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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4章 陈如意 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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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
王掌柜叫他的时候,顾生正在算账。
说是算账,其实那行数字他已经看了三遍,还没算进去。
“顾生。”
他抬起头。王掌柜站在柜台另一头,手里端着茶盏,正看着他。那目光不凶,但也不是随便看看——是在打量。
“最近怎么了?”王掌柜问。
顾生没接话。
王掌柜喝了口茶,放下茶盏,语气不重,但话不轻:“心不在焉的。别让私事影响公事。”
顾生垂下眼,点了下头:“是。”
没有解释,没有辩解。他知道王掌柜说得对。
王掌柜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什么。
“过几天有个布庄内部的聚会,几家掌柜的坐坐,也带手底下的人。”王掌柜说,“你跟我一起去。”
顾生愣了一下。
这种聚会,王掌柜向来只带最信任的人去,以往都是负责采购的林先生去的,这次为什么会带他?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疑惑,王掌柜悠悠道:“老林他那几天有事,去不了。”
“而且——”他话锋一转,“你上次卖成衣的那个点子,不错。”
顾生抬起头。
“怎么,你不愿意?”王掌柜皱了皱眉。
顾生连忙回答:“多谢掌柜赏识,我当然愿意。”
王掌柜满意地点了点头,端着茶盏回后院去了。
顾生的心砰砰直跳,他低下头,看着账本上那行看了三遍还没算进去的数字。他拿起笔,把那行数字划掉,重新写了一遍。
这一次,写得很顺。
布庄打烊后,顾生难得下一回馆子。
不是他舍不得花钱,是没那个习惯。早饭在摊上吃,午饭在布庄对付一口,晚饭回客栈让小五热一下饭。日子这么过着,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但今天不一样。
王掌柜给了赏钱,说是成衣卖得好的彩头。顾生揣着那点钱,在街上走了一圈,最后拐进了街口一家饭馆。
饭馆不大,十几张桌子,但已经坐满了人。顾生等了一会儿,才在角落坐下。他皱着眉头擦了擦桌上的油腻,要了一碗加肉加料的牛肉面,又要了几碟小菜。
等面的时候,他听见隔壁桌有人在说话。
“陈少爷,这批货可是正经好东西。”说话的是个中年人,声音油润,像抹了一层脂,“徽州来的细葛布,你看看这纹路,这手感。也就是我跟令尊是老交情了,不然这个价,您去别处可拿不到。”
顾生偏头看了一眼。中年人穿着一件半新的绸衫,袖口有点脏,手指上戴着一枚成色一般的玉戒指。他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看着比顾生小一两岁,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袍子,料子不错。
年轻人面前摊着几匹布,正低头摸着,一脸认真。
“这料子是今年新出的?”年轻人问。
“那当然,”中年人拍着胸脯,“徽州来的,刚到货。您瞧瞧这光泽,这手感——也就是您,换个人我都不舍得拿出来。”
顾生看了一眼那匹布。隔着两步远,看不清纹路,但颜色不对。徽州的细葛布色泽匀净,这匹布的颜色浮在表面,没有那种从里到外的温润感。他又看了一眼年轻人——看布的时候,他只看布面,没有翻过来看背面。
又是一个不会看布的小孩儿。
顾生暗自叹了口气。面端上来了。他只低着头,没动。
中年人还在说:“……这个价,您上哪儿找去?只要这个数。”
他报了个数。
顾生的筷子顿了一下。那个价格,虽然买不到真正的徽州细葛布,但买这匹假货绰绰有余。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这么便宜?”
“要不是看在我和你爹的交情上……”中年人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要不这样,如果你不想要的话,这匹布我留着穿,您再去别处看看。”
他把布一卷一卷收起来,作势要走。
年轻人连忙拦住:“别别别,我再看看……”
顾生放下筷子,端起面前那碗面汤,站起来,往中年人的方向走。
他走得不快,脚步也不重。经过中年人身边的时候,脚下忽然一绊——像是被凳子腿绊了一下——手里的碗一斜,大半碗面汤泼在了中年人的袖子和胸口上。
“哎呀!”
中年人跳了起来,绸衫上挂满了面条和汤水,油腻腻地往下滴。
“你——你怎么走路的!”他瞪着眼睛看顾生。
顾生脸上带着歉意,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没注意脚下,这凳子腿绊了我一下……”他转头喊小二,“小二,快来帮忙,我给这位爷擦擦。”
小二跑过来,一看这阵势,连忙拿了块湿布,拉着中年人往后面走:“客官您别急,后面有水,我帮您处理一下。”
中年人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他那几匹布,嘴里骂骂咧咧。
年轻人的注意力还在那几匹布上,没太在意这边。
顾生在中年人被拉走的间隙里,转过身,压低声音对年轻人说了一句话。
“那匹布根本不是徽州细葛布的,别买。”
年轻人一愣,抬头看他,刚要追问。顾生已经回到自己座位上了,端起那碗面,继续吃。
没过多久,中年人从后面出来了,袖子湿了一大片,还在用布擦。他瞪了顾生一眼,转头见年轻人还在,脸上又堆起了笑:“陈少爷,咱们继续?”
年轻人站起来,把布一卷一卷叠好,推回去。
“这批货,”他说,“我再看看。”
中年人的脸色变了一下:“怎么了?刚才不是好好的吗?”
“我不急。”年轻人说,“等我再想想吧,谢谢李叔。”
他叫来小二结了账,头也不回地走了。
中年人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又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顾生。顾生低着头吃面,没看他。
中年人哼了一声,收起那几匹布,也走了。
饭馆里安静下来。
顾生把面吃完,把酱菜也吃完了。他站起来,在桌上放了钱,走了出去。
天还没黑。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从面前经过,几个小孩追在后面跑。顾生站了一会儿,拢了拢袖口,往客栈走。
刚走没多远,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前面那位兄台——请留步!”
顾生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更近了,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拦住了他的去路。刚刚那个年轻人喘着气,挡在他面前,脸因为跑得急而微微发红。
“你走得好快,”他弯着腰喘了两口,“我叫了好几声你都没听见。”
顾生看着他:“什么事?”
对方直起身,认认真真地朝顾生鞠了一躬。
“方才多谢兄台提点。”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差一点就被那个老油条骗了。”
顾生看了他一眼:“我只说了一句话而已,决定不买的是公子你。这算不得什么。”
“哪里算不上什么?我可是指着拿下一批好布好让我爹刮目相看的!要是让他知道我从他所谓的朋友那里,花大价钱买了次品,不得气死!”年轻人缩了缩脖子。
顾生觉得好笑:“你怎么知道不是我骗你?万一人家卖的是好布呢?”
年轻人得意一笑:“我虽然看货的本事差了点,但看人的本事可是一绝!我一看公子,就知道你绝对是好人。”
顾生一时无言。
那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叫陈如意,城南陈记布庄的。兄台尊姓大名?”
“顾生。”
“顾兄!”陈如意又作了个揖,“今日之恩,改日一定登门道谢。不知顾兄……?”
“我在城东王记布庄做事。”
“王记?”陈如意想了想,“掌柜是名叫王德贵的那个吗?”
顾生点了下头。
“那敢情好,我爹和王掌柜可熟。”陈如意咧嘴笑了,“说不定过两天我们还能见上面呢?”
顾生笑了笑:“可能吧。”
“你住哪儿?”陈如意又问。
“露宿街头。”
“顾兄你说话真有意思,”陈如意不信,“今儿太晚了,我先回去。过两天我去桥洞底下去找你。”
他朝顾生挥了挥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一言为定!”
顾生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