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病》施寒

2、夜与雨 你我共同的

　　工厂外已经下起小雨。现在是凌晨时分，从工厂里走出来的几个人脸上皆是疲惫的神色。方若重重地拍打自己的胳膊，方才接连的劳累让她的身体太过沉重。她身后的几个人已经开始拖着腿走路，哀声怨道的语气。
　　宋弛冷着一张脸，他靠在一侧的栏杆上，拨通了那位朋友的号码：“……完成了……”
　　电话挂断，宋弛向自己身前的几个人宣布：“今日的工作已经结束，大家可以走了。薪酬不日就会打入各位的账户里。”
　　方才那个男人站在人群之中，似乎还未曾从惊惧中彻底缓过来。他眼神闪烁着发问：“这样的活……下次还会有吗？”
　　宋弛愣了一下：“当然。”
　　片刻之后，人群四散离去了，只剩下方若和宋弛两个人。宋弛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压得扁扁的香烟，从中抽出一只叼在自己嘴里，另抽了一只要递给方若。
　　方若摇摇头。她看清宋弛手里拿的那包烟，还是一如当年的便宜货，忍不住问他：“不是赚了不少了吗？怎么还抽这个。”
　　宋弛把那根烟又塞回去，香烟外壳被捏得皱皱的：“赚了不少了吗？我不觉得。”
　　方若在一边低笑一声。
　　“笑什么？觉得我这个人野心太大？”宋弛望向这座工厂周边的那几条泥泞路，现在它们在暗夜之中寂静得像一片洼地。这里离城市太远，灯红酒绿没有侵袭过来，仍是独特的宁静乡间。也许正是这样，这座工厂才会暗自在这里运转着。
　　“不觉得。”方若转头回去，她的另一侧也是各种泥泞道，可是她的夜视很好，她能清楚地看见路两侧的杂草丛生，蔓延在路上。虽然人会陷入泥泞难以行走，可对杂草而言，这是难以多得的养料。而最远处的那个光点，是庞大城市的微小轮廓。
　　“谁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更多的钱呢？”方若自顾自接上自己之前的那句话。
　　宋弛沉默了。伴随着他的沉默的是愈来愈大的雨声，在铁檐片上砰砰作响。方若知道，这场雨要下到明天，不趁早走的话，迟早在半路被淋成落汤鸡。
　　“下次是什么时候？”在离开之前，方若想确认一下时间。
　　“半个月之后。”
　　宋弛的大半张脸都被吐出的烟雾挡住了，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格外醒目，方若看见烟头上面发黑的烟灰星星点点般飘落。
　　“走了。”方若打了声招呼，就要走。
　　“等等。”宋弛从自己的包里翻出一包东西，抛给方若。
　　方若伸手接住，在那盏闪烁的进门灯下辨认着。原来是酒精和纱布，包扎用的。宋弛没多说话，方若知道宋弛一定是发现了自己袖套之下的各处伤口。这是难免的，那些没有皮肉的死物无论怎么碰撞都不会产生伤口，只会有损耗。
　　有的时候方若都有些羡慕这些“人”了。
　　方若把这包医疗用品塞进包里，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来自宋弛的实在的真心，毕竟每一次受伤，她自己都选择视而不见，然后等待伤口的自愈。
　　“少抽点这玩意儿吧，质量太差劲了。”方若离去前，抛下这样一句话。
　　宋弛听着这话，觉得没头没脑的：“你又没抽，你怎么知道？”
　　可方若已经下了台阶，戴上自己卫衣的帽子，沿着小路走了。在窸窸窣窣的雨声中，她还是听见了宋弛的话，头也不回，只是抬起手扬了一下示意自己听见了，独留宋弛一个人在原地。
　　雨越来越大了。
　　回到城市里，方若再一次感觉到不自在。她从前以为是这座城市疏离了他们这样的人，可自从干了宋弛这个黑活后，她发觉其实是她疏离这个世界。她猜想她可能在云端之上的城区才会有那种快活的感觉，可这也只是猜想。
　　每次想到这些，她的目光总是转移到更高的地方。这座城市更绚丽的地方，就在这片城区遥远的半空中。那是一座漂浮的悬岛，据说住着这世界上财富最多的人。这片城区里，曾有一个人误入过那里，很快就被保卫捉住送了回来，但是他却把那次经历当作他人生之中最重要的谈资：
　　“那里真是神仙住的地方，蓝蓝的天空，青青的草地，空气清新怡人。当你躺在那里的时候，所有的烦恼都一闪而空。那里还有孩子们在玩耍，用一双纯真的眼睛望着你，递上一朵小野花。如果能一生都生活在那里，那我真的是死而无憾……”
　　这种描述在最开始很新鲜，随后愈发地寡淡，最后味同白水，只剩下几个新生的孩子还乐意眨着纯良的眼睛听他的描述。
　　而在这场滂沱大雨中，方若又瞥见几个幼童冒着雨挤在叙述者的屋檐之下，伸长了脖子要去听他们不曾亲眼见过的东西。
　　方若脚下踢走一只塑料瓶，在漏雨的屋棚之中穿梭。房屋两侧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与废弃物，几团虫蝇聚在没有雨滴的垃圾之上，时不时有几只冒个尖飞出来。
　　这里是棚户区，是方若回家的必经之路。穿过这片棚户区，有一片窄窄的楼房，虽说算是楼房，但是年久失修很久了。前些年还有些老人气，但是去年因为医疗问题死去了好几个，所以现在很冷清。
　　方若并不在意热闹还是冷清。绝大多数时间她更喜欢一个人住，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可以夜视看清屋里的每一件东西。闭上眼睛，秒针滴答滴答作响，那是时间流逝的声音。
　　只有这种声音，她才能感受到生命在流逝。无尽的光阴一分一秒地逝去，青春会变成白发，春花改成铅华，到那个时候，方若相信自己一定会获得解脱。
　　穿过人挤人的棚户区，是一条暗巷。平日里这条暗巷就难走，需要警惕脚下突然冒出来的酒瓶，或者是各种黏糊的垃圾，还有倒在地上不清醒的人。而现在大雨浇得方若浑身湿透，衣服裤子都黏在身上，乌云密布更是遮挡了仅剩的一点月光，这条巷子宛如一个黑洞，吞噬掉所有东西，包括方若的勇气。
　　但是这是回家最近的路，方若还是决定穿过去了。就在这条巷子走过一半的时候，方若瞥见角落之中有一个红点在闪烁。她走近了两步，努力在大雨中辨别着，又听见隐隐约约的机械人声在反复：
　　“……机械故障……机械故障……”
　　直到，方若的鞋尖踢到了一个金属物。
　　那是一个机器人。方若蹲下来，顾不上地上的泥水溅到身上。其实在辨认出这是个机器人的时候，她的脑海里想起的是宋弛的那几句话，关于机器人的各种模块能在回收场换点钱财。大约是出于这个理由，方若才鬼使神差地蹲了下来。
　　方若扒开机器人胸前的衣服，看清楚他的胸前印的小号白字。这个编号印刷已经有些磨损，但是方若还是认出这是B字开头的型号。
　　太陈旧了。
　　方若有些失望。宋弛跟她提过的那些模块基本都是D型的，勉强还能换点钱出来，更不要说，现在E型机器人都正在进入大规模生产。在科技爆炸之后，生产力强大到几乎能满足所有的需求。那些新型的机器人，只需要眨眼的功夫，就能瞧见他们的存在。
　　而现在，面前的这个，是这个时代淘汰得不能再淘汰的淘汰品。
　　方若略带一丝怜悯地起身，她在心里默想着，谁让你和我一样命不好呢，生在这样的一个时代。早生几年，你是被人真金白银追捧的新款机器人，晚生几年，你是和我一样在这个世界上不知该如何自处的真实人类。这是你的命运，也是我的命运。
　　可面前的这台B型机器人，他什么都不明白，出于一种机械的本能，他执着地报错着：
　　“机械故障……机械故障……机械……故障……”
　　方若眼见着这台机器人哑了声，连那个报错的红点最后都灭了灯。
　　看来是备用电源都耗尽了。
　　见证了一台老旧机器人的“死亡”，方若也没有再呆下去的必要了。她迈开脚步，往家的方向走。
　　回到楼房楼下的时候，她看见有不少人员聚集着。越往前走，这种冰冷的气氛就越严重。直到方若与这些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擦肩而过，才看清是自己家楼下的那位老人去世了。
　　红色的担架上躺着枯槁的身体。担架和尸体被盖上白布，轻飘飘地飘落在人的身上，一只手从侧边垂下来。湿润气息从充斥着凌乱脚印的水泥楼房的地面上返上来，方若又差点想吐。
　　她拖着腿往上快速爬，回到家关上门。这是这个单元的最后一个老人，方若根本想不到她会在今天去世。明明前一天，方若路过的时候，她还从门缝里塞给方若一包压缩饼干。
　　方若朝她笑了笑。她回给方若一个微笑，随后她拉上了她的那块碎花窗帘。
　　这一次，方若在洗完澡之后，坐在沙发上擦着湿润的头发。她照例没开灯，只是静坐着，巡视家里的每一件物品，聆听家里的每一种声音。
　　抛开窗外的雨声，家里很安静。安静得太诡异、太反常，好像所有的电器都统一地失去了电流声。至于楼下老太太每日的行动声，她明白，再也不会出现了。
　　孤寂在一瞬间扼住方若的喉咙。她尝试着让自己宁静下来，却无法成功。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在她的身体里肆意蔓延。
　　方若想，我一定得做什么。
　　恰在这时，她想到了一件事。片刻之后，方若又冒着雨，站到了那条暗巷里，而这一次，方若挽起袖子，弯下腰，低头就开始拖地上那具死得不能再死的机器人。
　　钢铁在地上拖拉成当啷当啷的声音，可方若却并不在乎。
　　又是片刻之后，方若再一次洗着头从浴室走出来。而现在，她家门口的地面上躺着一个四肢凌乱的泡水过时款机器人。
　　方若擦着头，在室内灯灯注视下，眯着眼睛看清他的编号：
　　B38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