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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哥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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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生愣住了。他下意识看向那人的喉间——有喉结,很淡,但确实有。
“那您是……公子?”
那人没答,只垂眼看着他,手还搭在他腕上。
过了几息,那人才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哼”道:“记住了,我是沈家二公子,沈镜。”
他继续说:“你运气不错,若是再晚几天,你就要饿死了。不过你底子还行,喝几天粥慢慢也能养过来。”
顾生跪坐起身,朝小少爷磕了个头。
额头触及地面的瞬间,他对自己说:记住这一刻。记住自己跪过,以后才能不再跪。
“多谢一饭之恩。”
对方显然被他这一下弄得愣住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又故作高傲道:“一碗粥而已,不必这样。”
顾生的头依旧低着,没有起来。他知道对方在为难——流民的叩头,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小少爷皱起眉头,往前走了一步,想要伸手扶他,但很快又缩了回去。
顾生又看见了那只手,白净、纤细,只是刚刚把脉时沾到了一点自己手上的灰。
被弄脏了。
他垂下眼,心里生出一种堪称恶劣的快意,很快又被压下。
他看出了小少爷的为难,默默直起了身。
“你……你叫什么名字?”
“顾生。”他一字一字地回答,“生存的生。”
小少爷怔愣了一会儿:“顾生……倒是个好名字。”他移开视线,“起来吧。”
顾生按捺住腿里的酸麻,站得笔直。
小少爷重新缩回护卫的背后,从那两副肩膀中间露出一个脑袋:“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顾生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真是个哑巴!”小少爷嘀咕了一句,转头对护卫说,“给他件衣服。还有,别让他饿死。”
说完,他抬脚就走,走得很快,活像后面有狗在追。
顾生低头,继续喝粥。那点稀粥见了底,他垂了垂眸,很珍惜地,一点一点,将碗里残留的液体舔了个干净。
喉咙终于没那么干涩了。
沈镜钻进马车,帘子落下的瞬间,他忽然问豆糕:“你说,一个快饿死的人,为什么还能站得那么直?”
豆糕没答上来。
沈镜也没指望他答。他只是忍不住又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在喝粥。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
真奇怪。沈镜想。他见过那么多饿肚子的人,拿到粥都是狼吞虎咽。只有这个人,吃得像根本不饿似的。
不像流民。
流民不会站那么直。流民不会在被抓的时候还盯着人看。流民不会说“就想混点饭吃”——说得那么坦然,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流民的眼睛不会那么亮。
他又想起白天的事。那个人喝粥的样子,走路的样子,被护卫围着也不躲的样子。还有他问的那句话——“您是公子,还是小姐?”
府里的人都知道他是谁。下人低头,护卫让路,所有人都只当他是个需要保护的娇弱哥儿。
只有这个流民,看他的时候,眼里没有那些东西。
为什么呢?
傍晚扎营时,顾生被安排在篝火的最外围——离马车最远的位置。
一个护卫走过来,扔给他一件旧袄。他接住,抬头,是白天给他粥的那个护卫。
“少爷心善,别不识好歹。”
顾生点头。
夜深了,篝火噼啪作响。他没穿那旧袄,只是很珍惜地抚摸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了自制的布袋中。
顾生将布袋抱在怀里,盯着那辆马车。帘子始终没有掀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直看。也许只是因为好奇。也许不只是。
旁边传来护卫们守夜的闲谈声。
“——听说了吗?前头镇上,有个哥儿被大户人家抬走了。”
哥儿?这词他听过不下十回了。流民堆里聊过,路上也听人提过。他一直以为是对女人的某种别称——毕竟每次提起,都跟“嫁”、“漂亮”、“生儿子”这些词连在一起。
但今天,护卫们说着说着,其中一个往马车方向努了努嘴:“咱们少爷那长相……”
另一个矮壮的把眼睛瞪圆了:“你是说——”
“嘘!”第三个护卫一巴掌拍他后脑勺,“少爷怎么可能是哥儿?要真是,家里敢让他独自南下?”
几个人附和着笑了一阵,声音渐渐低下去。
顾生的眼睛颤了颤。
少爷?哥儿?
他把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又分开,又放在一起——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答案。不过他也没有深究。在这个世道,穷人的命比富人的秘密廉价一万倍。他惜命。
但他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辆马车。
第二天中午,车队在一处浑浊的溪边歇脚。
顾生在岸边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挖了个浅坑,等水慢慢渗进来。然后撕下一块里衣最干净的布,叠了几层,把渗出的水滤了一遍,才装进水囊。
沈镜从马车里探头:“你在干什么?”
顾生:“滤一下,干净些。”
沈镜撇嘴:“一个流民还这么讲究。”但眼睛却一直盯着看。
他的目光又在他身上那件褴褛的衣服上停留了片刻,皱了皱眉。
“怎么还穿成这样?”他走过来,隔了一段距离,“为什么不换上我给你的衣服?”
顾生老实回答:“那件太干净了,我身上脏。”
“那你洗干净不就行了。”
顾生低下头,不说话。
小少爷也没深究,他扬了扬眉:“既然给了你就穿上,本少爷我这里衣服有的是!”
顾生俯身抱了抱拳:“谢谢少爷,我这就换。”
说着,手就摸上了衣带。
“你!”少爷惊叫起来,“你脱衣服干什么!放肆!”
顾生抬头,只瞧见了那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的脸。
都是男人,有什么不能脱的。顾生想。
但看着那张红透的脸,他忽然有点明白了什么。
“对不住,我到草丛里换。”他说,“以后不会当着你的面了。”
小少爷睨了他一眼。不是瞪也不是瞥,是那种斜着过来,带着点傲慢的眼神。
“哼。”他说,“算你识相。”
顾生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说什么。
换好衣服,他站到了马车附近,隔着一段距离。
马车的帘子动了动,而后探出一张白皙的脸,小少爷的眼睛弯弯,朝他招了招手:“走近些,我看看。”
顾生照做。
对方的眼睛上下扫视了一下,显出一些满意:“虽然瘦了些,但你身量高,穿这身倒是合适。”
“就是……”他顿了顿,吃吃笑了起来,“长得丑了一些。”
顾生摸了摸自己的脸,灰扑扑一片。他听到这话,没恼,反而笑了一下——
“等洗干净再看吧。”
少爷愣了一下,没接上话。
夜里,顾生睡不着,蹲在溪边。
水面倒影里,旁边的草丛忽然动了动。
他没回头,只是把手伸进袖口,握住了短刀的柄。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三步远的地方。
然后是一个声音,压得很低:
“晚上一个人跑到这儿,不怕被狼叼走?”
顾生转过头。
月光下,老周站在那儿,脸上带着惯常的和气,手里拎着水囊,像是来打水的。
顾生松开刀柄,笑了笑:“狼哪有活人可怕。”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说得也是。”
他蹲到顾生旁边,把水囊浸进溪里,灌满,拎起来。走之前,他回头看了顾生一眼:
“早点回去睡。明天还要赶路。”
顾生点点头。
老周走了。
顾生蹲在溪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想起刚才那个黑影。不知道老周有没有看见。
但他没问。在这个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回到篝火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那个少爷的脸。
之后还是问问关于那个黑影的事情吧。毕竟自己现在也在车队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隔天,顾生正砍着柴,眼前忽然晃了晃。他以为是饿的——这三个月晃过太多次,早习惯了。撑住墙,缓一缓就过去。
但这次没缓过去。
视野一寸一寸暗下来,像有人把天光慢慢抽走。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手抬起来想抓住什么——
什么也没抓住。
“你——”
他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模糊不清。
顾生想撑住点什么,但手臂还没抬起来,就被一股大力拽开。整个人像破布袋一样被拎起来,天旋地转。
“你先放下他!”
是那个声音。还是那么近,又那么远。
脊背撞上实地。顾生躺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
然后嘴里被塞进了什么东西。
甜的。
那甜味在舌尖化开,一丝一丝地渗进喉咙。他本能地吸吮着,那甜味顺着往下走,慢慢涌进了四肢百骸。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三个月了。他几乎已经忘了甜是什么味道。
意识一点一点回来。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很近:
“……醒醒,喂,你醒醒!”
顾生睁开眼。
那张脸凑得极近。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有他看不清的东西——着急?害怕?
顾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小少爷的眼睛瞪圆了:“好啊你!对待救命恩人就这个态度?”
“看在你是个病秧子的份上,不和你计较。”说着,又往他手心扔了几块糖。
“赏你的!”
小厮在一旁急得跳脚:“少爷!他这种人,哪里值得吃糖!”
“我既看见了他,就不能让他饿死在我面前。”他摆摆手。
顾生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几块糖。
糖块小小的,用油纸包着,干干净净的,在灰扑扑的掌心静静地躺着。
他攥紧了手心,糖块硌得掌心生疼。
上辈子他也吃过糖。但那是小时候的事了。后来长大了,就不怎么吃了。
他没想到这辈子第一次吃糖,是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塞进嘴里的。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不用”,比如“我不爱吃糖”。
但最后他只说了两个字:
“多谢。”
少爷摆了摆手,走了。
顾生的视线追随着他一直到马车上,帘子垂下,遮住了一切。
他正要收回目光,一阵微风吹过,将帘子掀起一角。他看见一截白皙的侧脸,浅淡的红唇扬起,笑得活泼。
为自己把脉时分明那么稳重。
帘子落下来,他才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