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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生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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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路干得发白,踩上去扬起一阵灰。每个人的脸上、身上、衣服上,都蒙着一层土。但马车里的水剩得不多,附近亦没有水源,他们无暇顾及。
顾生走在队伍末尾,低着头。嘴唇干裂了,一舔就是血腥味。
他抬头看天——太阳白晃晃的,亮得人睁不开眼。虽是秋天,却热得像夏末,太干了。
他不知道沈镜在车里怎么样。但以那位少爷的娇气,怕是比他更难熬。
很快他摇了摇头,想他干什么。
事实上,沈镜确实不好过。
马车里闷得像蒸笼。他靠在车壁上,头发黏在额头上,衣服贴在身上,浑身不舒服。
豆糕在旁边给他扇扇子,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少爷,您忍忍,到前面就有水了。”
沈镜没说话。他只是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正好看见顾生走在队伍末尾,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
那个人嘴唇干裂着,却也没见他去要水喝。
他把帘子放下,靠回车壁上。
莫名地觉得很生气。
第二天,下雨了。
不是那种慢慢下起来的小雨——是憋了一个多月终于憋不住的大雨。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坑。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等车队反应过来,雨已经大到看不清前面的路了。
“快走!找地方躲雨!”老周在喊。
马车快了,人也快了。
好在前方就是驿站。等他们冲进驿站院子,所有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豆糕从马车上跳下来,撑着伞去扶沈镜——
沈镜探出头,身上是干的。但他脸色发白,被扶下车时,身体晃了一下。
顾生下意识迈前一步,才想起来现在距离太远,有心无力。
豆糕急了:“少爷,您怎么了?”
沈镜没说话,被他扶着往屋里走。
驿站不大,几间土房围成一个院子。挤满了人。护卫们都站在屋檐下拧衣服上的水,不见沈镜的人影。
顾生往二楼看了一眼。那扇门关着。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落在他脚边,溅湿了裤腿。
过了一会儿,豆糕跑下来,满脸焦急:“少爷发热了!”
他跑下来,四处找着些什么,最终端了一盆热水,上去前交代道:“你们谁去给我煮点东西!生病能喝的那种!”
顾生的呼吸顿了一下。
发热。
这个世道,发热是会死人的。
他见过。流民堆里,有人夜里发热,第二天早上就硬了。没人管,拖出去扔了。
他站在原地,忽然想起那两个馅饼。
——如果他死了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顾生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他犹豫着,往前走了一步。
“我来吧。”
护卫们这才反应过来,面面相觑。赵峥趴在板车上,撑了一下,没撑起来。
豆糕匆匆点点头,看都没看他一眼,快速走上去了,水好险没洒出来。
顾生抬脚就往厨房走,走出两步,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已经合上了。
他收回目光,走却换成了跑。
厨房里挤着几个车夫,正围着灶台烤火。灶台边上堆了些杂物,他找了一圈,翻出个缺了口的陶罐和两块姜。灶台角落里还摞着几只碗,灰扑扑的,他顺手拿了一只——粗陶的,和他之前喝粥用的是同一种。
有人看了他一眼:“你干嘛?”
顾生没答,拎着姜出去。井边打了水,他洗干净手后,用一直贴身带着的短刀,把洗净的姜拍扁,扔进罐子里,架在灶台边上。
火是现成的,灶膛里还有昨晚的炭,他往里添了把柴。
车夫有人笑:“还煮姜汤?你一个流民这么精贵?”
顾生没反驳,只看着陶罐里的水慢慢翻滚,姜味飘出来,有点刺鼻。
姜汤煮好了。他先尝了一口——烫,也辣。
小少爷想必喝不惯这个味道。
他从怀里摸出那几块糖,在手里掂了掂,刚要放到旁边,想了想,又重新收了回去。
他另盛了一碗姜汤,端着往楼梯走。
到楼梯口,站住了。
楼上那扇门关着。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又看了看楼梯。
然后他把碗放在楼梯拐角的窗台上。
粗陶的碗,灰扑扑的,和那个小少爷一点都不搭。
做完这些,他退后两步,靠着墙。
——干了件蠢事。要巴结那位少爷的人多了去了,哪里轮得到他担心。
雨还在下。
过了一会儿,那扇门开了。豆糕端着盆出来,盆里的水晃了晃,溅了几滴在他鞋面上,他也没顾上擦,跑过楼梯拐角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见了那碗姜汤,愣了一下,端起来闻了闻,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银针,往汤里探了探——没变色。
他抬头,看见靠在墙边的顾生。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
过了一会儿,豆糕移开目光,端着托盘进屋去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顾生还站在原地。他靠着墙,听着屋里的动静——听不清,只有模糊的人声,偶尔一声咳嗽。
雨还在下。檐水顺着瓦片淌下来,落在窗台边上,洇湿了一小片。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扇门又开了。
豆糕端着托盘出来。
托盘上,碗空了。
顾生看着那只空碗,转身走了。
下楼梯的时候,木板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响。他还能听见身后传来碗底磕在托盘上的声音,轻轻的。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檐水还在滴,一滴,两滴,砸在石板上,溅起来又落回去。
顾生躺在床上,闭着眼,却睡不着。
他翻了几次身,听见隔壁屋的呼噜声停了又响,响了又停。
他一闭眼就是那只空碗,碗沿有个很小的缺口,他以为他会嫌弃,但是碗空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脏没出息地又跳得很快,完全违背他的理性预期。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有了鸟叫。
他睁开眼,窗户纸已经泛白了,透进来微弱的灰蒙蒙的光。窗框上趴着一只飞虫,翅膀湿了,一动不动,像生病了。
院子里空无一人。地上还湿着,昨晚的雨积成一小洼一小洼,踩上去溅起细碎的水花。
厨房里,灶膛的灰还是凉的。
他蹲下来生火,火柴划了三下才着。火苗舔着柴禾,噼啪响了几声,慢慢旺起来。
水烧开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生火,烧水,切姜,放了一点点盐,然后下米煮粥。
顾生正搅着粥,身后传来脚步声。
老周拎着水囊进来,像是来打水。看见顾生,他顿了一下,然后笑:“煮粥呢?”
顾生点头。
老周没再说话,打完水就走了。
顾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继续搅。
粥好后,他盛出一碗,路过柴房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张浩的声音。
“……那十两银子,我会还你的。”
顾生的脚步顿了一下。
柴房里,赵峥的声音传出来:“还什么还,你不是还给我了?”
沉默了一会儿。
张浩说:“可你是因为我才挨的鞭子。”
“我干的,我认。”赵峥说,“我讨厌那个流民,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镯子是我放的!”
“但你也只是想帮我!”
柴房里安静了。
“你以后别管我了……”张浩的声音很轻。
顾生听到这里,就没继续往下听了,再不快点走,粥就要凉了。
顾生端着粥上楼。
那扇门关着。他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咳嗽声。
一下。两下。三下。
走吧。把粥给豆糕就行了。
但他的脚没迈动。
——你这么献殷勤干什么?你不是想好了要躲吗?
不知道。
——他死了也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
——什么关系?
顾生没答上来。
他只是站在那儿,听着那咳嗽声,一下一下的。
然后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豆糕半张脸,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谁?”
“我来给少爷送粥。”
豆糕看了他一眼,把门缝拉大了一点,接过碗。
“你有心了。”他说,然后要把门关上。
顾生一手抵过去,没让他关:“让我进去看看少爷。”
豆糕脸色变了:“你干什么!少爷也是你能看的?”
顾生没理他,手上用了力,门缝被推开半尺。
“顾生!”豆糕急了,声音都劈了,“你——”
门里忽然传来一声咳嗽,然后是沈镜的声音,沙哑,但带着明显的恼意: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顾生的手顿住了。
门缝里透进去一点光,照见床沿垂下来的被子角。看不见人,只听得见喘气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每喘一口气都费劲。
顾生站在门口,没动。
“少爷让你出去!”豆糕推他。
顾生被他推得晃了一下,但还是没走。他只是盯着那道门缝,说:
“少爷,您烧得很厉害。”
屋里没声音。
“您还愿意让我进来看看吗?”
“如果我说不愿意呢?”
里面的人似乎有些激动,咳得更厉害了。
“那我现在立刻走。”
良久,屋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像是叹气。
“……你进来吧。”
豆糕愣住了。
顾生也愣住了,他深吸一口气,最终推开门,走了进去。
沈镜靠在床头,被子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
脸红得不正常,额发湿透了,贴在皮肤上。眼睛半睁着,眼尾泛红,看人的时候没什么焦距,像是在看他,又像没在看他。
怎么烧成这样。
豆糕挡住了他的视线,给沈镜喂粥,边喂边对顾生说:“看完了吗,看完了赶紧出去,别影响少爷休息。”
顾生没理,他走得近了些,伸手摸了摸沈镜的额头。
“你!”豆糕一掌拍开了他的手,“你放肆!”
顾生笑了:“几天不见,少爷怎么就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