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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一碗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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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生跟着下车。脚踩在青石板上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三个月来第一次,踩在这么平的路上。
沈镜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烧水。”他对迎上来的伙计说。
那伙计愣了一下:“少爷要沐浴?”
“不是我用。”沈镜往顾生那边抬了抬下巴,“他用。”
顾生站在院子里,看着伙计们忙前忙后。
“沈少爷吩咐的。”伙计说。
顾生点了点头,走进客房。
门外传来沈镜的声音,隔着一道门,闷闷的:“水一会儿就送来。你先别睡。”
顾生应了一声。
脚步声远了。
他慢慢坐下来,坐在门槛内侧,背靠着门板。
——我的人。
那三个字还在脑子里转。
水送来的时候,顾生正坐着发呆。
两个伙计抬着一大桶热水进来,倒进木盆里,热气腾腾地往上冒。伙计们退出去,门关上了。
顾生站在屋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破衣服、泥、灰。
他开始解衣服。
水面映着他的脸——灰扑扑的。眼眶下面有一道干裂的细纹,是这三个月风吹出来的。嘴唇干得起皮。
他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烫的。指腹碰到水面的瞬间,那点热度顺着指尖往上爬。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有几道结了痂的划痕。
他慢慢地把整只手浸进去。水没过手腕,没过小臂,脏东西从皮肤上浮起来,一丝一丝地散开。
他把脸埋进水里。
憋着气,闭着眼,感觉那层干透的泥在水里一点点软化、剥落。水从脸上淌过去,从额头到下巴,从眼角到嘴角。
他想起第一次见沈镜那天,沈镜蹲下来给他把脉,那只干净的手搭在他脏兮兮的手腕上。糖块躺在灰扑扑的掌心里,干干净净的。
顾生从水里抬起头,大口喘气。
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看不清倒影了。他抹了一把脸,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净了。指甲缝里还有泥,手背上的划痕清清楚楚。
但干净了。
顾生换了水,继续慢慢地洗。从手指到手腕,从小臂到手肘。水有些凉了,他也没管。洗完手臂,洗脖子,洗脸。
最后他坐在木盆边上,用布巾一下一下地擦头发。头发太长,打结了,扯得头皮疼。他没停,一下一下地扯,像要把这三个月从身上扯下来。
门被敲了三下。
“洗好了没?”沈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
顾生一惊。他低头看了一眼水盆——水面已经平静下来,映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
这张脸他认识。是三个月前的自己。是那个还没被饿瘦、还没被泥糊住、还没学会把自己藏起来的自己。
——不能这样出去。
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这张脸会让人多看两眼,而“被看见”在乱世里从来不是好事。也许是因为阿福刚闹过一场,护卫们看他的眼神还没变,他不能再多一个让人议论的理由。也许只是因为……他还没准备好。
没准备好让沈镜看见。
“你不说话我就进来了?”沈镜的声音响起来,随之而来的是木门拉动的声音。
顾生急忙闪身到屏风后面去了。
“我帮你拿了干净衣服。”
那个人影投在绢面上,模模糊糊的,被烛光照出暖黄的色彩。只看得见肩膀的轮廓,纤细的脖颈,和头上插着的玉簪。
人影朝屏风越走越近——
“等一下。”顾生道,“你把衣服递给我就行,我没穿衣服。”
“哦……”那个声音明显慌了,尾音飘了一下。
屏风边缘,一只手慢慢伸过来。白的,指尖泛着粉,像被烛光烤热的。手在微微发抖,衣服挂在手指上,晃悠悠的,随时要掉。
顾生伸手去接。指尖碰到手背的那一刻,那只手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往后缩了半寸,又停住了。
他没松手。他也没抽走。
衣服挂在两人之间,绷成一条弧线,中间微微塌下去。
顾生低下头,把衣服接过来。他的手指收拢时,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尖。凉的,和手背的温度不一样。
那只手飞快地缩回去了,屏风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换、换好了叫我。”声音又紧又飘。
脚步声匆匆往门口走,踢到了什么东西,闷响一声,然后是更快的脚步。
门开了,又关上。
顾生站在原地,抱着那堆衣服。屏风上的人影已经没了,只剩烛光晃了晃,把绢面上的烟雨照得一明一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凉意。
他捻了捻指尖,开始穿衣服。
里衣有点小了,袖子短了一截。外衫也是,但软软的,贴着皮肤,不像他那件破衣服那样扎人。
他系好衣带,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净的,像个人了。
客房的梳妆台上放着几盒东西,大概是上一拨客人留下的。顾生打开一个白色的妆盒,指尖捻了一点——是粉,细得跟雾一样。太白了,涂在脸上反而显眼。
他合上盖子,换了另一个。这个盒子里的东西是灰褐色的,闻起来有股草灰味。他蘸了一点在手背上搓了搓。
颜色正好。
他往脸上抹了一层。灰褐色的粉末挂在皮肤上——白净的底子被盖住了,眉眼还在,但已经模糊了大半。
他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把妆盒都塞进怀里,又顺手拿了块帕子,把手指上的灰擦干净。
推开门,院子里没人。他站在门口,晚风吹过来,带着街上食物的香气。头发还没干,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凉飕飕的。
他深吸一口气。
三个月来第一次,他觉得自己还活着。不只是喘气,是活着。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沈镜端着一碗面条走过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顾生的脸——和平时相比干净了许多,但肤色还是黑的。
然后他走过来,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吃。”
顾生低头看——满满一碗的面,汤上飘着葱花。
“少爷用过饭了吗?”他问。
“我吃过了。”沈镜别开眼,“这是多出来的。”
“多出来的刚好一碗?”顾生抬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少爷算得真准。”
沈镜的耳朵尖红了:“你吃不吃?不吃我倒了。”
“吃。”顾生接过碗,坐在门槛上,“少爷赏的,哪敢不吃。”
说着他端着碗,挑起面就放进嘴里。
烫的、鲜的,已经完全入味了的阳春面,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味道。
他嚼着,没说话。
沈镜站在旁边,靠着门框,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待着,一个坐一个站,中间隔着半碗面的距离。
过了一会儿,沈镜忽然开口:“你生辰是什么时候?”
“忘记了。”他没说谎。他确实不记得这个时代的生辰是哪一天。
沈镜却显然误解了,他停了好一会儿才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顾生失笑:“少爷不用道歉。我是真的记不清了。”
他低头继续吃面,没有再多解释。沈镜也没再问。
面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顾生捧着碗,觉得胃里暖洋洋的,那点热气从胃往外漫,漫到指尖。
沈镜还靠在门框上,没走。
“碗给我。”他说。
顾生没动,继续喝汤。
沈镜看了他一眼,没再催。晚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晃,光影在两人之间来回摆,大大小小。
“沈镜。”顾生忽然开口。
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少爷”,是“沈镜”。
沈镜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顾生没看他。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碗,声音很轻:
“今天……谢谢你。”
沈镜张了张嘴,耳朵又红了。他没接话,转身走了。
顾生以为他回屋了,端着碗继续坐着。没过多久,脚步声又回来了。沈镜手里拿着一条干布巾,往他头上一盖。
“快擦干,小心得风寒。”语气凶巴巴的。
布巾盖在头上,挡住了半只眼睛。他隔着那层粗布,看见沈镜的鞋尖——微微上翘,还镶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白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破边的旧布鞋,然后伸手把布巾拿下来,开始擦头发。
但是头发长长了,擦了一会儿也没干,顾生懒得再擦,索性将布巾垫在头发下面,衣服不湿就好了。
沈镜却看不下去,他皱了皱眉:“你这样很容易感染风寒的,像我们这样的体质,更要注意。”
说着就抢过布巾,在他头上擦了擦——一看就没怎么照顾过人,顾生的头皮都发痛了。
他慌忙拉过沈镜的手腕,打断了对方的动作。
沈镜的手抽了抽,却没抽回去。
顾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立刻松开了手。
沈镜揉了揉发红的手腕,瞪了他一眼。
“抱歉。”顾生说,“我自己来就好。”
沈镜哼了一声,把布巾扔回他怀里,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嗯。”
沈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不用谢。”
顾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慢慢把布巾搭在肩上,端着空碗站起来,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他没有像其他人等侍从来收碗,而是端着空碗径直走向后厨。
灶房的灯已经熄了,顾生在黑暗中摸索到水缸,一下一下地舀水冲洗。他洗得很仔细,手指用力擦过瓷碗的边缘,直到那只粗瓷碗在水下发出艰涩的吱嘎声,洗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丝油星。
他把碗扣回碗架上,摆得整整齐齐。
他必须把碗洗干净。仿佛只要洗干净了这只碗,他就能把刚才吃下去的那份“逾矩”的依赖感也一并洗掉。
一出门,沈镜竟站在不远处,也不知道少爷来这灶房有何贵干。
顾生脚步微顿,随即神色自若地走上前。他没有露出被打扰的不悦,反而微微躬身,唇角挂上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少爷还没歇息?面很好吃,多谢少爷体恤,碗我也顺手刷了。”
沈镜看着他,那笑意很漂亮,却像隔着一层照不透的雾。
“……明明等下人来刷就好了。”沈镜小声嘀咕了一句,却没动。
可我在所有人眼里,也是下人。顾生装作没听到,只道:“那小人先回屋了,少爷也早点睡,明天还得起早赶路。”
他再次行礼,语气体贴周到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然后他平静地回了屋,“砰”一声关上了门。
木门合上的瞬间,顾生背靠着门板,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他抬起那只洗过碗、此时被冷水泡得冰凉的手,自嘲地掐了掐掌心。
差点又动了不该有的念头。明明只是一碗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