣服，脸白得吓人，眼睛却是干的，一滴泪都没有。肚子挺着，圆鼓鼓的，在那一身脏污里显得特别突兀。
　　如意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扑过去跪在她面前。
　　“姑娘！”
　　无念低头看她。
　　“热水。”
　　如意赶紧爬起来，跑去端水。
　　无念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天很蓝，没有云。阳光照下来，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话。
　　“让你看看春天花开。”
　　花开了。
　　她看见了。
　　可他呢？
　　如意端着水跑回来，小环跟在后面，端着新衣裳。
　　无念洗了脸，换了衣裳。那身脏衣服扔在地上，小环捡起来，看着上面那些黑褐色的血，眼泪又下来了。
　　无念没看她。
　　她走回屋里，走到床边，坐下。
　　看着他。
　　他还是那个姿势，她出门前摆好的。手脚并拢，头发整齐，脸上干干净净的。她每天早上给他擦脸，擦手，整理衣裳。就像他还活着一样。
　　如意跟进来，站在旁边。
　　“姑娘，您……您得吃饭。”
　　无念没动。
　　如意跪下，哭着说：“姑娘，您这样，王爷走得不安心。”
　　无念转过头，看着她。
　　“他走得安心吗？”
　　如意愣住了。
　　无念又转回去，看着那张脸。
　　“他走的时候，”她说，“说的对不起。”
　　如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
　　谢云归走进来，跪下。
　　“姑娘，宫里来人了。皇上派来的，说……说要见您。”
　　无念没动。
　　谢云归等了一会儿，又说：“皇上说，他知道您难受，但他有话要当面跟您说。”
　　无念还是没动。
　　谢云归不敢再说什么，就跪着。
　　过了很久，无念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脸，那个笑，那点朱砂痣。
　　她转身，走出去。
　　萧衍站在前院，穿着寻常衣裳，身边只带了一个侍卫。看见她出来，他愣了一下。
　　她瘦了。才三天，整个人瘦了一圈。肚子更大了，衬得那张脸更小。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但眼睛是干的，一滴泪都没有。
　　“姐姐。”他喊。
　　无念走到他面前，站定。
　　萧衍看着她，眼眶红了。
　　“姐姐，摄政王他……”
　　他说不下去。
　　无念等着。
　　萧衍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道圣旨。
　　“这是朕拟的。追封摄政王为忠武王，世袭罔替。他……他的后事，朕让礼部按最高的规格办。”
　　无念低头看着那道圣旨。
　　黄色的，上面有字，她不认得。
　　她抬起头，看着萧衍。
　　“他呢？”
　　萧衍愣住了。
　　无念又问了一遍。
　　“他人呢？”
　　萧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无念看着他的眼睛。
　　“你追封他，封什么？他死了。他死了，你知道吗？”
　　萧衍的眼泪掉下来。
　　“姐姐，朕知道。朕知道。”
　　无念看着他。
　　“你不知道。”
　　她转身，往回走。
　　萧衍在后面喊她。
　　“姐姐！”
　　她没停。
　　走回屋里，走回床边，坐下。
　　又看着他。
　　还是那张脸。
　　还是那个笑。
　　还是那点红。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
　　凉的。
　　她忽然开口。
　　“他们说追封你。”
　　他没有回应。
　　“忠武王。”
　　还是没有。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他脸上。
　　“我不要忠武王。”她说，“我要你。”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他的，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