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照无念》山河旧客

128、缝衣 念雪亲手为

　　入秋以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院子里的月季还开着，但开得慢了，不像夏天那样一茬接一茬地冒。念雪每天早上还是蹲在花圃前面数花瓣，数到一半忘了，从头数，又忘了，又从头数。如意笑她，“小姐，您数了好几年了，还没数清呢。”念雪不理她，继续数。无念坐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那孩子又长高了一些，辫子也更长了，垂在腰后，一晃一晃的。
　　那天下午，念雪忽然说要学缝衣服。如意愣了一下，“小姐，您不是会绣花吗？”念雪摇头，“绣花是绣花，缝衣服是缝衣服。念雪想给娘做一件衣裳。”如意看着她，眼眶红了，“小姐，您长大了。”念雪笑了，“念雪早就长大了。”
　　如意教她量尺寸、裁剪、缝纫。念雪学得认真，针扎了好几次手，也不喊疼。无念坐在旁边，看着她一针一针地缝。那件衣裳是淡青色的，如意帮她选的料子，说这个颜色衬姑娘的肤色。念雪缝得很慢，拆了好几回，缝了三天，终于缝出了一件歪歪扭扭的衣裳。她拿着衣裳跑到无念面前，“娘，你试试。”
　　无念接过来，展开。袖子一长一短，领口歪了，下摆也不齐。她看了很久，穿上了。袖子长了一截，领口太大，肩膀那里鼓鼓囊囊的。念雪看着，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不好看。”无念摇摇头，“好看。念雪做的，都好看。”念雪抬起头，眼眶红了，“娘，念雪再做一件。做更好看的。”无念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好。”
　　那天晚上，念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无念躺在她旁边，听着她翻身的动静。“怎么了？”念雪靠过来，钻进她怀里。“娘，念雪想快点儿学会缝衣服。娘穿念雪做的衣裳，念雪高兴。”无念抱着她，“慢慢学。不着急。”念雪把脸埋在她怀里，“娘，念雪怕你等不及。”无念愣了一下。念雪抬起头，看着她，“娘，你老了。念雪怕你等不到念雪做好衣裳。”无念看着她，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泪光。
　　“等得到。”无念说，“慢慢做。娘等着。”
　　念雪把脸埋回她怀里，不说话。过了很久，呼吸慢慢变稳了。她睡着了。无念抱着她，看着房顶。那十七道裂纹还在。她闭上眼。耳边是轻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稳。她嘴角弯了弯。睡着了。
　　第二天，念雪又开始做衣裳。这回她更认真了，量了又量，裁了又裁，缝了又拆，拆了又缝。如意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小姐，您歇会儿吧。”念雪头也不抬，“不歇。念雪要赶在冬天之前做好。”如意摇摇头，端了茶放在她手边。
　　萧衍来的时候，念雪正低着头缝衣裳。他走过去，看了看，“念雪，做衣裳呢？”念雪抬起头，“皇上，念雪给娘做衣裳。”萧衍拿起那件半成品看了看，针脚细细密密的，比上一件好多了。“好看。你娘一定喜欢。”念雪笑了，“念雪要做得更好看。”
　　萧衍走进屋，在无念对面坐下。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传来念雪和如意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念雪在笑。过了很久，萧衍开口。“姐姐，念雪懂事了。”无念点点头。萧衍看着窗外，“她给你做衣裳。”无念没说话。萧衍转过头，看着她，“你等到了。”
　　无念看着窗外。念雪坐在廊下，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嘴角弯了弯。“嗯，等到了。”
　　那天下午，沈安来了。他看见念雪在做衣裳，蹲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念雪，你做的真好看。”念雪脸红了，“骗人。”沈安笑了，“没骗。真的好看。”念雪低下头继续缝。沈安坐在旁边，看着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花香。
　　念雪缝了几针，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沈安哥哥，你以后的衣服，念雪也给你做。”沈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念雪低下头继续缝，嘴角弯弯的。
　　那天晚上，念雪睡着之后，无念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月亮快圆了，照得那些花清清楚楚的。萧衍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萧衍开口。“姐姐，朕过几天要走了。”无念看着他。萧衍说，“南边又乱了。朕得去。”无念点点头。萧衍看着念雪的窗户，“你跟念雪说，朕过阵子就回来。”无念没说话。萧衍站起来，往东厢房走。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姐姐，保重身体。”他进去了。
　　无念坐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她抬起头，看天。天上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她不知道哪一颗是他，但她想，他就在那儿。看着她，看着念雪，看着这院子，看着这些花。她嘴角弯了弯。站起来，往屋里走。念雪睡得很香，被子又踢开了。她过去把被子盖好，念雪动了动，没醒。她躺下来，看着房顶。那十七道裂纹还在。她闭上眼。耳边是轻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稳。她嘴角弯了弯。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念雪醒来的时候，发现无念已经起来了。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条绣着月季的帕子，正看着。念雪跑过去，“娘，你喜欢吗？”无念点点头。“喜欢。”念雪笑了，“那念雪再绣一条。绣更好看的。”无念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好。”
　　念雪跑去看花了。无念坐在窗边，把那条帕子折好，放进怀里。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念雪蹲在花圃前面，正在数那些月季。数到一半忘了，从头数，又忘了，又从头数。沈安来了，站在她旁边，笑着看她数。
　　无念站在廊下，看着他们。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她抬起头，看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飘着。她忽然想起念雪昨晚说的话。“娘，念雪怕你等不及。”她嘴角弯了弯。往屋里走。念雪在喊她，“娘，快来。粥要凉了。”她加快脚步，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