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第46章 栖云阁 聚会的 ...
-
聚会的日子到了。
王掌柜站在柜台后面,上下打量了顾生一眼。顾生今天穿的是一件青灰色的棉布袍子,自己买的,料子普通,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袖口都熨得平整。
“你就穿这种衣服?”王掌柜皱了皱眉。
顾生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说话。
王掌柜端着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语气不重,但话里有话:“那个沈家不是给了你一件新衣服吗?怎么不穿?”
顾生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面上没什么表情。
“我收起来了。”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王掌柜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转身走到后院,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件衣服出来了。月白色的缎面袍子,领口绣着暗纹,料子一摸就知道不便宜。
“穿上。”王掌柜把衣服递给他,“别浪费了你这张好脸。”
顾生下意识看了下镜子,得了王掌柜一个“臭美”的评价。他哭笑不得,接过衣服,去了后面换。
他走出来的时候,王掌柜正在喝茶。抬眼一看,茶盏顿了一下。
顾生本来就生得好,只是平时穿得素净。这件月白色的袍子一上身,衬得他整个人都亮了几分,像月光落在雪地上。腰身收得刚好,肩线也服帖,仿佛这衣服是照着他的尺寸做的。
王掌柜把茶盏放下,眼睛亮了亮。
“行了,”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满意,“走吧。”
门口停着一辆青帷小油车,王掌柜先上了车,顾生跟上去,在他对面坐下。车帘一放,外头的光景就全遮住了,只剩下车身的摇晃和马车的辘辘声。
“到了。”王掌柜说着,撩帘下了车。
栖云阁藏在一条巷子深处,外面看着不起眼,青砖灰瓦,和周围的民宅没什么分别。走进去,才发现里头别有天地。
院子不大,假山流水,几竿瘦竹,地上铺着细石子,踩上去沙沙作响。廊下挂着绢丝宫灯,天还没黑就点上了,光影朦朦胧胧的,把人的轮廓都柔化了几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不像是花香,也不像是熏香,闻着让人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带路的侍者是个年轻男子,穿了一件藕色的薄衫,领口微微敞着,走路没有声音。他走在顾生前面半步,偶尔偏头看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经过一处窄廊的时候,他往顾生身边靠了靠,袖子几乎蹭到顾生的手。
顾生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让开了。
侍者没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继续引路。
顾生看了一眼王掌柜。王掌柜走在他前面,步子不紧不慢,对这一切习以为常。顾生垂下眼,心想大概是自己想多了。
正厅比廊下敞亮得多,摆了四五张桌子,已经坐了不少人。
王掌柜带着顾生找了个位置坐下,立刻有人迎上来打招呼。顾生在旁边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主位旁边那张桌子空着,只坐了一个瘦高个儿,面前摆着茶,没人跟他说话。后来听旁边的人小声议论,才知道那是孙记布庄的管事,孙老板本人没来。
“孙老板架子可真大,”有人嘀咕了一句,“回回都是派人来。”
“人家生意大,忙。”
“生意大?怕是看不上咱们这小聚会吧。”
“嘘——”
说话声低了下去。顾生低头喝茶,把“孙记”两个字在心里过了几遍。
酒菜上来之后,顾生本来打算只低头吃菜,但耳朵不听他的。
“——湖州那边,船钱涨了两成。”
“徽州更狠,三成不止。”
顾生夹菜的动作没停。
“听说沈家那几条船也被征了。”有人叹了口气。
顾生的手顿了一下。
“那他们家生意怎么办?”
“怎么办?总不能和上面对着干吧……”
桌上有人笑了一声。顾生没笑。他把酒杯放下,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瞬,然后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孙家倒是不怕。听说他们拿了一批官船的单子,那利润——”
“人家上面有人,你能比?”旁边的人打断他,声音也低了下去,“别说了,喝酒喝酒。”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顾生身上。一个镶着金牙的大叔搂着旁边的小侍,斜着眼看过来,问王掌柜:“怎么带了个新人?之前那个老林呢?”
王掌柜笑了笑,说老林家里有事,不干了。又指了指顾生:“这是顾生,有本事的。铺子里那个成衣的主意,就是他想的。”
大叔“哦”了一声,松开搂着小侍的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上下打量着顾生。那目光不大客气,像在掂量一个物件。
“一个哥儿,”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嘴角往下撇了撇,“能想出什么好主意。”
旁边有人笑了两声,不大响,但分明赞同的意思。
大叔又说,语气随随便便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哥儿和女人就应该待在家里。出来抛头露面的,算什么事儿。”
顾生垂着眼,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他忽然想——沈镜平常也会被人这样说吗?
桌上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头喝酒,有人夹菜,没人接话。王掌柜放下筷子,正要开口——
顾生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脚。
王掌柜顿了一下,看了顾生一眼。顾生没看他,只是端起酒杯,转向主位方向,声音不大,但桌上都听得见:
“晚辈头一回来,不懂规矩。方才听这位爷说,女人和哥儿不该出来抛头露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主位旁边那张桌子上。
那里只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四十出头的年纪,穿了一件黛青色的褙子,头上没什么首饰,只一根银簪。她面前摆着几碟菜,没怎么动,手里捏着一盏酒,正慢慢转着。
顾生举起酒杯,语气不卑不亢:“虽然晚辈不是哥儿和女人里的任何一种,但晚辈想请教您一句——您能坐在这里,想必也不是靠‘待在家里’待出来的吧?”
桌上彻底安静了。
大叔脸色变了一瞬,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那个女人停下转酒杯的手,抬起眼来,看了顾生一眼。
那一眼轻飘飘的,顾生看不出深浅。
然后她把视线移到大叔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有个弧度。
“这话我听过。”她说,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二十岁的时候听过,三十岁的时候也听过。”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说这话的人,”她顿了一下,“现在都不在了。”
满桌没人出声。大叔端着酒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女人没再看大叔,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顾生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新来的?”她问。
顾生点了下头:“顾生,王掌柜铺子里的。”
女人“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回去继续喝酒。
桌上的气氛松了下来,有人小声咳嗽,有人开始重新动筷子。大叔讪讪地端起酒杯,自己灌了一口,再没看顾生一眼。
“你可知道她是谁?”王掌柜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后怕。
“不知道。”
“那你还敢把话茬引到她那儿?你又不是哥儿和女人,听那个人说几句怎么了?非要逞一时义气。”
顾生没接话,垂着眼,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王掌柜左右看了一眼,身子又倾过来几分,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方才拿她当枪使——”
“我说都说了。”顾生喝了口酒,有点辣,“大不了我之后向她请罪。”
王掌柜盯着他看了两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摇了摇头,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
酒过三巡,主人叫了歌舞。
不是什么露骨的表演。琴箫合奏,舞者穿着月白色的纱衣,动作舒缓,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顾生一开始觉得还挺好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松了脊背,靠在椅背上。
但看着看着,他觉得哪里不对。
舞者退场的时候,不是直接下去,而是分别走到几位客人身边,低眉顺眼地敬了一杯酒。客人们笑着接了,有人伸手拍了拍舞者的手背,舞者没躲,笑了一下,没退下。
顾生身边也来了一位,整个身体都几乎要贴上来了。
他下意识站起身,那个人摸了个空,倒在了座位上。
动静不小。桌上有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好笑的意思。
“对不住。”顾生挠了挠头,“我喝多了酒,想出去透透气。”
没什么人在意他这个小啰啰,就随他去了。
顾生从侧门出来,没走正门。侧门是一条窄巷子,没有灯,月光也照不进来。他在墙边站了一会儿,风从巷口灌进来,吹散了身上那股脂粉味。那味道不重,但缠人,沾在袖口、领口,怎么都散不尽似的。
“顾生?”
熟悉的声音。
顾生脖子一紧。
他看向声音的来处。巷口站着一个人,是沈镜。他手里拿着几本账本,藕粉色的袍子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看着顾生,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