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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画室 一周后,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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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她又去了画室。
不是她自己的画室——她学历史的,不需要画室。是田丝丝的画室。田丝丝选修了油画,经常把东西落在画室,然后求她帮忙去拿。
“姑奶奶求你了!”田丝丝在电话里喊,声音尖得能穿透耳膜,“我作业落在画室了,明天就要交,你不帮我我就死定了!”
她认命地往艺术系跑。
穿过教学楼,穿过走廊,找到门牌上写着“304”的那间画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窗户开着,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
她推门进去。
画室里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画架前,背对着门。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画板上,落在他握着画笔的手上。光把他的轮廓镀成淡金色,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她听见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他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两个人都愣住了。
是他。
夜店里那个总坐角落的客人。那个被她泼了一身酒也没生气的客人。那个说“你没事吧”的客人。那个提醒她“以后走大路”的客人。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她见过——在夜店后门的巷子里,他点烟之前,就是这样弯了弯嘴角。
“你怎么在这儿?”她先反应过来。
他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她手里拎着的东西。
“我在这儿画画。”他说。
“你是艺术系的?”
“嗯。”
她恍然大悟。
难怪。难怪他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难怪他看人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难怪他……
她在心里把“难怪”过了一遍,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还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
“我、我来帮我室友拿东西。”她举起手里的袋子,动作有点慌,“她叫田丝丝,你认识吗?”
他看了一眼那个袋子,点点头:“她的画架在那边。”
他往旁边指了指。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靠墙的一排画架,其中一个上面贴着田丝丝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田丝丝自己写的。
她走过去,把画取下来。画板上是一幅还没画完的油画,颜色艳得晃眼,是田丝丝的风格。她小心翼翼地把画取出来,卷好,放进袋子里。
整个过程,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目光,就是……就是看着。像看一幅画,或者看一个有意思的东西。
她把画装好,转过身。
他已经在低头继续画画了,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站在原地,看他画画。
下午的阳光很好,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光。他画得很专注,专注得完全感觉不到旁边有人。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有节奏,像下雨。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
她突然开口:“学长?”
他停下笔,抬头看她。阳光在他眼睛里落成一小片光,亮亮的。
“你平时除了画画还干嘛?”她问。
他想了想,说:“没什么。”
“那下次我来找你玩可以吗?”
他看着她。
“我看你总是一个人。”她说,语气坦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她也没躲,就让他看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可以。”
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我走了,学长再见!”
她转身跑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走廊里回荡着她的脚步声,轻快,偶尔蹦跳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画。
画的是一个女孩的背影,站在夜店吧台边,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背影不是她。是田丝丝。他之前来画室的时候见过田丝丝几次,随手画过她的速写。
但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刚才站在门口的那个女孩。
她推门进来时的样子。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头发照成浅棕色,边缘有一圈细细的光。她站在阳光里的样子。她说“下次我来找你玩可以吗”时的语气。坦坦荡荡的,没有扭捏,没有试探,就是……想来找他玩。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些。
他只知道,她问那句话的时候,他说“可以”。
就这么说了。
第二天下午没课,林清许在宿舍里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又放下。
田丝丝正躺在床上刷短视频,笑得花枝乱颤。听见她翻身的动静,头也没抬地问:“你不是说要去图书馆吗?”
“嗯,一会儿去。”
她嘴上这么应着,人却没动。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划了几下,什么也没看进去。
最后她坐起来,从柜子里翻出那杯还没喝的奶茶——昨天买的,忘记喝了,还冰着。她看了看保质期,今天最后一天。
“我出去了。”她站起来。
田丝丝终于抬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奶茶:“你不是不爱喝这个牌子的吗?”
“买都买了。”她推门出去。
走出宿舍楼,阳光晃得人眯眼。九月的平江还带着夏天的尾巴,蝉鸣从早响到晚,热浪一阵一阵的。她沿着林荫道往艺术系的方向走,走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去图书馆的路。
她在路口站了两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反正“路过”嘛。路过艺术系,再路过图书馆,也不算绕太远。
教学楼里比外面凉快,走廊里开着吊扇,呼呼的风从上往下灌。她找到304画室,门虚掩着,和昨天一样。里面很安静,听不见声音。她站在门口,突然有点紧张。
万一他不在呢?
万一他在,但不想被人打扰呢?
万一她这么冒冒失失地跑来,他觉得很奇怪呢?
她在门口站了三秒。
然后推门进去了。
管他呢。
画室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他站在画架前,背对着门,正在画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和昨天一模一样,像是她从昨天离开到现在,他就没动过位置。
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怕打扰他。但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她还是打扰了。
他回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她举了举手里的奶茶:“路过,顺便来看看。”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奶茶,又看了一眼她,然后点点头,转回去继续画画。
她站在原地,有点懵。
就这样?不招呼她坐?不问她来干嘛?
她等了两秒,他确实没有要说话的意思。铅笔声继续,沙沙沙。
她想了想,决定自己解决。她扫了一圈画室,发现角落里有一把旧椅子,木头的那种,看着不太舒服,但总比站着强。她把椅子搬到靠墙的位置,坐下来,开始喝奶茶。
奶茶是冰的,吸管戳进去,第一口有点太甜。她皱了皱眉,继续喝。
他画他的画。她喝她的奶茶。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她看见光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飘,慢悠悠的,像在空气里游泳。颜料的味道混着松节油的气息,不是很浓,若有若无的,闻久了反而觉得安心。
她开始打量这间画室。
比想象中大。靠墙摆着一排画架,有的蒙着白布,有的露着半成品的画。窗户边有一张长桌,上面堆着颜料管、画笔、调色盘,乱七八糟的,但乱得有章法。角落里还有一个书架,塞满了书,书脊朝外,有些她认得,是美术史和技法类的,有些不认得,名字奇奇怪怪。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他身上。
他站在画架前,侧对着她,专注地在纸上画着什么。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握笔的手很稳,手腕偶尔动一下,铅笔就在纸上留下痕迹。
她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低头喝奶茶。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画。
她继续喝奶茶。
奶茶很快喝完了,她开始玩手机。刷了刷朋友圈,看了看微博,又点开几个短视频,滑了几下就关了。没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发现他正在看她。
四目相对。
她愣了一下。他移开目光,继续画画。
她也没多想,低头继续玩手机。过了一会儿,她再看,他又在看。
这次她没抬头,假装没发现。但心里在想:他看什么呢?
手机屏幕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她余光里感觉到他的目光好像还落在自己身上,但又不能确定。她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抬头——
他刚好移开目光,低头画画。
她嘴角动了动,忍住没笑。
这人,挺有意思的。
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手机上,这次真的开始看点什么。一篇公众号文章,讲怎么拍好秋天的第一张照片,配图全是金黄色的银杏叶。她划着划着,突然听见他开口。
“你是学什么的?”
她抬起头,有点意外。他还在画画,没看她,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历史系。”她说。
他“嗯”了一声。
她等了一会儿,他没再说话。铅笔声继续。
她想了想,问:“你呢?你是什么专业?”
“美术系。”
“研几?”
“二。”
她点点头。研二,比她大三届。她大一,他研二,正好在同一个学校但平时碰不到的那种距离。
对话又断了。
她继续看手机,他继续画画。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听见铅笔停下的声音。抬头一看,他放下笔,往她这边走过来。
她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他走到窗边的长桌前,拿起一个杯子,倒了一杯水。然后端着杯子,走过来,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你喝。”他说。
她看着那杯水,愣住了。
杯子是普通的玻璃杯,水是透明的,没什么特别的。但水温刚好——她刚才喝奶茶的时候,手指碰到杯子,他应该看见了。
“谢谢。”她说。
他点点头,走回去,继续画画。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确实刚好,不烫不凉。她捧着杯子,看着他画画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有点暖。
那天下午,她在那间画室里坐了很久。水喝完了,她又坐了一会儿。手机玩没电了,她就看着他画画。他没再说话,她也没再说话。但那种安静不让人觉得尴尬,反而很舒服。
快五点的时候,她站起来,把椅子放回原处。
“我走了。”她说。
他回头看她:“嗯。”
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突然听见他说:
“明天还来吗?”
她回头。
他已经在低头继续画画了,好像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她笑了。
“来。”她说。
然后推门出去。
走出教学楼,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甜甜的。她沿着林荫道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多了。
走到半路,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他叫什么名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画画,一个人,在画室里待了一下午,给她倒了杯水,问她明天还来吗。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
但明天她还会来。
接下来的几天,她每天都去。
没课的时候去,有课的时候下了课去,周末没事做的时候更要去。那间画室好像成了她的第二个宿舍,那个角落成了她的专属座位。
每次她推门进去,他都在。有时候在画画,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只是站在窗边发呆。但不管她在不在,他都在那里。
他话很少。她来了,他抬头看她一眼,点点头,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她走了,他抬头看她一眼,点点头,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中间几乎不说话。
但她发现他会做很多事。
比如那把椅子。
第一次来的时候,她坐的是那把硬邦邦的木头椅子,坐久了腰酸。后来有一次她站起来活动,揉了揉腰。第二天来,发现那把椅子不见了,换成了一把带靠背的椅子,还多了一个灰扑扑的靠垫。
她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他没回头。
她没问,但心里知道是他换的。
比如那杯水。
每次她来,坐一会儿之后,他就会起身倒一杯水,放在她手边。水温永远是刚好,不烫不凉。她有时候喝,有时候不喝,但水一直在那里。
比如那天她感冒了。
其实只是有点鼻塞,不算严重。她坐在角落里,时不时吸一下鼻子,声音不大,但她自己听得见。他画着画,突然站起来,走出去。她以为他有事,就没在意。
过了几分钟,他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走到她面前,把袋子放在小几上。
她低头一看:感冒药,止咳糖浆,一包纸巾。
她愣住了,抬头看他。
他已经走回去,继续画画了。
她看着那袋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告诉他她感冒了,她甚至没在他面前打过喷嚏,只是吸了几下鼻子。他听见了,然后出去买了药。
那天她在他画室里坐了很久,把那袋药带回了宿舍。
比如那天她饿的时候。
有一次她来得急,没吃午饭。坐了一会儿,肚子开始叫。声音不大,但她自己听得见。她有点不好意思,假装玩手机没在意。
他放下画笔,站起来,走出画室。
过了十分钟,他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放在她手边。她打开一看,是一个热腾腾的煎饼果子。
她抬头看他。
他已经走回去,继续画画了。
她拿起煎饼果子,咬了一口。还是热的,鸡蛋和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她吃着吃着,眼眶有点热。
不是感动,是另一种感觉。好像很久没有人这样注意过她了。
她从小被当男孩养大,她爸教她格斗,教她警惕,教她不要让人知道她能打。但没教过她怎么面对这种不动声色的关心。那些“巧合”太多了,那些“刚好”太巧了,那些温柔太好了,好得不真实。
她本能地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有一天下午,她来的时候,他不在。
画室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画架上的那幅画上。她走过去,看了一眼。
画的是一个背影,女孩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玩手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愣住了。
那是她。
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门响,他回来了。
她赶紧走回角落,坐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走进来,看见她,点了点头,然后走到画架前,继续画画。
她坐在角落里,心跳有点快。他不知道她看见了那幅画,但她看见了。她在他的画里,坐在角落里,被阳光照着,被他画下来。
那天下午,她一直在想那幅画。
她不知道自己在他眼里是这样的。安静的,温柔的,好看的。她从来不知道自己长这样。
快五点的时候,她站起来,说:“我走了。”
他回头看她:“嗯。”
她走到门口,突然停下,回头看他。
“学长。”她叫他。
他抬头。
“我叫林清许。”她说,“历史的林,清澈的清,言午许。”
他看着她,过了两秒,说:“沈夜。”
她笑了。
“沈夜。”她念了一遍,“我记住了。”
然后推门出去。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一直在念这个名字。沈夜。沈夜。沈夜。
原来他叫沈夜。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转着这个名字,还有那幅画,还有那些水,那些药,那个煎饼果子。
她想起他说“明天还来吗”的语气,想起他倒水时背影的样子,想起他看她时目光里的温度。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但她知道,明天她还会去。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