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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蝴蝶金面具   声音穿 ...

  •   声音穿透震耳欲聋的响动来到自己身边,四望找不到来源。隐约是他,站在紫藤萝满坠的庭院里,蝴蝶金面具下的脸若有若无,微笑时信心满满。摘下面具后,即将抬起头来。偏偏掐紧这一秒,顷刻这具身体遭到焚烧殆尽。
      管白睁开眼,身心恍惚不在一处。早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一模一样的梦,梦里毫无意外,不能看清那人面具下的脸。昏暗里他扫视周围布置,确认自己已远离家乡,身处霜金酒店49楼房间。
      临金这座城市的天色总是冷淡。有时像日夜彻底颠倒,清晨的天色比傍晚更昏暗,叫初来乍到的外乡人陷入昏迷。四面八方的建筑和谐得多为浅蓝与白色调,和街上沉默的临金人拥有相同冷淡内收的气质。
      醒来后他的喉咙像是经历过一场声嘶力竭,慢慢喝店内鲜红的越橘热饮。临金的风与雪是刺骨的冷,鼻子吸气时仿佛在吞食无形冰。手指容易僵硬。管白来回张开再攥拳,仿佛规律开关的灯盏。店内没有几个顾客在,白色长毛猫跨越三阶楼梯伸完懒腰,活泼地凑过来,两只爪子带动整个毛茸茸的身体跳起来扑这只手。
      他穿宝蓝色打底衫的身影映照在“颠倒”餐厅的玻璃窗前,街道上车辆行驶,汽笛声被茫茫降下的白雪笼罩隔绝。行人们一眼望过去只穿黑衣服——在寒冷中揣着手走,镇定忍耐,动静间是一场黑白默剧。
      餐厅的名字有趣,是艾兰倾情推荐的一家。店内播放宁静冷淡的钢琴曲,知名作曲家同样是临金人。管白用旧相机拍下店内被金色日光映照的两个巨型观赏鱼缸,熠熠生辉。一条条摆动的鱼尾是缤纷的扇子,要熄灭周围的烛光与灯火。在鱼缸和他的对面,隐约有一个小孩子坐在椅子上对着女人笑得手舞足蹈。
      透过玻璃反射出强烈的鎏金和血红的混合质感,管白看到鱼群觅食而张开的嘴在无声吞食浅棕色的柔软海藻。鱼尾游动间纠缠住一轮太阳,把它坠入海底带来震荡。食物被天空的白色飞鸟投下,鱼群聚集,席卷起更大的浪流,纷纷将众人的身形连带着餐具与食物淹没进水里——一个世界在颠倒餐厅中激荡,轰鸣中夹杂细微的电流声。
      他闭上眼睛不再观看,在心里说——停止念头。于是就停止。
      他打开使用多年的银色笔记本,彩色铅笔在全新的一页上以干净的线条画出一只棕伯劳鸟——爪子紧紧勾住枝木,圆溜溜的小脑袋朝侧边向上抬起来。肩背以及尾下覆羽是两团鲜亮的橙棕色。伯劳鸟黑亮的羽翼收起来,显露出中间的柔软白羽毛边,层层叠叠,整个看上去像背了一座小山丘。仍然轻快、可爱、伶俐。小小个头,黑黑眼睛里充满野性,是技巧高超的捕猎能手。
      纸张右上角,椭圆圈里头标识数字“33”——勇猛的小羽族立在高高的林木上隐蔽,喜欢独来独往。“zhigia,zhigia”是它的拿手曲目,总共能模仿至少不下10种雀鸟的鸣叫声,连警报器的动静也不在话下。
      科尔菲斯的一家出版社编辑负责接收他这些面向儿童的一百张鸟类图绘,预计明年四月份整理成图册出版。
      管白品尝了味道清甜的根茎蔬菜泥。浸泡在清透盐水里的鱼丸,搭配当地简单的白酱,吃起来口感和布丁一样细腻。奶油鳕鱼汤是店内招牌,全部喝完温暖抚慰。
      他起身离开时门提早被推开。一个女人领着自己的孩子坐在鱼缸对面——男孩有一头浅棕色的头发,衣领后面印着金色圆形图案。他点完餐,对着面前的女子笑得手舞足蹈。年轻的老板肤色冷白,过来伸手喂鱼,鱼群开始聚集……
      昨晚入睡前管白收到问候消息,头像是在庭院里被四只伯恩山犬围绕的男孩子,温暖纯真的旧照片。昨天艾兰的定位闪现到了隔壁的泽西市,今天一早又回到临金。他这次满打满算只能在临金待一周,还有着不少事务需要处理,忙碌起来也不忘对管白这个异乡人表达关心。他像是压根不需要睡眠,凌晨里也不消停,邀请管白今天上午去滑雪。不幸于早上一醒来想起自己有重要事忙,又改为约定下午一定见面。
      管白对回复消息有着今日事今日毕的态度,更显出年轻人的随性作风。哪怕他的回复不多,年轻人也不轻易丧失掉热情。他无意中得知男人少年时住在当地的银顶寺院,是大法师的弟子,更加一发不可收拾。白天的话题到了第二天夜里还能被他连上,一旦他们难得同时在线聊上,一个话题紧接着是另一个。这个十七岁的男孩让管白短短两天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幻觉比身处科尔菲斯时还要热闹。
      从西区的光华大道到东区的青源大道之间纵横交错,无数路口都留下他事无巨细的介绍,幻觉走到哪里都会有艾兰下一秒探出头来——青源大道热闹非凡,白天很多商务人士来这里喝下午茶,到了夜里还如白昼明亮,各类各样的人都有;西区的光华大道充满先锋与科技感,二十四小时不打烊的小店铺,玻璃橱窗里的商品五花八门,充斥着新奇的小众文化。在那里的市民喜欢穿着奇装异服。一排排,一列列的时髦商场与上世纪遗留下来的建筑,新与旧、繁华与冷清总是纵横交错。
      艾兰童年的甜品店两度迁址,戴眼镜的老婆婆爱穿刺绣上衣,印花半身裙。窗台上的欧石楠芳香迷人,裹着糖粉的苹果派是他的最爱;红色窄巷子里左拐右拐,身处迷宫中心的古董店铺内琳琅满目,去那里逛逛兴许会和几世纪前的旧物心怡相遇。店主吹得一手好萨克斯,年轻时组建过乐队,他的儿子和艾兰是大学时戏剧社的好友;临金大剧院从天空俯瞰,形似在冰雪中热烈盛开的巨大深红色莲花,世界级的表演者们居于舞台中央,日日座无虚席,夜夜掌声雷动。他的母亲安娜总是临金大剧院在新年之夜的压轴表演嘉宾。
      一个个说过去,都能与艾兰的童年记忆紧紧相连。临金市在他的介绍下一眼热闹活跃起来:成百上千的朋友,不计其数的温情。随时有奇遇,随时回想起这个好景色有艾兰的提起。一草一木,一砖一石在他那里都不可忽视。
      艾兰强烈给他介绍的那家甜品店。管白找人打听之后知道,这家店铺在一年前就已经关门。艾兰离家太久,对故乡的了解与童年深刻的幸福回忆早已分不开。尽管那是已逝去的,不合时宜的,仍然被他珍藏继而分享给管白。这是他的好心,只奈何事物大多不能长久。
      这座城市里各处都有他的珍宝,藏宝图就在他童年的记忆中。凭着他这些话语,旧日临金城在管白眼前错位展开。
      在那新开的咖啡厅前管白看见一间明晃晃的甜品店。穿着紫色刺绣上衣的老婆婆面容一闪而过。他见到一家招牌餐厅,走进去却闯入潮牌店。眼前已嵌入两条不断交替时间线的幻影。艾兰跟他回忆出餐厅店主的名字,此刻人和店早已不再那儿。管白却又看见他们明明短暂出现——干脆任由这些过往影像在自己眼前发生后消失。他在笔记本里画上那家甜品店与招牌老餐厅——逛到一年前已经消失的店铺,穿越时空般种种奇遇,可归功于艾兰对身处异国他乡的管白热情友善。
      管白接到阿烈打来的电话。对方信心不足,向他确认了几个关于白狼宫殿下周展览的细节,以及重要文件的签署问题。管白简洁列出几点给阿烈提供建议,电话那头的阿烈立刻记下,询问起管白在临金这边怎么样。
      在今年十月份之前,阿烈以为他这次来到临金只是为了到当地博物馆完成文物交接工作——一批来自于科尔菲斯旧王朝的文物经过战争动乱,辗转被收藏在这里。信息缺失的捐赠人在上个世纪初将这批文物赠予临金历史博物馆。管白为追回这批文物已前后花了三年时间。期间他翻阅了大量苍蓝王朝时期的历史文献,做鉴定报告,终于获得了文物部门开具的归属认定书和委托追回文物的授权函。
      临金探险家俱乐部的会长契尔夫和他的外祖母是多年故交。这次管白能顺利来到临金做文物交接,也亏了契尔夫肯出手帮忙——提前给安全部门那边的人传了话,让这次的文物追回少了份国际上在冷战期间可能会遭遇的阻碍。
      契尔夫在二十年前拜访白狼宫殿。年幼的管白被外祖母叫来,久久看着契尔夫,一句话不说。他的母亲凤越告诉契尔夫,管白幼时被他军火商父亲的仇敌掳走了三天,自此就难以在人前开得了口。契尔夫同情少年所遭遇的不幸,对他那双盛满忧伤的蓝眼睛记忆深刻,走之前送给他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支钢笔与记事本,鼓励他要努力开口,心事可以写在本子上。
      二十年过去,管白已从年少的阴影中解脱。在他们视频电话的最后,契尔夫跟管白介绍自己的学生艾兰。
      临金的情况与科尔菲斯有所不同,从习俗与法律上来讲,这里年满十六岁的公民就已成年,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艾兰在他自己的童年中,大半时间都在旅行中的实地考察和研究中度过。这个天才少年四年前是契尔夫的研究小组成员,在姜三木岛上常年进行科学考察。无论是对无垠号破冰船还是这次的目的地,艾兰都了解充足。在那里有什么问题尽可以放心让他去解决,他是不会马虎或者置之不理的。
      契尔夫替艾兰说完那么多好话,觉得差不多了,转而给管白打了剂预防针——年轻人私下里行为有些许跳脱,一有空闲就可能闯祸犯错,需要有人在身边看着他,提个醒就够了。
      这两天里手机不断蹦出来的消息已让管白了解艾兰的热情。他们要一同前往偏僻的极地岛屿,互相之间照看是理所应当。
      变动和不安隐隐伴随着管白从幼年持续青年时代。多年以来他除非公事几乎不会离开科尔菲斯,仿佛身体携带着祖先那枚蓝莲花印记,心甘情愿受束缚,对旅行玩乐没有流露出多少兴趣。
      今年十月份这个人仿佛性情大变,一天突然告诉阿烈自己在临金完成文物交接之后,将要搭乘无垠号破冰船前往极地的姜三木岛屿。一切准备工作他都已提前做好,连文物回国后的修复工作他也做出了安排。阿烈惊讶无用,只有答应的份儿。他见识过男人柔和外表下的干脆,工作中既不愿意听人长篇大论,也丝毫说不出废话。每次但凡有新闻媒体要管白讲些发言稿之外的话,谈谈身为皇室后裔对白狼宫殿的回忆,他会直接拒绝并走下台。
      “极地的信号不会太好,我登船之后可能被限制通话,只方便发送简短的邮件。这期间遇上难题,你还可以去请教花碎。我们很久没有见面,这次她回来,我不应该那么快离开,但是……”
      阿烈听着男人在电话那头对自己和花碎的关心。彼此相隔万里,对方语气还和平时面对面那么柔和。男人给了他自己家的备用钥匙,告诉阿烈在客厅左侧的柜子上面立了幅为她准备的天堂鸟刺绣,白色沙发左边有套莲花琉璃灯具。等到有时间,替他把这两样东西送过去。
      阿烈知道这个男人不擅长面对大众,更别提让他在媒体面前惺惺作态。这些年他为了白狼宫殿呕心沥血,感情何其深厚,始终无法在公众面前发表任何相关言论。凡是涉及到他自身的情感,就让他无法张口。似乎源于幼时的阴影,到现在仍算得上疾病。
      这个男人做事顾不得太多,什么全部凭感情,靠直觉。有时在人群中他幻觉自己是野生动物,一举一动未免束手束脚,内心深处的羞耻感如影随形。
      他在许多个夜里难以入睡,梦见天空中的太阳暂时消失,醒来后感到时间紧迫。在自己的身体之外有个沙漏若隐若现将要流尽,远远望去对他产生催促。这是他自己的觉知,无法作为对旁人轻易言说的理由。
      来到博物馆进行文物交接,管白对它们进行依次检查,拍下照片。其中一枚蝴蝶金面具中央有轻微裂痕,来自于科尔菲斯六百年前的苍蓝王朝。
      心中的念头破土而出。管白仔细注视这枚蝴蝶金面具,双眼接触它不可思议的精美以及历经长久岁月之后的沉淀,沿着面具翅膀上华丽的纹路展开,最初边端镶嵌十八颗天蓝色绿松石作为蝴蝶的眼状斑,六百年后幸免的最后一颗已变为深沉的墨绿。那中央轻微的裂痕,翅膀有可能随时要破裂,一分为二。
      这一只蝴蝶于梦中曾与管白多次碰面。心事放下,或许往后不再到自己的梦里来。这是既令他轻松,又让他感到没落的——历经多年来的动乱,尘封之下还鲜活如此的蝴蝶面具,未被毁灭,而是机缘巧合经某个神秘捐赠人之手,安身于这座城市的博物馆。不幸中的万幸,它能从战火中存留。现在总算是亲眼见到,心愿是否达成?管白不敢轻易确认它和自己同属一处。
      年少时他曾在白狼宫殿的地下藏书室里找到一本残缺的笔记,小心翼翼翻开,还是掉落脆弱泛黄纸张,失色花瓣薄如蝉翼,已深深与纸张融进一体。里面是古老的苍蓝文字,复杂的数学计算以及一张张精细绘画——三大棵紧紧环抱的梧桐树,庭院深处鸣叫的蓝孔雀,花园回廊垂坠无尽紫藤萝……
      这些景观在现今的白狼宫殿能寻到些许痕迹。五只蓝孔雀隐匿于花园的深色草木之中,发出清澈鸣叫。有时伴随着一阵沙沙声,抖动开巨大华丽的尾屏;环绕碧绿池塘的亭木上缠绕的一条条紫藤数百年后还没消失。上世纪的梧桐树,青绿粗壮的树干饱满笔直,开满浅紫色的喇叭状梧桐花,夜里寂静时听见风吹过的沙沙声。
      那枚精巧的蝴蝶金面具就出现在笔记本中,整整三页的设计图,用一行行流丽小字详细标注繁复的制作方法。小小面具内部每一处的材质与上色五花八门,精妙之处不计其数,可见当年其主人的珍贵用心。少年时管白看过一次便把面具的各种细节留在了心里,离家后在银顶寺对它魂牵梦绕,夜夜梦见无名人佩戴面具对他抬起头来,每次到这儿必定苏醒。
      面具流落此地,冥冥中他跟来,到了这儿旧梦时隔多年再次找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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