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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孤的兰因絮果 入宫 赐字 ...

  •   銮驾碾过陋巷的泥泞,驶入京城主街时,凌薇才敢掀开轿帘一角。

      朱红宫墙巍峨入云,琉璃瓦在日光下碎成漫天金辉,与巷尾的霉味、泥污判若两个天地。轿夫的脚步沉稳,銮驾的流苏轻晃,她指尖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这一月有余的光景,像一场醒不来的幻梦。

      入得宫来,凌薇被安置在昭宁宫。

      宫苑不大,却精致得不像话。正殿悬着鎏金匾额,殿内铺着猩红地毯,脚踩上去软绵无声,案上摆着官窑青瓷,窗棂雕着缠枝莲纹,连案头的熏炉都燃着顶级的龙涎香,甜润的香气漫在空气里,压得她心口发紧。

      侍女们垂首侍立,身着统一的碧色宫装,动作利落又恭敬,连递一杯水都要屈膝行礼,口称“公主安”。

      从前她在陋巷,连干净的粗布衫都要缝补再三,如今寝殿里竟摆着数不清的绫罗绸缎,锦缎上绣着金线流云,触手滑腻,她碰都不敢碰,只敢缩在旧衣堆里。

      母亲何昔儿则被送入坤宁宫旁的怡和苑。

      凌薇去过一次,苑中植着海棠,虽不是盛花期,却也枝繁叶茂。母亲被安置在向阳的暖阁,有太医每日诊脉,宫女伺候饮食,不再是从前抱着绣鞋傻笑的疯妇。

      只是凌薇去时,正见母亲对着窗外出神,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却迟迟不往嘴里送,嘴里咿咿呀呀念着“郎君”,凌薇唤她“娘”,她才茫然转头,眼里的光散了大半,却还是把桂花糕塞给了凌薇。

      凌薇捏着那块甜腻的糕饼,心里堵得发慌。

      她知道,新帝凌疏白从来看不到母亲。

      那日乱巷初见,他的目光扫过疯癫的何昔儿,只在她身上停驻片刻,便定下认亲的旨意。后来凌薇悄悄打听,才知凌疏白登基半年,从未踏足过怡和苑,连问起母亲的话都没有。

      宫人私下议论,说新帝心里只有当年的何昔儿,可那是风华绝代的何昔儿,不是如今这副枯槁疯癫模样。

      ·
      凌疏白倒是日日来昭宁宫。

      有时是午后,阳光正好,他穿着常服走进殿内,身后只带一名内侍,语气平和,问她“今日可曾吃惯了御膳?”“可还住得习惯?”;

      有时是深夜,烛火摇曳,他处理完奏折,便坐在殿内的软榻上,沉默地看她,目光落在她眉眼间,久久不语。

      他说要弥补她,给她最好的一切。

      凌薇却始终隔着一层芥蒂。

      她忘不了他居高临下的那句“这可由不得你”,忘不了他把她从泥地里拽进镀金牢笼的决绝。

      她学着做公主,学礼仪,学规矩,学那些从前连听都没听过的宫闱学问,可面对凌疏白,永远是恭恭敬敬的疏离,不敢多言,不敢近前。

      凌疏白似是不急,只每日来坐一坐,陪她用一碗点心,说几句闲话,像个真正的父亲,一点点填补她缺失的童年。

      凌薇渐渐放下了几分戒备,却也只是敢在他问及时,轻声应答,不敢流露出半分逾矩的亲近。

      而她的名字,也从“喂”,成了凌薇,字兰因,号昭宁阁主。

      那日凌疏白坐在殿内,翻着一本古籍,忽然道:“兰因,取‘兰因絮果’之意,愿你一生顺遂,无灾无难。”

      凌薇垂首谢恩,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玉牌——那是凌疏白赐的,羊脂白玉,雕着海棠纹,温润贴肤。

      她知道,这是他给的恩赐,也是他给的枷锁。

      ·
      宫里的日子,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涌动。

      凌薇入宫不过半月,便听说了贫民窟的事。

      那日她在昭宁宫的观景台远眺,听侍女提起,乱巷里的地痞黄毛被乱杖打死在巡检司,他的父母虽经商,却因纵容儿子欺凌公主,被削了家产,贬为庶民;

      那日在乱巷扔烂菜叶的几人,也被杖责二十,赶出了京城;连当初偷她豆腐、泼她脏水的街坊,都被巡检司的人抓去,罚了银钱,游街示众。

      “公主,陛下念及您往日受委屈,已将素日里欺辱过您的人都处置了。”侍女轻声禀报,语气里带着讨好。

      凌薇握着栏杆的手一顿,指尖泛白。

      她没有喜,也没有恨,只觉得心头一片冰凉。

      她从不是圣母,也盼着那些人遭报应,可当凌疏白以皇权为她扫平一切时,她却只觉得惶恐。这宫里的规矩,这皇权的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忽然想起从前在陋巷,赶集日的惶恐,地痞的欺凌,卖花老妪塞给她的半个窝头。那些日子苦,却自由,不用怕一句话说错,就引来杀身之祸。

      可她回不去了。

      ·
      凌薇在昭宁宫住了一月有余,渐渐适应了宫规,也交到了第一个朋友——洛鸣柳。

      洛鸣柳是尚书令洛清鸿的嫡女,年方十六,生得清丽,性子却爽朗,才学更是出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凌疏白亲自选来做她的陪读,也是玩伴。

      初见时,洛鸣柳大大方方地给她递了一支玉簪,笑道:“兰因妹妹,往后咱们便是姐妹了,不必拘束。”

      凌薇看着她眼里的真诚,紧绷的肩线松了几分。

      洛鸣柳从不会刻意讨好,也不会打探她的过往,只拉着她一起读书,一起逛御花园,一起做点心。

      她会拉着凌薇去看御膳房的新点心,会指着话本里的情节跟她笑,会在凌薇对着古籍发愁时,轻声讲解。

      “陛下选我来陪你,是怕你在宫里孤单。”一日午后,两人坐在昭宁宫的海棠树下,洛鸣柳咬着糖葫芦,忽然道,“不过妹妹放心,我嘴严,什么都不会说。”

      凌薇转头看她,阳光透过海棠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碎成点点光斑。她心里一暖,轻声道:“谢谢你,鸣柳。”

      有了洛鸣柳,宫里的日子终于多了几分亮色。

      ·
      只是凌薇偶尔还是会想起母亲。

      那日她去怡和苑,见何昔儿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支珠花,对着镜子比划。凌薇走近,才发现那珠花是凌疏白赐的,成色极好。

      “娘。”凌薇轻声唤。

      何昔儿转头,眼里闪过一丝清明,竟清晰地唤道:“薇薇。”

      凌薇心头一震,眼眶瞬间红了。

      母亲虽未完全恢复神志,却能正常言语,也认得她了。她拉着凌薇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些从前的事,说当年她在秦楼楚馆唱曲,说当年凌疏白常来听曲,说当年她抱着年幼的凌薇,躲在陋巷里不敢见人。

      “那时候啊,你总说,娘要活下去,薇薇也要活下去。”何昔儿摸着凌薇的脸,眼里淌下泪来,“如今你成了公主,真好,真好……”

      凌薇靠在母亲肩头,压抑了一个月的情绪终于崩了一角。

      她知道,凌疏白或许是为了弥补当年的遗憾,才把她们接进宫来。可他对母亲,早已没有了当年的情分,对她,不过是把她当作当年何昔儿的影子。

      可那又怎样呢?

      她是凌薇,是昭宁宫主,是大启王朝的公主。

      她守着母亲,守着这昭宁宫,也守着自己心里那点不甘的火苗。

      凌疏白说,来日方长。

      凌薇也知道,来日方长。

      这宫里的日子,才刚刚开始。而她凌薇,绝不会做那任人摆布的木偶。

      ·
      夜色渐深,昭宁宫的烛火一盏盏亮起。

      凌薇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光,手里握着那支洛鸣柳送的玉簪。洛鸣柳已去歇息,殿内只剩她一人,侍女们也守在殿外,安静无声。

      殿门被轻轻推开,凌疏白走了进来。

      他今日处理奏折到深夜,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墨香。

      “怎么还没睡?”他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上,语气温和。

      凌薇起身屈膝行稽首礼,规规矩矩的跪下,双手交叠于地,额头触手背:“儿臣见过父皇,儿臣不知父皇驾到,有失远迎,望父皇恕罪。父皇万安。”

      “无妨,”凌疏白抬手扶她,指尖触到她的肩,轻声道:“今日去看你母亲,她好些了?”

      虽是疑问,确是笃定。

      “是,多谢父皇挂心。”凌薇垂首,声音平静。

      凌疏白看着她,沉默片刻,道:“往后在宫里,不必如此拘束。有什么心愿,尽管跟孤说。”

      凌薇抬头,看向他的眼睛。

      那双曾在乱巷里居高临下的眼,如今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温和,也藏着几分她看不懂的复杂。

      她轻轻摇头:“儿臣心愿,父皇已替儿臣完成了。”

      凌疏白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释然。

      “好。”他轻声道,“那孤便陪你,慢慢走完这来日方长。”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的身影,在殿内投下长长的影子。

      昭宁宫的夜,依旧安静,却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凌薇站在原地,看着凌疏白的背影,心里的芥蒂,又淡了一分。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只知道,她要在这深宫里,好好活下去。像那株在陋巷里顽强生长的豆腐花,哪怕被泥土掩埋,也能开出绝艳的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孤的兰因絮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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