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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一视同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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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胡说什么!”张浩的声音劈了,他跪在地上,整个人往前倾,“不是他逼的!是我——是我看那流民不顺眼!是我自己想——”
“闭嘴。”赵峥没回头,“你女儿还等你回去。”
张浩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沈镜没说话。
顾生站在旁边,看见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沈镜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但所有人都听得见,“栽赃,不是赶人走那么简单。”
“我知道。”赵峥说,“罚我就是。”
沈镜看着他,喉结动了动。
张浩跪在地上,盯着赵峥的后背。那背影挡在他前面,把他整个人都遮住了。他眨了眨眼,眼眶瞬间红了。
“张浩挨的这二十鞭,”沈镜顿了顿,“有你的份。”
赵峥没说话。
“既然你站出来,”沈镜看着他,“那就你替他扛。”
赵峥跪下去。
“打。”
鞭声响起。
顾生没看赵峥,只看着沈镜。
沈镜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但没有移开视线。
二十鞭落完。赵峥趴在地上,背上血糊糊的,咬着牙没出声。
张浩跪在旁边,低着头,肩膀抖得像在哭。
老周走过去,把水囊递到赵峥嘴边。
赵峥没接。
老周也没说话,就那么举着。过了一会儿,赵峥张嘴,喝了一口。
“先养伤。”沈镜说,声音哑得像换了个人,“好了之后,从外围做起。”
说完,他转身往马车走。走得很快,脚下绊了一下,又稳住。
帘子落下来。过了一会儿,又动了一下——是沈镜的手,攥着帘子边,攥得指节发白,又松开了。
顾生看着那只手,站了一会儿。
他走过去,停在马车边,没靠太近。
“少爷刚才……”他顿了顿,“很厉害。”
帘子里没声音。
过了一会儿,那只手又动了——这次是掀开一角,露出一只眼睛,红着眼眶瞪他。
“你站这儿干什么?”
声音有点哑,但还在嘴硬。
顾生没答,只是看着他。
沈镜被他看得不自在,想把帘子放下,手却顿住了。
“你……不会觉得我冷酷?”
“不会。”顾生说,“杀伐果断,明察秋毫,不愧是少爷。”
沈镜愣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了。
“……你这是什么夸奖的法子。”他别开眼,声音闷闷的,“也亏得你把这种说法当作对、……的夸奖。”
中间那两个字太轻,像是有个“哥”字,又像是没有。
顾生没听清,刚要问——
帘子“刷”地落下来,把他挡在外面。
其实他刚刚说的不对。
比起“杀伐果断”和“明察秋毫”,顾生更想用另一个词——但他没说出来。
他想起沈镜站起来那一刻,指尖在抖。
别人没看见,但他看见了。
身体反应骗不了人。他一定很害怕。
但他还是站出来了。还是说了。还是罚了。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沈镜蹲下来给他把脉的样子。
那时候他就觉得奇怪——这人明明金尊玉贵,怎么会敢碰一个流民?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沈镜不是不害怕。
他是怕也要上。
夜里起了风,把篝火吹得一明一暗。
顾生靠在村口的枯树后,本来是想守夜的——那黑影的事还在脑子里,他睡不着。
然后他看见沈镜从马车那边走过来。
披着一件薄薄的斗篷,手里攥着个瓷瓶,走得很慢,像怕被人看见。
顾生下意识往树影里缩了缩。
沈镜走到赵峥养伤的那间屋子门口,站住了。
门虚掩着,里头有灯。
沈镜站在门口,没进去。然后他敲了敲门。
顾生看不见里面,只能看见那扇门开了一条缝,昏黄的光从缝里漏出来,落在沈镜的侧脸上。
他听见沈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里太静,还是飘过来了:
“药。”
顿了顿,他又说:
“你今天站出来,我知道你是想护着他。你护人没错,但方式错了。”
里头没人应。
沈镜的声音继续,有点哑,但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你跟了我一路,我知道你……”
里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是一声闷闷的“嗯”。
沈镜没再说话。他把药放在门口,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斗篷在风里鼓起来,像鸟。
顾生站在枯树后,一动不动。
他看着沈镜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看着那扇门慢慢关上,看着那盏灯熄灭。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才还在袖子里握着刀柄,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沈镜蹲下来给他把脉的样子。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但他不知道——原来他对谁都这样。
对赵峥也是。对张浩也是。对他也是。
都一样。
他站在那里,风吹得后背发凉,但他没动。
他想起沈镜刚才说的话:“你跟了我一路,我知道你……”
后面那半句,他没听完。
但他忽然想,如果沈镜有一天也对自己说这样的话,他会是什么感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只是“跟了一路的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在树后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偏西,才慢慢走回那间破屋。
深夜,顾生躺在木板上,看着头顶破了洞的墙。
北斗七星,还是那个位置。
偷窃案结了。张浩罚了。赵峥也罚了。沈镜信了他。
他应该高兴的。
但他没有。
他只是累。累到连高兴的力气都没有。
三个月了。他扛了三个月了。扛饿、扛冷、扛追杀、扛怀疑。
他不知道还要扛多久。
他把手背搭在眼睛上。
没哭。只是那么放着。
但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画面——沈镜站在那扇门前,把药放下,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那个人夜里偷偷去给人送药的样子,比白天站在车辕上下令的样子,更让顾生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旧袄里。
看来他对谁都这样,他谁都信。没什么特别的。
心里这么想着,脸却在旧袄里埋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