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囚》李阅砚

16、非我所思 雨还在下。

　　雨还在下。韩说和樊无菁把阿娇送到屋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各自回房去换衣裳。里外都湿透了，再站下去，非着凉不可。

　　阿娇把韩说和樊无菁送到廊下。厢房在西边，隔着半院子积水，两人撑着伞走进雨里，伞面被雨点砸得砰砰响，两个背影很快融进灰蒙蒙的夜色，只剩廊下那盏风灯，悠悠地照着地上的水洼。

　　阿娇关上门，反手插了门闩，靠着门板站了一下。

　　湿衣裳贴在后背上，又冷又重。她扯了扯领口，一股凉气顺着脖领钻进去，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她把湿衣脱了搭在椅背上，拿了水随意擦拭着，又从行囊里翻出换洗的衣裳，胡乱套上了，抬手去够案上的铜镜。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散着，湿的发梢贴在颈侧、肩头。眉眼被水汽浸得柔和，那两道她平日故意描粗、描重的眉，此刻被雨冲淡了大半，只剩下原本细细弯弯的形状。

　　她盯着镜子看了片刻，伸手去够妆盒里的黛，想把眉毛画粗。手伸到一半，又顿住。

　　深更半夜的，谁看。
　　门就在这时响了。

　　"陈弟，睡了吗？"是韩说的声音。

　　门开时，两个人都换了干衣。韩说换了件鸦青直裾，头发重新束过，比白日里显得利落；樊无菁仍是月白长衫，只是换了新的，衣角还留着行囊里压出来的折痕。

　　两人站在门口，谁也没先进来。

　　"陈弟这屋子……"樊无菁往里头看了一眼，没把话说完。

　　阿娇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才发觉自己这间屋子乱得不像话。换下的湿衣裳堆在榻沿，行囊敞着口，几样杂物散在案上，地上一双湿鞋歪着。

　　"没什么。"她把话头岔开，"雨这样大，二位怎么又过来了？"

　　"路过。"韩说道。

　　樊无菁没接话。

　　两个人就这么进来了。韩说径直走到榻边，弯腰把那堆湿衣抱起来，抖开，搭到门后的竹竿上，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千百回。樊无菁则蹲下身，把行囊里散出来的东西一件件归拢，叠好，放回去。

　　阿娇站在屋子门边看着他们。

　　按理说该拦的。可白来的苦力谁不要？

　　她慢慢走着，靠到榻边站着。

　　韩说把湿衣挂好了，直起身，抬手抹了下额角。他顿了顿，将鸦青外袍解下，搭在椅背上。里头的单衣是浅色的，被汗浸得有些贴背。

　　阿娇的目光就落在那里。

　　怎么这样壮。

　　她从前总以为韩说瘦。宽袍大袖穿在身上，人立在廊下，显得清冷。可这会儿衣裳一脱，才知道结实。肩背撑得很开，把单衣绷出一片很平的弧；胳膊上的筋骨一条条绷着，从腕子一直勾到肩，抬一下手，那条线就跟着动。衣裳湿了贴着，胸口、小臂、后背的轮廓，全都清清楚楚地显出来。可此刻灯下的韩说，像是被雨泡软了些，那点锋利收在鞘里，只剩下一副干干净净的轮廓。

　　他像一柄收着的刀，她想，平日里冷着，不动声色；你若不留意，几乎要忘了那鞘里是利的。

　　她想起他的弟弟，刘彻身边的人。韩嫣在长安是出了名的好看，男女都要夸一句。她自己在宫里瞧过几回—好看得张扬，让人不敢多看。眼前这个做兄长的，眉眼和弟弟有几分像，却把那份好看收得严严实实，像存了一坛没开封的酒。

　　他若收拾起来，是什么模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移开眼。

　　樊无菁也把外袍脱了。他那是另一种样子：他正收拾着散落的物件，每次俯身捡东西时，脊背便顺着腰线轻轻一歪，那腰身的极细，一弯下去，像一截青竹被风压的垂落，看似一折就断了。但等风一过去，便又撑起来。挺拔如初，衣料随动作的绷紧又松垮。窄腰的轮廓在一俯一立之间格外清楚。

　　阿娇看着，喉咙莫名有些干。

　　她想起刘彻。

　　去年见他，还没当上太子。长高了些，肩膀却还没宽，站在那些成年的将帅身边，总显得可爱。她在御苑里追着逗他："你什么时候才打得过那些人呀？"他涨红了脸，说"快了"。

　　那时候她觉得，男孩子长得慢，要人护着。

　　可眼前这两个不是。

　　这两个是长成了的。

　　等他们收拾得差不多，阿娇起身去倒茶。

　　炉上温着一壶水，是她方才自己烧的。烧的时候她不太会看火，添了三回柴，水才开。她执壶注水，往两只粗瓷碗里各斟了一碗，动作倒是稳的。

　　"喝水。"她把茶碗往案上一放。

　　她坐回榻上，一条腿蜷起来踩着坐褥，下巴搁在手背上，捧着剩下那碗，慢慢地瞧他们。

　　"陈弟倒是清闲。"韩说端起茶碗，没喝，先看了她一眼。

　　"我叫你们来收拾的？"阿娇脱口，"是你们自己要进来。"

　　韩说被她噎了一下，没再说话，低头喝茶。

　　樊无菁在那边低低笑了一声。

　　阿娇也跟着笑了。
　　雨声闷，灯芯"啪"地爆了一下。樊无菁从袖中摸出一枚东西，添进灯里，火苗亮起来，是一粒盐。

　　她刚想问，樊无菁便心有灵犀道："灯芯烧久了结灯花，添点盐，火便旺。"。

　　"无菁兄。"阿娇看着他，"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樊无菁没答。他看了一眼案上那两只空了的茶碗，起身，添了茶，放回原位。水汽重新腾起来，模糊了三个人的脸。
　　长安这边，雨好几天没停，平阳公主派人来请，说府里得了两坛好酒，几个宗亲也来，请太子赏光。

　　周亚夫诘难犹言在耳，砸在他身上。前路雾蒙蒙一片，朝堂流言四起，人心难测，自己的命运仿佛不由自己执笔，浮沉全凭旁人一句话。他心底积着一团躁气，坐立难安，案上文书翻了数遍，也压不下那份惶然烦躁。
　　这场宴会本无意赴约，他素来不爱这般觥筹交错的热闹。可近日闭眸便是朝堂上的唇枪舌剑，他的阿娇也离开长安，那些无法掌控的未来沉甸甸压在心口。一念之间，竟生出几分逃避的心思。索性换了衣衫，动身赴宴。暂且躲开那些弹劾与非议，躲这片刻，不必去思量悬而未决的前途。
　　平阳公主府在西市之北。长姊嫁了平阳侯，日子过得安稳，府里养着一班歌儿舞女，长安城里小有名气。

　　宴设在前堂。来的多是宗室的年轻人，推杯换盏，说打猎、说斗鸡、说新买的好马。刘彻坐在上首，陪着笑。酒喝得不少，话却不多。

　　他觉得自己像一根提着的线偶。他连抬一下手都费劲。

　　前日宣室殿上那半句军制，到现在还堵在胸口。他明明是储君，却在满殿人面前被驳得无话可说。而殿上那么多人，没有一个出来替他圆一句。

　　他端起酒盏，压了压那口气。

　　散席后，众人在堂上听曲。平阳公主见弟弟兴致不高，冲身边的女官使了个眼色。

　　帘子一掀，一个年轻女子抱着琵琶走出来。

　　她穿得素净，没怎么敷脂粉，鬓边簪了一朵小白花。走到堂下，朝上一福，声音很轻，报了个曲名。

　　琵琶声起。

　　刘彻没什么兴致。长安的曲子他听得太多，宫里的、府里的，翻来覆去就那几支。他端着手里的酒，眼睛落在堂外那株石榴树上。他想起阿娇了，她的屋子旁也有石榴树。

　　唱到第二段，他抬了一下眼。

　　那女子垂着眼，拨着弦。眉目很干净，五官算不上多出挑，胜在一股顺气。

　　刘彻心里这么想。

　　他多看了两眼，便移开了。

　　那天夜里他心里的事太多，坐不住。听完两曲，便想起身。

　　平阳公主侧过身来，笑着说："殿下觉得如何？这丫头叫卫子夫，是府里新进来的。若殿下瞧着顺眼，便带回去伺候。"

　　刘彻看了那女子一眼。

　　她正低着头收琵琶，还是方才那副安稳的样子。

　　他想了想。宫里什么没有？多一个少一个，原也不算什么。可长姊开口了，他今日又实在没心思与人周旋，犯不上为这么点小事驳她。

　　"嗯。"他说。

　　卫子夫跪下谢恩，声音仍是轻轻的。

　　当夜，刘彻没在公主府留宿。他叫人来备马，径直回了东宫。

　　回到宫里，天已黑透。

　　宫里多了一个人，就像案上多了一卷没翻的简。之后，他确实很久没再想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