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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亮之后 天亮后无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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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无念没怎么睡。
她躺在行军床上,睁眼看着帐篷顶。帐篷顶是灰白色的,月光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像蒙了一层纱。旁边那张床上,殷长空的呼吸声很轻,一下一下的,但她知道他也没睡着。
伤口疼吗?她想问,但没问。
她只是在想他说的那些话。
“让你看看春天花开,看看冬天雪落,看看那些你没看过的东西。”
她见过的东西确实不多。一百年,两百年,还是更久?她记不清了。反正在那处遗迹里,只有雪。永远都是雪。白茫茫的,一眼望不到头。
春天花开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
冬天雪落她倒是见过,但那不一样。那里的雪落下来,落在她身上,她没感觉。现在的雪落下来,凉凉的,会化。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月光照在上面,白得几乎透明。她想起今晚那五个人,想起他肩膀上的血,想起自己舔过那血的味道。
腥的,咸的,温热的。
以前她不知道血是温的。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两个人同时睁开眼。殷长空坐起来,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王爷。”是谢云归的声音,压得很低,“太后那边来人了,说要见姑娘。”
殷长空没说话,但无念看见他眉头皱了一下。
她坐起来,披上外袍。
“我去。”
他看她。
“一会儿就回来。”她说,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加这句。
他没拦。
走出帐篷,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启明星挂在东边,亮得扎眼。那个来传话的太监站在不远处,还是上次那个,脸上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姑娘,请吧。”
无念跟着他走,穿过营地,走向太后那顶帐篷。路过花弄影的帐篷时,她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叽叽喳喳的,一听就是那个红衣少女。天还没亮就醒了,精神头倒是足。
太后帐篷里灯还亮着,一夜没灭的样子。帐帘掀开,热气扑面而来,又是那股甜腻腻的熏香味。
太后还是那个姿势,斜靠在软榻上,像是根本没动过。但无念注意到,她眼睛下面有青色的痕迹,脂粉盖不住。
“来了。”太后说,声音比昨天哑了一点,“坐。”
无念还是没坐。
太后也不恼,指了指旁边站着的一个宫女:“认识她吗?”
无念看过去,是如意。那个告密的宫女。
如意低着头,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
“她昨儿夜里想跑。”太后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被哀家的人抓回来了。”
无念没说话。
太后看着她,忽然笑了:“怎么,心疼了?”
无念还是没说话。
太后叹了口气,摇着团扇,慢慢说:“你这孩子,心肠倒是软。可你知道吗,她告的密,差点坏了哀家的大事。”
无念开口了:“什么大事?”
太后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了:“你想知道?”
无念等着。
太后挥了挥手,示意如意退下。如意磕了个头,爬起来,低着头退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偷偷看了无念一眼,眼睛里全是感激。
帐帘落下,只剩她们两个人。
太后从软榻上坐起来,走到她面前,绕着她转了一圈。那柄团扇在身后摇着,扇出来的风还是甜得发腻。
“哀家问你,”太后停在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殷长空对你好吗?”
无念想了想,说:“好。”
“怎么个好法?”
无念又想了想,说:“给我买糖葫芦。”
太后愣住了,然后笑得花枝乱颤,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糖葫芦?”太后捂着肚子笑,“就糖葫芦?你就为了糖葫芦跟着他?”
无念看着她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太后笑完了,擦了擦眼角,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你知道他为什么对你好吗?”
无念等着她说下去。
太后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她耳朵说:“因为他在养着你。养肥了,好杀。”
无念看着她。
太后退后一步,欣赏着她的表情,但那张脸上什么变化都没有。
“你不信?”太后问。
无念说:“信。”
太后愣住了。
“那你还跟着他?”
无念想了想,说:“他后来不想杀了。”
太后又愣住了,这回愣得更久。
“你怎么知道?”
无念没回答。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对着羊皮卷发呆,把羊皮卷锁进箱底。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让你看看春天花开”。她想起他挡在她身前,用肩膀替她挨那一刀。
她不知道那些话是真是假。但她愿意相信。
太后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太后说,“跟哀家年轻时候一样傻。”
无念没说话。
太后转身走回软榻,坐下,摇着团扇,不看她了。
“行了,你走吧。”
无念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太后忽然在后面喊:“等等。”
无念停下,没回头。
“那丫头,”太后说,“如意,哀家不杀了。送给你了。”
无念回头看她。
太后没看她,摇着团扇,看着帐篷顶。
“哀家欠你个人情。”太后说,“虽然你大概不稀罕。”
无念站了一会儿,掀开帐帘,走出去。
外面天已经亮了。太阳刚从东边山头上冒出来,金光洒了一地。如意跪在帐篷外面,看见她出来,磕了个头。
“姑娘,奴婢以后就是您的人了。”
无念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张圆圆的脸,那双圆圆的眼睛。
“起来。”她说。
如意爬起来,站在她旁边,低着头,但嘴角带着笑。
无念往回走,如意跟在后面。
走到半路,遇见花弄影。那丫头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看见如意,眼睛瞪得溜圆。
“这谁?”
无念想了想,说:“如意。”
花弄影绕着如意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然后凑到无念耳边,压低声音说:“太后的人?你怎么带了个太后的人在身边?”
无念说:“太后送的。”
花弄影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更圆了。
回到帐篷的时候,殷长空正站在门口,看着这边。谢云归站在他旁边,也是一脸惊讶。
无念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低着头的如意。
“怎么回事?”
无念想了想,说:“太后送的。”
他愣了一下。
她又说:“她说她欠我人情。”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你做什么了?”
无念想了想,说:“没做什么。”
他忽然笑了,是那种很轻的笑,从眼睛里漾出来。
如意站在旁边,偷偷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谢云归凑过来,小声说:“姑娘,这丫头可靠吗?”
无念没回答。她不知道可不可靠。
但如意忽然抬起头,看着谢云归,说:“奴婢的命是姑娘救的。姑娘让奴婢死,奴婢就死。”
谢云归被她看得一愣,讪讪退后一步。
殷长空没再问,转身进帐篷。无念跟进去。
如意站在外面,和谢云归大眼瞪小眼。
帐篷里,殷长空坐在床边,看着她。
“太后说什么了?”
无念想了想,把太后的话原样说了一遍。最后说:“她说你在养着我,养肥了杀。”
他看着她。
“你信吗?”
她想了想,说:“信。但后来不信了。”
他问:“为什么?”
她说:“你后来不想杀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拉过去,让她坐在他旁边。
她没动,就那么坐着。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杀了?”
她想了想,说:“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不一样。”
他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以前你看我,眼睛是空的。后来不是了。”
他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自己不知道吗?”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淡色的眼睛里自己的影子。
“不知道。”他说。
她点点头,没再问了。
外面传来花弄影的声音,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谢云归偶尔插一句嘴,如意一直没说话。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她忽然问:“春天花开,是什么样子的?”
他想了想,说:“红的,粉的,白的,什么颜色都有。满山遍野的。”
她想象了一下,想象不出来。
他说:“等回去,带你去看看。”
她点点头。
外面太阳越升越高,帐篷里亮起来。光从帐帘缝里钻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这一夜,终于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