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照无念》山河旧客

19、人间烟火 无念初尝人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无念躺在床上，盯着房顶看了一会儿。房顶还是那个颜色，漆了暗红色的漆，有几道细细的裂纹。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地上，金灿灿的。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
　　白的，透明的，能看见淡青色的纹路。但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看这只手，像在看一样东西。现在看，觉得是自己的。
　　她翻了个身，把手伸到阳光底下。阳光照在手背上，暖洋洋的。她盯着看了很久，看那些光在手背上移动，看皮肤下面那些隐隐约约的纹路。
　　这是她的手。
　　她是人。
　　如意推门进来，端着一盆热水，看见她醒着，愣了一下。
　　“姑娘醒了？奴婢伺候您洗漱。”
　　无念坐起来，接过帕子，自己擦了脸。
　　如意在旁边站着，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笑什么？”无念问。
　　如意摇摇头：“没什么。就是看姑娘醒了，高兴。”
　　无念看着她，忽然问：“昨天，你等了多久？”
　　如意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声说：“没等多久。”
　　无念没说话，但她知道如意肯定等了一整天。
　　洗漱完，吃了早饭。无念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点点的。她伸手去接那些光斑，光斑落在手心里，一晃一晃的。
　　如意站在廊下，看着她，嘴角一直带着笑。
　　小环从旁边跑过来，凑到如意耳边，小声说：“姐姐，姑娘在干什么？”
　　如意瞪她一眼：“别问。”
　　小环缩缩脖子，但还是忍不住看。
　　无念听见了，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两个丫头赶紧低下头。
　　无念想了想，说：“过来。”
　　如意和小环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无念指着地上的光斑，问：“这个，叫什么？”
　　如意愣了一下，然后说：“叫光斑。”
　　无念点点头，又问：“它为什么动？”
　　如意想了想，说：“因为树叶在动。树叶动了，光就动了。”
　　无念抬头看着那些树叶。风一吹，树叶就晃，光斑也跟着晃。
　　她看了很久。
　　小环忍不住小声说：“姑娘，您没见过光斑吗？”
　　无念想了想，说：“见过。但没这么看过。”
　　小环不懂，但也不敢问了。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府门口停下。不一会儿，谢云归跑进来，脸上带着笑。
　　“姑娘，花姑娘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红影子就窜进来了。
　　花弄影跑得气喘吁吁的，跑到跟前，拉着无念上下打量，嘴里念叨着：“没事吧？没事吧？我听说祭天大典的事了，吓死我了！”
　　无念看着她。
　　花弄影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又哭又笑的，怪模怪样。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她拍着胸口，“我昨儿听说太后拿照妖镜照你，我一晚上没睡着。”
　　无念看着她，忽然问：“你怎么知道的？”
　　花弄影愣了一下，然后说：“我爹说的。他有人在大典上。”
　　无念点点头。
　　花弄影拉着她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说：“我这次来，是来告诉你，江湖上有人在打听你。”
　　无念看着她。
　　花弄影压低声音：“北边来的。说什么剑灵现世，天下将乱。还说什么……说什么剑灵的心能长生不老。”
　　无念没说话。
　　花弄影急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急？”
　　无念想了想，说：“急也没用。”
　　花弄影愣住了。
　　无念继续说下去：“他们想来，就来。来了再说。”
　　花弄影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你变了。”她说，“以前你什么都不在乎，现在好像……也不在乎。但不一样。”
　　无念问：“哪里不一样？”
　　花弄影想了半天，说：“以前你是真不在乎。现在是不怕。”
　　无念没说话。
　　花弄影又说：“对了，我听说太后这几天没什么动静。她是不是放弃了？”
　　无念想了想，说：“不会。”
　　花弄影愣住了。
　　无念说：“她那种人，不会放弃。”
　　花弄影脸皱起来，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无念说：“等着。”
　　花弄影瞪着她：“等着？等死？”
　　无念摇摇头，说：“等他。”
　　花弄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你有他就够了。”
　　无念看着她，忽然问：“你呢？”
　　花弄影愣住了。
　　无念问：“你有吗？”
　　花弄影脸腾地红了，红得发紫。
　　“我、我才没有！”
　　无念看着她，不说话。
　　花弄影被她看得不自在，别过头，小声说：“现在没有，以后……以后再说。”
　　无念点点头。
　　中午的时候，无念忽然说想去集市。
　　花弄影眼睛一亮：“好啊好啊，我陪你去！”
　　如意有点担心：“姑娘，外面不太平……”
　　无念看着她，说：“你跟着。”
　　如意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三个人换了寻常衣裳，从后门出去。花弄影叽叽喳喳的，一路说个不停，看见什么都新鲜。无念走在中间，看着那些摊子，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那些热气腾腾的吃食。
　　卖糖人的，卖包子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有个卖糖葫芦的从旁边走过，扛着一根杆子，上面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
　　无念看着那些糖葫芦，想起殷长空给她买的那串。
　　花弄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想吃？”
　　无念想了想，点点头。
　　花弄影跑过去，买了两串，递给她一串。
　　无念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脆的，山楂有点酸。她嚼着，想起那次在猎场，他买给她，她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甜。
　　花弄影在旁边吃着，忽然说：“你笑了。”
　　无念转头看她。
　　花弄影指着她的嘴角：“刚才，你笑了。”
　　无念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她笑了吗？
　　她不知道。
　　继续往前走，前面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花弄影拉着她挤进去，原来是有人在耍把式。一个汉子光着膀子，手里拿着一把刀，往自己身上砍，砍完了什么事没有，围观的人就鼓掌叫好。
　　花弄影看得津津有味，无念却看着旁边一个小孩。那小孩五六岁的样子，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看，眼睛亮晶晶的。他娘站在旁边，拉着他的手，怕他被人挤着。
　　小孩忽然回头，看见无念在看他，愣了一下，然后冲她笑了笑。
　　无念也看着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小孩拉着娘的手，指着无念，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娘看了一眼无念，笑了笑，带着小孩走了。
　　无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花弄影凑过来，问：“看什么呢？”
　　无念说：“小孩。”
　　花弄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看见什么，问：“什么小孩？”
　　无念说：“刚才，有个小孩，冲我笑。”
　　花弄影笑了：“小孩冲你笑有什么稀奇的？”
　　无念想了想，说：“以前没人冲我笑。”
　　花弄影愣住了。
　　她看着无念的侧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天快黑了。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红彤彤的，把整条街都照亮了。无念走在中间，手里还捏着那根糖葫芦的签子。
　　如意跟在她旁边，小声说：“姑娘，今天开心吗？”
　　无念想了想，说：“开心。”
　　如意笑了。
　　花弄影在旁边听着，也笑了。
　　回到府里，殷长空已经在等着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见她们回来，走过来，看着无念。
　　“去哪儿了？”
　　无念说：“集市。”
　　他看着她，看着她手里那根签子，嘴角动了动。
　　“糖葫芦？”
　　她点点头。
　　他笑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伸手，把她肩上的一片落叶摘掉。
　　“累不累？”
　　她摇摇头。
　　他拉着她往里走。
　　花弄影在后面看着，酸溜溜地说：“我就知道，一回来就没我什么事了。”
　　如意抿着嘴笑。
　　晚上，无念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事。
　　那个小孩冲她笑的样子，还在脑子里转。他为什么笑？她不知道。但她记得那个笑，亮晶晶的，干干净净的。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映在地上，一动一动的。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也有个小孩，会是什么样？
　　想着想着，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萧衍的密信就到了。
　　如意把信递给她，她拆开，只有一行字：
　　“太后在联络北狄，小心。”
　　她把信收起来，放进袖子里。
　　窗外，天很蓝，没有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