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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脉搏   马蹄声 ...

  •   马蹄声是从东边来的。

      顾生猛地停下,沈镜撞在他背上。他反手捂住沈镜的嘴,另一只手按着沈镜的背往下压。两个人一起矮进路边的草丛里。草很高很密,能完全没过两个人的头顶。

      马蹄声越来越近。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顾生趴在地上,沈镜就在他旁边,脸几乎贴着泥土。他能闻到草根和腐叶的味道,也能感觉到手心下沈镜的嘴唇在抖。

      不对,是他自己的手在抖。

      不远处传来马喷鼻息的声音,很近。有人在说话,声音粗哑,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不耐烦。刀鞘碰马鞍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在敲什么。

      顾生压低了身体,把沈镜按得更紧。他能感觉到沈镜的呼吸声变缓了——

      马蹄声停了。

      就停在他们旁边。

      顾生听见马鞍上的皮革吱呀作响,听见有人下马——靴子踩在地上,先是一只脚,然后是另一只。脚步声,就在几尺外。

      顾生嘴里染上了铁锈的味道。

      身旁,沈镜的呼吸也停了。

      脚步声往这边来了。一步,两步。近到顾生能数清鞋子上面的纹路。

      顾生右手暗暗摸上了侧腰的短刀。刀柄是凉的,他的掌心全是黏腻的汗。

      他盯着那双近在咫尺的靴子,脑子里已经模拟过无数次暴起发难的轨迹——抹脖子,拖进草丛,在他发出声音前绞断喉咙。

      ——可念头拐了个弯。刀锋割进喉咙是什么感觉?血会喷多远?

      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几步外,水流声响起时,沈镜猛地一颤。顾生没松手,反而将他的头死死按进怀里——可他按着对方的手,抖得比谁都厉害。

      水流声停了。那人往回走,上马,马蹄声由近及远。

      顾生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松开手。

      沈镜的下巴在动,但没说话。

      “……走了。”顾生说,声音很轻。

      沈镜趴着,脸埋进泥土里,肩膀轻颤了一下,像有什么梗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顾生坐起来。他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他咳了几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少爷。”他叫了一声。

      沈镜没动。

      “沈镜。”又一声,比刚才轻。

      沈镜这才慢慢翻过身,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草叶和草叶缝隙里的天。顾生低头看着他——沈镜的脸上有泥,有草汁的绿色,眼角有湿痕。

      “你哭了?”顾生问。

      沈镜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看了看指尖。

      “没有。”他说,声音是哑的, “是汗。”沈镜说。

      顾生看着他,沈镜的睫毛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水珠,眼角都红了,却偏偏说那是汗。

      “那少爷汗流得挺多,都流到眼睛里去了。”顾生抬手帮他拍掉头上的草屑。指尖碰到发丝的时候,沈镜缩了一下。

      顾生收回手,手指在半空中捻了捻。

      沈镜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他握了上去。

      顾生的手抽了抽,没抽动。沈镜的手心很热,指节硌着他的手背,有点疼。

      他顺势把沈镜拉起来。两人站在草丛里,头发上、衣服上沾满了泥。沈镜低头拍身上的土,拍着拍着,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这都什么事”的表情。

      “笑什么?”顾生问。

      “没什么……”沈镜说着,眼睛又弯了弯。

      顾生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鸟叫延绵不绝,一只两只三四只,像是刚才也在躲,现在才敢出声。

      “走吧。”顾生说。

      沈镜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顾生听到身后绊了一下,默默放慢了脚步。

      木屋是在林子深处找到的。说是木屋,其实就剩个架子——几根歪歪扭扭的木头撑着,顶上的茅草烂了大半,风从墙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就这儿吧。”顾生说。

      沈镜下意识皱了皱眉,但他没吭声。

      顾生开始往屋顶上盖树枝。他先从地上捡,捡不够,就去折低处的枝条。盖上去,风一吹就掉;再盖,再掉。沈镜蹲下来往墙缝里塞枯草,手上的黑泥越糊越多,指甲缝里都有了。

      “别塞了。”顾生说。

      沈镜抬头。顾生已经把最后一根枝条压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走过来,蹲下,拉过沈镜的手。

      沈镜愣了一下。顾生低着头,用拇指把他指缝里的泥一点点蹭掉,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暴——像是在擦什么脏东西。但擦得很仔细,连指甲缝都没放过。

      “……谢谢。”沈镜看了看顾生的手。

      顾生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把手往叶子上蹭了两下。

      “进去吧。”他说,声音有点紧。

      沈镜弯腰钻进去。里面很小,两个人坐进去就差不多满了。地上有干草,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已经压扁了,但总比直接坐泥地上强。

      顾生也钻进来,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面对面,膝盖几乎碰着膝盖。

      天还没全黑,从树枝的缝隙里能看到外面的光,一丝一丝的,像被剪碎了的金子。沈镜盯着那些光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疼。

      “不能生火。”顾生说。

      “我知道。”沈镜说。他的声音在这么小的空间里显得有点响,他下意识压低了,“会引来人的。”

      顾生点了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墙洞里灌进来,凉的。沈镜缩了缩肩膀,把衣服裹紧了一些。他的外衣昨天就脏了,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刮破的口子。

      顾生把他的外衣脱下来,扔给他。

      “穿上。病了还要我照顾你。”

      沈镜没动,看着顾生只穿一件中衣,领口敞着,锁骨下面全是鸡皮疙瘩。

      “你不也冷吗?”

      “我抗冻。”顾生说,声音硬邦邦的,像在说一件不容置疑的事。

      但他身上的鸡皮疙瘩还没消。

      沈镜没说话,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很快。

      他把自己的外衣也脱了,盖在两个人膝盖上。衣服太小,盖了腿就盖不到肩膀。他又把顾生的那件搭上来,两件叠在一起,勉强把两个人罩住。

      “一起盖。”他说,声音闷闷的,“你要是不盖,我也不盖。”

      顾生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伸手搂过他的肩,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这样能暖和些。”他说,干巴巴的。

      两个人挤在一起,膝盖碰着膝盖,肩膀挨着肩膀。衣服盖在身前,像一个小小的漏风的被子。

      天一点点地黑了。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树枝缝隙里的光从金色变成灰色,又从灰色变成黑色。什么都看不见。沈镜伸出手放在自己面前,连手指也只能勉强看清一点轮廓。

      “顾生。”沈镜转过头,低声叫他的名字。

      “嗯。”模糊的影子动了动。

      “你还在吗?”

      “……不在。”

      沈镜沉默了一瞬。

      “那跟我说话的是鬼吗。”

      “你怎么知道?”

      沈镜有些无语,干脆不说话了。

      一片沉默。

      “小少爷。”过了许久,顾生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

      “嗯?”沈镜迷迷糊糊地答。

      “……没什么。睡吧。”

      沈镜没再问。他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墙上的树枝硌着后背,说不上舒服。

      但很快,他被移到了什么东西上——不是墙,墙是硬的,这个是软的,还有点温度。

      是顾生的肩膀。

      他的呼吸下意识放轻了。

      顾生没有睡。

      他知道沈镜就在旁边,但看不清,听不到声音,就像沈镜不存在了一样。

      风从墙洞里灌进来,他分不清是风在响还是自己的心跳在响。

      “沈镜?”他又试着开口,声音很轻。

      没有回音。

      沈镜的呼吸声离得很近,很近,明明这么近,顾生却还是感到冷。他又往那边蹭了蹭,很慢,很轻,一点一点地。

      先是额头碰到了沈镜的头发。沈镜没躲。

      顾生又挪了一点,把头靠过去,抵着沈镜的头。两个人的脑袋挤在一起,像两只挤在窝里的小动物。

      然后他伸出手,摸索着碰到了什么——是沈镜的手指。

      那手动了动,没有缩回去。

      顾生犹豫了一会儿,把手指缠上去,轻轻的,一根搭着一根,像藤蔓绕上了枝干。他没敢握紧,只是搭着。

      顾生闭上眼睛,默数着对方的脉搏——从手腕传来的,一下,一下,比他自己的慢。

      他把手指搭得更轻了些,怕影响了那点跳动。

      后来他分不清那脉搏是他的的还是自己的。

      他只记得,在意识模糊的边缘,沈镜的手指尖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手背。

      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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