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苏丹的禁苑》轩曦儿

12、同病相怜

　　即使每天都觉得很压抑，可生活仍一日，一日，又复一日。这座宫廷就像一个碾压所有巨大的齿轮，从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停下运行或改变分毫！而这宫里的每个人，似乎都已经被规训成了齿轮前行的动力！
　　如今的雅思敏一来到学堂，便坐在位置上看书写字再不挪动半分。当周围的人渐渐离去，最后独留自己一人时，她这才返回了寝室。哪怕入眠前，那独属于少女的悠闲时光。热娜居尔等人都在那谈天说地，拜拉图偶尔也会搭腔，而雅思敏却只是躺在那里一言不发。
　　“麦娜尔师傅很是欣赏热娜你呢，说不定不久你就能直接进重点班，往后若能成为苏丹的幸人，那可比公主陪读或者当女官更有前途！”卡丽麦在念叨公主陪读的时候，故意加重了语气。
　　正仰卧着的热娜听到这话只腼腆一笑，为使躯体愈加柔软，她日夜用枕头支撑颈椎曲线并保持仰卧的睡姿，哪怕这样难以入眠。
　　从前在村里的同龄人当中，她就像一只误入凡尘的天鹅，长手长脚四肢纤细，肌肤亦白皙如缎，支撑着那张漂亮的脸蛋。
　　如今进入这争名夺利纸醉金迷的皇宫，她热娜自然也生出了飞上枝头的妄想之心来。麦娜尔师傅曾跟她与几名拔尖的新人说，会在她们之中选出最优秀的少女进入幸人班。
　　宫中女子成为幸人，意味着能获得最好的教育和优渥的生活环境。而且即使成为幸人后，在九年内未得到苏丹的宠幸，便会被释放出宫并给予津贴。在阿曼未受君主宠幸的女子，并不会有损名声，相反，由于她受过最高规格的培育，会被高看一眼！
　　“如果这次我真能成为备选幸人，以后有什么好东西，一定不会忘记你们的！”喜悦如电流般窜过热娜全身，她连呼吸都带着甜味，能被麦娜尔师傅选中并入宫，真是太幸运了！
　　“我知道你肯定会的！”卡丽麦急忙点头附和，她自知容貌并出出众，以后只要能在宫里谋个好差事，再寄些钱回家就满足了！
　　“雅思敏……”热娜突然转过头轻声细语地叫唤她的名字，对方愣是没反应过来，许久才掀开毯子回应，“什么事？”
　　“我不生你的气了，你也不怨我了吧，别那么记仇！听说现在贵女们都是轮流进入内宫陪伴公主，应该快轮到你了。内宫有什么规矩，你记得告诉我，我们都是新人，要相互帮助！”
　　不怨了？陪伴公主？帮助？雅思敏听到这几个词汇便觉得一片迷茫，哪怕是淡淡的回应，她也说不出口。
　　“雅思敏跟我们可不一样！”卡丽麦说罢便狠狠瞪了她一眼，“明天是主麻日，大家还是讨论休息时间要玩什么游戏吧！”
　　大家七嘴八舌地再次讨论起来，雅思敏始终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只是原本淡漠的眸中竟闪过一丝光亮，明天，主麻日……
　　太阳像挑着担子，艰难的向上攀爬，每向上爬一步天边的朝霞便更红一分。终于，它撩开轻纱似的薄雾，驱散了阴森的寒凉，将触角从矮小的窗口探入房中。
　　被子掀开的瞬间，少年猛地坐起身来，也许由于动作太快，他眼前黑了一秒，整个人像一根被拉满的弦！下一刻那双锐利的眼珠便在房中快速扫过，似乎每个角落他都不愿意放过，哪怕吐出来的呼吸都带着防备！
　　而就在此时，少年这才发现对面的椅子上的异常，他的喉咙顿时像堵了一团空气，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猎鹰般的眼珠不由得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在椅子上那人儿移动———
　　她竟真的是睡着了！小小的身躯陷在那里，宛若一只蜷在窝里的猫咪。脑袋歪向一侧，几乎要碰到肩膀，头发散下来，遮住少女的半边脸。
　　片刻的犹豫后，少年旁若无人般地做着自己的事，而那悉索声响，却让雅思敏瞬秒惊醒。这些日子，她是真的累了，不仅每日勤学苦练，只要有空就会过来为他洗衣服送吃食。
　　而那个熟悉身影却完全当他不存在，转眼便又走出门外，雅思敏连忙又追了上去。“哥哥！”少女甜甜地叫唤，“我…不是爱哭鬼…以后…都…都不哭了！”她似乎已经明白哭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少年眉头一皱，眼底始终如同深不见底的幽潭，“什么哥哥，我叫赛义德！”他转头大声嗬道。
　　雅思敏听到这话双眉立即弯成月牙，唇角也上扬到最高点，真的是哥哥！“赛义德哥哥，你好啊，我叫雅思敏！”她上前一步，愈加贴近对方。（赛义德与塞伊德同音，阿拉伯人重名率很高）
　　赛义德却是多看她一眼都嫌弃的神情，随即又背上那个老旧的滑板冲了出去，直到将那个跟屁虫彻底甩掉，他那张面容这才稍微舒展了些。
　　此时的皇家划沙场，漫漫一片金黄色，沙石涌起的皱褶如凝固的浪涛，自然勾勒出一幅蜿蜒的沙丘图。随心所欲地滑翔后，阳光变得灼热起来，人们这才意犹未尽地返回帐篷乘凉，众人或打牌或坐在地毯上闲聊。
　　“听说前伊玛目塞依得在尼滋瓦整日纵情享乐，日子过得好不快活呢！”一个人开口道。
　　赛义德双唇不自觉泯起，随即凑到刚结识的朋友亚瑟身后看牌。
　　“这样也挺好的！当今苏丹哈迈德颇有其先祖艾哈迈德的治国风范，现在的阿曼也愈加繁荣昌盛！”又一个人道。
　　“可塞依得在尼滋瓦以伊玛目自居，他的儿子又在马斯喀特这里登基为苏丹，那现在的阿曼到底是谁在管呢？”臣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往往真实而精彩。
　　“咖啡来咯！”阿迦笑嘻嘻地走了进来，“刚埋在沙子里煮好的，这天气真真是热，牛肉都能自然熟！”
　　“要不你躺沙里试试，看看能不能煮熟！”又一个人笑道。
　　“你才该去躺沙子里，我又不傻！”阿迦说着又将其余咖啡一一分给大家，始终沉默的赛义德这才开口：“听说哈迈德苏丹又纳了位新王妃？”
　　“是的，苏丹的后宫也该添些新人了！”阿迦附和道，“诶，轮到我玩了吧！”他将蹲坐着的亚瑟拉了出来，又将剩下的两杯咖啡塞入他手中。
　　蹲坐良久的亚瑟也有些倦了，将仅剩的一杯咖啡顺手给了对面的人，自己便也喝了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赛义德垂下的眼睑眸中似乎蒙上了层阴翳，然而只有两三秒的时间，他便又泯起唇角略仰起头云淡风轻一笑道，“这是个幸运的位置，谁都能拿到好牌！”
　　“呵呵，那是！因为是我坐过的位置……”亚瑟笑道，男性们继续说说笑笑，一切都是那么寻常。
　　而一个小女孩的出现，不由得引起所有人侧目，“哥哥！”甜甜的叫唤再次响起，雅思敏穿过人群将一大铜壶递到赛义德手中。“酸角汁现在还有些冰凉，你要赶紧喝！”她说完便要赶紧走开。
　　“是什么东西，能分给我们吗？”一旁的人连忙调侃，里面的东西似乎非比寻常。
　　“这是赛义德的东西，你们想吃得问他！”雅思敏一边说一边往外面跑去。
　　“那大家一起喝吧！”赛义德略举起水壶，分享给在座的每一个人。在这酷热的划沙场里，冰凉凉的酸汁下肚，清凉并带着芬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正午过后太阳持续散发出最狠辣的火光，人们自然而然散去躲回屋内，而赛义德却走向清真寺旁的宣礼塔，一步步登上最高处。那高高的塔楼似乎在召唤附近的□□过来做礼拜，而此时穆艾津（召唤□□前来礼拜的人）早已回去暂休。
　　哥哥似乎很喜欢喝酸角汁！雅思敏趁着难得闲暇时间，便又爬上罗望子树，顶着猛烈的日光，将一颗颗果实摘下。巴布尔说过两斤罗望子才能制作一壶酸角，如今的她早已顾不上是否干净整洁，直接用衣裙兜着。
　　少女越爬越高而兜里的东西也渐渐变得沉甸，正当她想返回之际，余光这才暼见宣礼塔上，那道孤寂的身影！即使距离有些远，她依然知道那是谁，而对方眺望的方向，分明就是阿曼湾。
　　海风裏着咸涩的气息扑面而来，吹乱了少年的头发。他站得很高，可似乎仍需要踮起脚尖，这样才能看到海平线那道优美的弧线。
　　遥远处忽有船影隐约，慢吞吞地移动着，像是悬在海天之间的一粒尘埃。他却不自觉地盯着那船看了许久，直到眼睛发酸，似乎害怕下一秒，那船影便会消失！
　　在夕阳里，少年终于伸出手挥舞，而那归来的船却没有为谁而停留。只有风更大了些，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少年不由得闭上眼睛，耳边不由得响起海浪一遍遍冲刷礁石的声音，那声音像极了某个夜晚，母亲轻拍他后背的节奏……
　　这一幕，多么熟悉！
　　曾经的雅思敏也在自家城堡，一遍又一遍地眺望，甚至离家出走要去寻回爹爹和娘亲，可他们已经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而他不一样，也许明天就能等到，又或许再过两三天……
　　所以他即使衣衫褴褛食不果腹，仍旧制造出一艘艘精美的帆船模具，只为了有一天能驾驶帆船，穿越过阿曼湾，去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