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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愿望 可要早日实 ...

  •   “永山红。”

      楚云爵在序厅前站定,仰头看浸了岁月的铜牌,音量不大不小地念出几个字。他来得早,来往的宾客很清冷,他站了足足一分钟——不过没关系,他相信就连毫不知情的章纪淮也会赞同他,楚云爵没有打扰到任何人。

      在这种非富即贵的场合下站久了还是会显眼,两位守在门前姿态端正的侍应生对视了一眼,心里升起疑惑。面前这混血儿估计还没倒时差,这么热的天穿得像刚从滑雪场回来,梅知占地将近两千平方米,空调是凉,但整体温度舒适宜人,不至于冷到不声不响地愣在这里。

      几位年龄尚小的富家小姐从他身边经过,鞋跟落地不由重了几分,良好的家教不允许她们随便回头打量别人,但眉宇间流露出对怪人的不耐和好奇被侍应生尽收眼底。就在其中一位欲出言提醒时,楚云爵扑扇了下睫毛,礼貌地看向他,提起唇角,露出一个弧度标准的微笑:“这名字真丑。”

      “……”他瞧上去没在开玩笑,八面玲珑的侍应生尴尬地笑了一下。

      楚云爵迈开步子,但他踏上宴会厅的第一秒,先偏过头,抬起小臂挡了下眼睛,楼顶悬挂的水晶灯实在太亮了,晃得香槟塔都重影。待适应了亮度,楚云爵才缓慢提步,越过领位员,瞥了眼签到台上深红色的绒布,不紧不慢地拿起笔,笔尖锋利地写好了自己的名字。

      汉语说得不好,字倒是好看,楚云爵不是谦虚的人,站在旁边兀自欣赏了一会儿,才轻轻笑了一下。乌云散去,满天放晴,举足间的僵硬和怪异顿时消失,楚云爵按了按脖颈,手腕有明显的骨节,少年气扑面而来,取而代之的是符合他年纪的张扬。

      “姐姐。”余光瞥到人,他让了一下,甜腻腻地对领位员说:“我忘记换衣服了,请问……”楚云爵摸摸鼻梁,有些不好意思地问:“衣帽间在哪里呀?”

      “这边来。”领位员向前引路,上面嘱咐了,这场宴席不用多认真,看管不必太严,况且没人会拒绝一个不小心出了差错、青春洋溢的孩子,尽管她没有认出这是哪家少爷。

      “谢谢姐姐。”楚云爵绅士地伸了一下手,跟在她后面,晶莹剔透的灯衬得他皮肤越发白皙,个子高,唇红齿白,看起来很开朗,这样的人总是能够轻易获得别人的好感。

      梅知的每个宴厅都很宽敞,两侧的长桌将近十米,米色桌布熨得极为平整,冷食和热食被几十个银盘分区摆放,青柠和荔枝以高端的技艺搭配在一起……看起来主厨还算负责,楚云爵漫不经心地四处看看,这边盛产的干红他不熟悉,平时也很少喝酒,只认出了几瓶威士忌和伏特加。

      “这边就是了,需要我给您拿套合身的西装吗?”领位员很得体,看着比她高两个头的男孩,态度比对其他人好了一个度。有客人会预定衣裳在这里,还有从外地匆匆赶来的,行李箱得有地方储存。
      但她记得这次没人提前打过招呼。

      “谢谢姐姐,不过不用啦。”楚云爵有些累,他倚着墙,鼻尖有点红,“我把外套暂时放在这里就好,飞机刚落地,还不太适应这边的气候。”
      他几乎用一种抱歉的语气,道:“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啊。”

      “啊,”领位员回过神来,她还没见过这样恳切的客人,一时忘了姿态,忙向楚云爵摆摆手,“没事,我就在那里,有事再叫我。”
      说罢,想起来不能太马虎本职工作,匆匆走了。

      楚云爵目送了一会儿她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随后很干脆地转身,推开门,没开灯,看也不看地把羽绒服脱下来,挂到衣架上。走了两步忽然顿住,他眼睫轻轻颤了一下,指尖蜷起来,回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盒子。

      接着拇指挑开,景泰蓝工匠做的仿古青铜胸针倒映在茶色瞳孔里,它外形像一只收拢翅膀的枯叶蝶,中央有根红褐色珐琅打磨成的针,从喙口插进,横穿过生命体的肠肚。真是一件独一无二的作品,楚云爵脸庞泛上一丝淡淡的温柔,他歪歪脑袋,把胸针立在眼前,从微不足道的针孔里望过去,只能看见未合拢门缝里透进来的光。

      “我发誓您会喜欢的。”手一扬,楚云爵把窄小的盒子仍在角落,几下不见了踪迹。来得人多了,他能听见外面适度的交谈与欢笑,还有侍应生推着的餐车碾压地毯的沉闷。

      几声清脆的叩门打断楚云爵的思绪,外面响起一道略微古板的苍音,冲着里面的人道:“楚少,老爷让您过去。”

      楚云爵并不意外,把羊毛衫外翻领子整理好,胡乱抓了两把头发,再屈身卷起过长的裤腿,捂了这么久,他身上也没有什么异味,反之闻起来既干净又清爽。

      “您是......”楚云爵拉开门,在昏暗里待久了光线难免刺目,他微微眯起眼睛看向面色不善的中老年人,表现得如同一只待宰羔羊,“您是万叔吧,淮哥给我讲过。”

      他的中文突然蹩脚起来,说话费劲,磕磕绊绊地替万宗衡点名身份,介绍自己的时候倒是流利:“我是楚云爵,很高兴能回到你们身边。”

      “这些话还是留给楚老爷子听吧。”万宗衡面部肌肉抽搐几下,鼻子轻蔑地挤出冷笑,眼里闪着精光:“我不是楚家人,消受不起。”

      楚云爵手指抵在眼下,他双眼皮,还能看出一点卧蚕,“那请您滚,你挡到我的路了。”

      “你......没规矩!”

      楚云爵笑了笑,视线向下,把万宗衡从头看到尾,他目光是温和的,模样是慵懒的,话是难听的:“更找死的自己咽下去,我以后考虑给你留条活路。”
      说罢,他收起那副温良样,狠狠撞了万宗衡的肩,把后者撞得一个趔趄,楚云爵大步朝主台后面的楼梯走去,楚老爷子就在阁楼的屋里坐着。

      万宗衡脸上漫上敌意,手握成拳,紧紧跟上去。他没料到这野孩子性格能这么毒,和寥寥无几的资料上那个“彬彬有礼、进退有度”的私生子完全不同。野鸡还没飞上枝头,就敢如此撒野。
      不过也罢,楚家人的身份太耀眼,一条没吃过饭的流浪狗嗅着点骨头味就迫不及待地凑上去,连啃带咬,没规没矩,失了分寸也正常。

      楚云爵没等他开门,手跟抬不起来似的,敷衍地敲了三下,还没得到里面允许,他自己抢先进去,然后哐一声把门甩上,把暗自唾骂的万宗衡关在门外。

      “......”万宗衡大惊。

      屋内,刚才还狂妄的楚云爵依旧不羁地站在桌前,离黑胡桃木桌很近,玻璃片映出他和座椅上一张老态龙钟的脸。
      不过年轻的那张微扬起下巴,在屋子里怀顾一圈,才低头看向始终没有抬过头的老人。

      “父亲。”楚云爵向后推了一步,拉开一个子嗣和父辈应有的距离。这里是洽谈室,隔音极好,将私密与公开完全分离开,深灰调的墙面镶着一排架子,几张楚老和商业对象的合照悄无声息地矗立在那里,一尊栩栩如生的佛像直直盯着底下的三位,目光却缺少神采。

      “在你来之前,我们通知了那个医生,给你穿套像样的衣服。”和楚云爵一样站着的助理冷冰冰地开口,丝毫不掩饰眼里对他刚才行为的不满与嫌恶。

      “淮哥提醒我了,给了我钱,让我自己去买。”楚云爵插在裤兜的手动动,把那枚沉寂的胸针放在了桌上,“我去给父亲挑了件礼物。”

      “董事长不需要这个。”楚释身边的助理和章纪淮都带着一副眼镜,章纪淮是斯文,面前这个却像个败类,“我们需要的是你别给楚家丢脸。”

      楚云爵胸腔微微陷下去,他平缓呼吸,放松肩胛,轻轻地说:“您说得对。可我是第一次见到父亲,想留下一个好印象。”

      刚进来的万宗衡骨头捏得咯咯作响,这私生子果真和他母亲一样会谄媚。

      “毕竟以后,还得多倚仗父亲,倚仗楚家,给我个安身之地。”楚云爵低低地说,如同歉意与服软,“我不想再回到原来的生活了。”

      “呵。”助理合上文件,“时间还来得及,八点半准时到场,你现在去......”
      戛然而止,能在啖血食肉的楚家混到这个位子,虽比不上心腹万宗衡,但也足够了。

      楚老爷子只是端起茶杯,浅抿了一口。他手上皱纹烙得很深,厚重的皮肤覆在骨头上,随着晃动时不时折叠起来,像抹了一层精油。

      “茶苦了。”楚释的喉咙堵塞着痰,浑浊不堪。

      楚云爵扫了一眼桌面,特意避开茶沿,桌子边缘有一道凹凸,手柄是象牙,显然代表不容置喙的话语权。几份报纸摊开,平整到没有折角,从他的视角看去,油光满面。

      旁没有多余的东西了,梅知有固定贵宾的房室,有钱人几乎把不同的宴厅垄断,这种房间或多或少会放一些象征有主的物品。楚云爵舔舔唇角,这间简单到过份,连钢笔都没有,怎么写字,把楚释的指骨掰断蘸着恶臭的血写吗。

      “老爷,我这就去换一杯。”助理手心不禁冒汗,他眉头蹙起来,今天的普洱和以前泡得一样醇厚,以往从来没有失手过。

      “......”楚释摆摆手,他的视线极为锐利,但没有钉在楚云爵身上过,以至于楚云爵到现在都没有拿正眼瞧过这位名义上的父亲。

      “宗衡,我们走。”楚释未跟楚云爵说一句话,神态是不加掩饰的傲视,说傲慢也不为过。他不同于其他掌权人,见风使陀的本领不在话下,楚释眼光毒辣,狠劲和手段用在商务上,他不会在小辈面前立什么威严,甚至有时称得上和蔼。

      所以楚家出事的时候,落井下石的是不少,但顾及面子都在不痛不痒的后方。想借机彻底扳倒楚家的则顾虑颇多,在明面上原地打转,唯恐前有狼后有虎,到头来却错失良机。

      楚释在楚云爵面前连装都不装,是从心底里表示对他的嫌弃,也是对他的警告,摆正自己的身份。而掌权人早早离场,后续交给助理操办,加上道上的人心思门清,楚家邀请的不是什么名门望族,那么显而易见,即将宣布的这位“继承人”楚崎,无非是赶鸭子上架,算不得正式,真正的主角恐怕是这位私生子了。

      万宗衡上前,他从胸前口袋里拿出叠好的白帕,几下展开,把胸针包在里面,裹好。

      楚释拄着拐,脚下稳妥,他已经满头白发,几根黑发稀疏地挤在里面。他身着老派唐装,大红色的,身骨比两位助手都矮,可楚释离开的时候,除了楚云爵,其他人迅速低下头,一言不发,等楚释走出去了才有所动作。

      门关上了,楚云爵从不会因为什么改变自己,空气弥漫着腐朽的味道,让他想到了地下室里即将发霉的蘑菇,潮湿,阴暗,滋生苍蝇等蚊虫,还有看不见的细菌。楚云爵面无表情地从兜里摸出香片,鼻翼攒动,玫瑰味的香气很浓郁,他嗅了好一会儿。

      茶色眼珠转转,楚云爵忽然盯住佛像,它额前有一道很长的红,许是做工粗糙,长痕延伸到鼻梁中央,披着袈裟,神情是悲悯,手握类似于降魔杵的金器,做出阿弥陀佛的姿势。

      “可以许愿吗?”楚云爵开口,一句自言自语的询问被他硬生生说成面对面交流,楚云爵浮现出笑意,一时间居然笑盈盈的,他双手合十,做了一个祈福的动作,嗓音完全不含糊,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无比成熟冷峻:“希望我的愿望早日实现呀。”
      说得竟然天真,撒旦模样的孩子念了句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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