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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蝶恋花 于淳秋没能 ...

  •   于淳秋没能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就在她转过一个拐角,准备踏上通往二楼的那段相对僻静的楼梯时,一阵激烈的、充满火药味的争吵声从前方的休息区传了过来。声音尖锐,混杂着多个男声的呵斥和一个女声冷静到近乎冰冷的反驳。于淳秋本能地想要避开,但一种莫名的冲动——或许是刚才在食堂目睹那场暗流汹涌对话后残留的探究欲,或许是潜意识里对“于禾”这个名字的某种模糊关联感——让她停下了脚步。她闪身躲进旁边一个堆放废旧报纸和杂物的凹槽,屏息凝神,透过杂物缝隙向外望去。
      休息区的长椅旁,围站着四五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这个年代常见的灰蓝绿制服,胸口别着红色的徽章。他们正对着中央一个身影,指指点点,唾沫横飞。被围在中间的,正是于禾。
      她今天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x5式军便装,剪裁利落,毫无装饰,衬得她身形更加单薄挺拔。一头短发干净利落,露出白皙的脖颈和清晰的下颌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面前激动的人群,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于禾!你还有脸出来晃荡?”一个四十来岁、面色红润、干部模样的男人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瞧瞧你这身打扮!男不男女不女,像什么样子!革命同志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旁边一个烫着短卷发、颧骨很高的中年妇女立刻帮腔,尖利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就是!妖里妖气,心思不正!天天跟梁副书记、陈队长他们混在一起,你想干什么?啊?学那历史上的吕后,想当武则天?我告诉你,你这是痴心妄想!其心可诛!”
      “没错!”另一个瘦高个男人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批判,“小布尔乔亚习气严重!生活作风不检点!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到处勾搭好同志,破坏革命队伍的纯洁性!你这种思想,很危险!”
      污言秽语如同污水般泼来,围绕的无非是她的性别、着装、与男性的正常工作交往,以及被恶意揣测的私生活。于淳秋在暗处听着,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气得微微发抖。
      于禾等他们稍微歇了口气,才缓缓抬起眼。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一张张因愤怒或嫉恨而扭曲的脸,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讥诮,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疲惫和……怜悯?
      “是我勾引他们吗?”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质问者们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地反问。
      于禾没有等他们回答,向前微微倾身,目光如同冰锥,依次刺向刚才叫嚣得最凶的几个人,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刀:
      “在你们眼里,一个女人,要想在这个地方活下去,还想活出点人样,除了张开腿,靠裤腰带,就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是吗?”
      她顿了顿,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充满无尽嘲讽和悲哀的弧度。
      “‘半边天’的指示精神,”她一字一顿,带着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锐气,“原来你们就是这样学的?把女同志的努力、能力、贡献,统统归结到床笫之间,归结到男女关系上?这就是你们的革命觉悟?这就是你们理解的‘平等’?”
      一席话,如同冷水泼进了热油锅。那几个围攻的人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红白交错。戴眼镜的瘦高个男人像是被踩了尾巴,跳脚道:“你……你胡搅蛮缠!偷换概念!我们说的是你的作风问题,你的资产阶级思想!你别扯大旗作虎皮!”
      “作风问题?”于禾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他身上,竟让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我的作风,是按时完成组织交办的任务,是提供的分析报告协助破获了多起重大案件,是在本职岗位上尽职尽责。请问,哪一条,违反了纪律,损害了革命?还是说,在你们看来,一个女人,只要和男同志正常接触、协同工作,就一定是作风有问题,就一定是‘勾引’?”
      她不再看那个瘦高个,转而看向那个干部模样的红脸男人,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好奇般的探究:“这位同志,您负责思想教育工作多年,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无产阶级的男女平等观,具体到实践中,是不是就是要求女同志必须留长发、穿裙子、远离核心工作、最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才叫‘本分’?才叫‘纯洁’?”
      红脸男人被她问得一时语塞,脸色更红,憋了半天才吼道:“你……你这是诡辩!你是文工团出来的!小资产阶级的底子!根不正苗不红!凭什么对根正苗红的老同志指手画脚,还……还迷惑领导!”
      “根正苗红?”于禾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她微微歪了歪头,短发随着动作滑过耳际,这个略显天真的动作与她冰冷的话语形成残忍的对比,“好啊。”
      她上前一步,明明比那男人矮了半个头,气势却完全压倒了对方。她从自己那身毫无特色的军便装上衣口袋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了一小叠折叠整齐的便签纸和一支铅笔——那是她随时记录灵感和线索的习惯。
      “既然您提到了‘上面’,提到了‘根正苗红’,那我们就按程序来。”于禾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在突然安静下来的休息区里回荡,“您对我于禾有任何意见,认为我作风不正、思想有问题、迷惑领导、其心可诛……都可以。”
      她将便签纸摊开在旁边的窗台上,拿起铅笔,递向那个红脸男人,动作带着一种仪式般的郑重,又透着彻骨的寒意。
      “来,写下来。写清楚,署名,按手印。我于禾,保证一字不改,亲自把您的‘条子’,送到您想送到的任何一位‘上面’同志手里——是带给段磊同志批阅,还是转交花同志参详,或者递给鸟同志过目,甚至直接呈报白同志知晓,都可以。”
      她每说出一个名字,对面几个人的脸色就白一分,当“白同志”三个字出口时,那个烫发女人的腿甚至软了一下。
      于禾仿佛没看见他们的惊恐,继续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语调说:“只要‘上面’任何一位同志,点头,同意您的看法,认为我于禾确实不配待在现在的岗位,不配与梁澈、陈铭铮、李茂林等同志共事,甚至不配穿这身衣服,不配留这头短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几张惨白的面孔,最后轻轻吐出那句决定性的话:
      “他同意,我没意见。”
      休息区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于淳秋躲在杂物后压抑的呼吸声,和自己砰砰的心跳。那几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灰败,刚才的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巨大的恐惧和难以置信。他们敢在背后议论,敢聚众发难,是因为觉得于禾孤立无援,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异类”。但他们绝对不敢,把这些充满个人恶意和性别歧视的攻讦,白纸黑字写成材料,递到那些名字所代表的人物面前!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于禾不再看他们,将铅笔轻轻放在窗台的便签纸上,仿佛那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她整理了一下自己军便装的衣领,动作从容不迫,然后,在众人惊恐畏惧的注视下,迈步,从那个自动分开的缺口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清晰,稳定,一步步,走向楼梯,消失在于淳秋的视野里。
      留下那几个人,面面相觑,脸色惨白如纸,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呆立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于淳秋从杂物后缓缓走出,看着于禾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那几个失魂落魄的人,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愤怒,悲哀,还有一丝……难以抑制的钦佩。
      她用的不是蛮力,而是规则本身。是那些人赖以攻击她的“上面”、“原则”、“纪律”,被她反过来,变成了保护自己、甚至反戈一击的武器。
      于淳秋刚走出两步,身后就传来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像一片薄冰滑过寂静的水面。
      “看什么?”
      她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于禾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站在几米外的楼梯拐角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她。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映着窗外渗入的惨淡月光,没什么情绪,却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
      “于、于同志!”于淳秋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站直,脑子里飞快转着借口,“我……我路过!听到这边有动静,就、就过来看看……” 她声音越说越小,自己都觉得这借口拙劣不堪。躲在杂物堆后偷听,怎么也算不上光明正大的“路过看看”。
      于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眼神平静得像深潭,既没有拆穿她的窘迫,也没有表示相信。她只是几不可察地动了下嘴角,那弧度太轻微,几乎算不上是一个表情,更像某种了然于胸的、带着淡淡嘲讽的默认。她轻轻“噢”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透着一种“配合你演出”的敷衍。
      然后,她转身,似乎准备再次离开,却又停住脚步,侧过半边脸,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于淳秋的耳朵里,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冰冷和厌倦:
      “骂我的人,”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都是假的。”
      于淳秋怔住。
      于禾没有回头,目光似乎投向了窗外那轮永恒的、虚假的月亮,声音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却深入骨髓的讥诮:
      “他们,”她清晰地吐出最后几个字,“才是小布尔乔亚。”于淳秋站在原地,半晌没动。走廊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来源的低沉嗡鸣,以及她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这两句话像两颗投入心湖的石子,于禾不是在为自己辩解,也不是在单纯地反唇相讥。她是在指出一种更深层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荒谬——那些挥舞着“革命”、“纯洁”、“阶级”大棒,对她进行最恶毒人身攻击和污名化的人,他们所表现出的狂热、狭隘、对人性的践踏和对个体差异的恐惧,恰恰是真正的小资产阶级(或者更准确说,是封建余孽与小资产阶级投机性结合体)在革命口号掩盖下的最典型特征:虚伪、双标、恃强凌弱,并试图将一切异己钉死在道德的耻辱柱上,以此彰显自身的“正确”和“纯洁”。
      他们攻击她的“不婚不育”、“男装短发”、“与男□□往”,本质并非出于真正的革命理想或道德准则,而是出于对不受控的、强大的、超越他们狭隘认知范畴的女性的恐惧和嫉恨,是试图用最卑劣的性别政治手段将她拉回他们认为“安全”的、可控的、“第二性”的位置。而这,恰恰是真正的革命要打破的枷锁之一。
      于禾看穿了这一点,所以她不屑于在对方的逻辑框架内纠缠。她直接用行动——逼对方将污蔑写成材料上交——来戳破这层虚伪的皮。而当对方不敢时,她便轻描淡写地给出了终极判决:假的。你们,才是真正的、需要被批判和改造的对象。
      于淳秋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带着铁锈和尘埃的味道。她想起食堂里于禾传递“磊叔”消息时的冷静犀利,想起她面对围攻时的凛然反击,再对比刚才那几句看似随意却直指本质的评判……这个叫于禾的女人,绝非池中之物。她就像一把藏在朴素刀鞘里的利刃,平时收敛锋芒,一旦出鞘,便精准而致命。
      而她口中的“他们”,那些“假”的、真正的“小布尔乔亚”,在这个月光永恒、规则扭曲的世界里,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是维护这虚假秩序的帮凶?还是被这秩序异化了的可怜虫?这个世界是假的,至少部分是假的。但假象之下,流动的真实却更加血腥和残酷。于禾在反抗,用一种冷静到极致的方式。魏祁在奔赴,带着一腔孤愤和必死的决绝。食堂里的梁澈、陈铭铮、李茂林在周旋,在守护,在等待。
      于淳秋还沉浸在于禾那句冰冷判词带来的震撼与思索中,那句“他们才是小布尔乔亚”像一把钥匙,正在艰难地拧动她认知中某些锈死的锁扣。然而,还没等她完全消化,甚至没来得及开口追问一句“那什么是真的”,一阵脚步声就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那脚步声……熟悉得让她瞬间头皮发麻。
      沉重,拖沓,带着一种非人的、关节滞涩般的僵硬感,一下,一下,敲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也敲在于淳秋骤然紧缩的心脏上。是她醒来那天下午,在家门外听到的脚步声;是那个戴着红手套、在档案室门口拖拽重物、在楼梯间堵住她去路的男人的脚步声!
      红手套!
      于禾几乎在于淳秋面色骤变的同时就察觉了异常。她没有回头,但整个人的气场瞬间从刚才那种略带讥诮的松弛,变得如同绷紧的弓弦。她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于淳秋的手腕!
      她的手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不容挣脱。
      “快走!”于禾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极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促,“是白红的人!”
      白红的人?!
      于淳秋来不及细想这个陌生的称谓意味着什么,身体已经被于禾扯着,踉跄着向楼梯上冲去!于禾对这里的地形显然比她熟悉得多,没有选择通往二楼办公室的常规楼梯,而是拉着她拐进旁边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消防通道。
      脚步声在身后不疾不徐地跟随着,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节奏和距离,仿佛猫捉老鼠般笃定而残忍。没有呼喊,没有奔跑,只是那样沉稳地、一步一步地逼近,带来的压迫感却比任何尖叫都更令人窒息。
      “这边!”于禾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带着回音,她猛地推开一扇虚掩的、锈迹斑斑的铁门,里面是黑暗的、向下延伸的楼梯。是通往地下层的备用通道!
      两人跌跌撞撞冲下楼梯,身后,那沉重的脚步声也踏入了消防通道,似乎停顿了一瞬,像是在判断方向,然后,依旧是不紧不慢地跟了下来。
      “白红……是什么?”于淳秋气喘吁吁,忍不住问道。黑暗和恐惧让她心跳如擂鼓。
      于禾没有立刻回答,拉着她在迷宫般的地下通道里快速穿行。这里的应急灯似乎坏了大半,只有零星几盏散发着惨绿的光,勉强照亮前路。空气潮湿阴冷,混杂着更浓郁的霉味和铁锈气。
      “披着红皮的‘白’。”于禾终于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冰冷,“最狂热,也最虚伪。他们维持‘秩序’,清理‘异常’,手段……你可以想象。”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尤其……戴红手套的。”
      于淳秋的心沉了下去。红手套……果然是某种“秩序”的象征,或者说是执行者。而她,一个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窗外虚假的批斗会?),接触了不该接触的人(魏祁?),甚至可能因为那本“吃人”语录而被标记的“异常”,正是他们清理的对象!
      “他们……为什么追我们?”于淳秋声音发颤。
      “不一定是你,”于禾的脚步没有丝毫放缓,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锐利,“可能是我。也可能……是我们刚才的谈话。”
      谈话?于淳秋猛地想起于禾最后那句关于“小布尔乔亚”的判词,以及之前食堂里那些充满隐喻的对话。在这个言语即罪证、思想即异常的世界里,任何偏离“标准答案”的言辞,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已经拐过了最后一个弯道,与他们只隔着一小段直道。惨绿的应急灯光下,于淳秋甚至能瞥见墙壁上那个被拉长的、异常高大扭曲的影子,以及影子里那双格外显眼的、颜色深暗的……手套轮廓。
      “这边!”于禾猛地推开一扇虚掩的铁栅栏门,刺耳的摩擦声在通道里回荡。门后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像是个废弃的锅炉房或者水泵间,各种巨大的、锈蚀的管道纵横交错,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嗡嗡”声,盖过了她们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
      于禾拉着于淳秋,灵巧地在管道迷宫中穿梭,利用复杂的地形和巨大的机器轰鸣声掩盖行踪。于淳秋紧跟其后,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像灌了铅。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红手套的身影似乎被暂时甩开了一段距离,但他依旧在不紧不慢地搜索,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而无情。
      “不能去地面,”于禾在一处管道交汇的阴影里短暂停下,压低声音急促地说,“月光下,无处可藏。也不能回常规区域,容易被堵住。”
      “那怎么办?”于禾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快速扫视,最后定格在房间深处,一个半嵌入墙壁的、巨大的老旧配电箱上。箱门虚掩,里面黑漆漆的,似乎有足够的空间。
      “那里,进去,别出声。”于禾当机立断,推了于淳秋一把。
      于淳秋没有犹豫,矮身钻了进去。里面空间比她想象的大,充斥着浓重的灰尘和机油味,但确实能勉强藏下两人。她蜷缩在最里面,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于禾却没有立刻跟进来。她站在配电箱外,快速从怀里掏出什么(于淳秋没看清),在那锈蚀的门框内侧极快地涂抹了几下,然后才闪身进来,轻轻将箱门合拢,只留下一条极细的缝隙。
      几乎是同时,沉重的脚步声进入了这个房间。透过门缝,于淳秋能看到那双沾着暗色污渍的红手套在惨绿的光线下移动,停在了她们刚才站立的位置附近。脚步声停了下来。
      一片死寂,只有管道低沉的轰鸣。几秒钟后,脚步声再次响起,开始缓慢地、有条不紊地在房间内巡视。它绕过巨大的锅炉基座,检查堆积的杂物,甚至用手电(光线是诡异的暗红色)照了照一些管道缝隙。
      于淳秋屏住呼吸,连牙齿都在打颤。她能感觉到身旁于禾的身体也绷紧了,但于禾的呼吸却控制得极其平稳轻缓。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配电箱前。于淳秋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她看到那双红手套伸向了配电箱的门把手……
      就在这时,房间另一头,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金属零件掉在了地上,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红手套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收回手,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暗红色的手电光柱扫了过去。
      于禾松了口气,用口型对于淳秋无声地说:“我留的‘饵’。”
      于淳秋这才明白,刚才于禾在门框上涂抹的东西,大概是某种能延迟发出声响的小机关。红手套在那边检查了片刻,似乎没有发现什么,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通道的另一头。又等了足足五分钟,确认外面再无声息,于禾才极其缓慢地推开配电箱的门。两人像虚脱一样爬出来,靠在冰冷的管道上,大口喘着气。
      “不能久留,”于禾喘息稍定,立刻低声道,“他可能还会回来,或者有别的‘白红’。”
      “我们……去哪?”于淳秋的声音还在发抖。冰冷的汗水浸湿了她的后背,紧贴着冰冷锈蚀的管道,让她不住地发抖。她看着身旁的于禾——对方脸色苍白,短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呼吸也有些急促,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像淬火的寒冰,锐利、冷静,没有丝毫慌乱。
      “暂时没地方去了,”于禾喘息稍定,背靠着冰冷的金属管道,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待在这里。等到 12:26 分的时候,我们再出去。”
      12:26?
      于淳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带着未褪的惊恐和一丝困惑:“现在……现在不是已经过了午饭时间很久了吗?” 按照她那早已错乱的“认知时钟”,从她在办公室醒来看到下午两点的月亮,到经历这一切,时间应该已经走到了傍晚甚至更晚。
      于禾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穿透了黑暗,也穿透了于淳秋混乱的时间感。她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带着一种洞悉荒谬的疲惫。
      “所以是凌晨,”她轻轻吐出两个字,像冰珠落地,“12:26。”
      凌晨?于淳秋感到一阵眩晕。时间……在这个地方,到底是以何种方式流逝的?她以为的“下午”,其实是永恒的月夜?而现在,于禾告诉她,要等到“凌晨”的一个特定时刻?
      “那个时候,”于禾没有理会她的震惊,继续用那种平静的、叙述事实般的语调说,“会有 9 分零 9 秒的‘正常时间’。”
      9 分零 9 秒的……“正常时间”?在这个一切规则都扭曲、月光永恒、危机四伏的地方,竟然还存在所谓的“正常时间”?
      “什么意思?”她忍不住追问,声音因激动和未知而微微发颤,“‘正常时间’……是什么样的?”
      于禾的目光似乎放空了一瞬,仿佛在回忆某个极其遥远或珍贵的片段,她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缥缈的意味:
      “天空……会变成它该有的颜色。”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描述,“可能是黑的,也可能是亮的,取决于它‘应该’是黑夜还是白天。月光会消失。那些……声音,低语,震动,大部分会停止。规则……会变得简单,或者,至少是‘可知’的。”
      她的描述很简单,却在于淳秋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天空恢复本来的颜色?月光消失?异常声音停止?规则可知?这听起来……简直像天堂!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竟然还存在这样短暂的“净土”?
      “只有 9 分零 9 秒?”于淳秋抓住了那个短暂得令人心碎的时间长度。
      “嗯。”于禾肯定地点头,眼神重新聚焦,变得现实而冷峻,“精确计时。从 12:26:00 开始,到 12:35:09 结束。一秒不多,一秒不少。之后,一切会恢复‘原状’。”
      她强调着“原状”两个字,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冷静。
      “我们必须在那段时间内,到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或者完成必须做的事情。”于禾补充道,目光扫过昏暗的锅炉房,“这里不行。‘白红’的人,或者其他东西,可能会在‘正常时间’结束后第一时间返回或复苏。我们得利用那9分09秒,转移到更隐蔽的‘安全层’。”
      “安全层?在哪里?”
      于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手腕——于淳秋这才注意到,她纤细的手腕上戴着一只款式极其老旧、却保养得很好的机械手表。表盘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指针正不疾不徐地走着。于禾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表盘玻璃。
      “等。”她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便不再说话,闭上眼睛,似乎在养精蓄锐,又像是在心中精确地计算着分秒流逝。
      锅炉房里陷入了沉寂,只有管道深处传来的、永恒不变的沉闷嗡鸣,以及两人轻浅不一的呼吸声。于淳秋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学着于禾的样子,靠在冰冷的管道上,试图放松紧绷的神经。但她无法像于禾那样平静,无数的疑问在她脑海中盘旋。
      “正常时间”是如何产生的?为什么是9分09秒这么精确又古怪的时长?于禾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那只老旧的手表,是计量这个奇迹的关键吗?“安全层”又是什么地方?
      她看着于禾安静的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韧和……一种深藏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孤独感。她似乎掌握着这个诡异世界的某些核心秘密,却也因此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重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于淳秋紧紧盯着于禾手腕上那点微弱的荧光,心中默数着心跳,既盼望着那个时刻的到来,又恐惧着“正常时间”结束后,将要面对的、未知的“原状”。
      就在这种极度的紧张和等待中,于淳秋手腕上那只老旧机械表的荧光指针,终于,颤巍巍地,重合在了 XII 和那小小的、代表 26 的刻度上。
      12:26:00。
      在于淳秋屏住呼吸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下了静音键。
      管道深处那永恒的低沉嗡鸣,消失了。
      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的诡异声响,消失了。
      连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却真切存在的穿堂风,不知从何处吹来,拂过于淳秋的脸颊,带着一股……久违的、清新的、属于夜晚的凉意。她猛地抬起头,透过锅炉房高处那扇积满灰尘、布满铁栅栏的狭窄气窗,向外望去。
      月光,那轮巨大、惨白、永恒统治着天空的月亮,不见了。窗外,是深邃的、墨蓝色的、点缀着稀疏星子的……真正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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