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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试潜 林栖水下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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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
沈晚词一夜没睡好。
不是失眠,是那种浅而碎的睡眠——反复醒来,反复翻身,反复看向那扇紧闭的舱门。
她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换了环境,船上的床太窄,海浪的声音太吵。不是因为两个小时前有人来过,不是因为那个人坐在她床边给她看照片,不是因为那只手覆上她手背时的温度。
对,不是。
清晨六点,她放弃挣扎,坐起身来。
舱房里很暗,舷窗的窗帘只拉开一条缝,透进一线灰蒙蒙的光。她看了看旁边的小桌——那颗薄荷糖还放在原处,糖纸在微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没有吃。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舍得。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眼下有一点青黑,嘴唇有些干,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她用冷水洗了把脸,把头发重新挽好,换上干净的工作服。
今天有试潜。
上午九点,林栖要进行正式的水下拍摄测试。作为项目副负责人,她必须在场。
这是工作需要。
她对着镜子又看了一眼,确认自己看起来足够“工作需要”,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餐厅里人不多,几个船员正在吃早饭。沈晚词端了盘简单的早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咬了一口馒头,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早啊。”
她回头。
林栖端着餐盘站在她旁边,脸上挂着那个招牌式的笑容。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运动背心,外面套着件敞开的白衬衫,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精神。
“这儿有人吗?”林栖问。
“……没有。”
林栖在她对面坐下。餐盘里是惊人的分量——两个鸡蛋、三个包子、一碗粥、一杯牛奶、一碟水果。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仓鼠。
沈晚词看了一眼,移开目光,继续吃自己的馒头。
“你吃得好少。”林栖咽下包子,盯着她的盘子,“就一个馒头?”
“够了。”
“怪不得手那么凉,”林栖说,“吃太少,气血不足。”
沈晚词握筷子的手顿了顿。
手那么凉。
她怎么知道自己的手凉?
昨晚……
她没往下想,低头喝粥。
林栖也不追问,继续吃自己的早饭。她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但偶尔会抬起头看沈晚词一眼,然后继续吃。那种目光很轻,像是无意间扫过,又像是故意的。
沈晚词的粥喝得很慢。
她发现自己今天早上看海的方向,比平时多了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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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
八点半,沈晚词准时出现在后甲板。
她告诉自己,这是提前到场,是专业素养,是对工作的负责。不是因为那个人说“你要不要来看”,不是因为自己说了“会来”。
试潜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了。
几个船员在调试设备,小周跑来跑去递东西,周海生站在一旁看着,手里拿着对讲机。而林栖——
林栖正坐在船舷边的长凳上,整理自己的装备。
她已经换好了潜水服,还是昨天那件黑色的,但今天拉链拉到了顶,只露出脖颈的一小截皮肤。她低着头,仔细检查着每一个卡扣、每一根绑带,动作熟练而专注。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潜水服的材质照出微微的光泽。
沈晚词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站定,靠着栏杆,假装在看海。
“沈老师来啦!”小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站那么远干嘛,走近点看,待会儿林教练下水可好看了!”
沈晚词没动。
但林栖抬起头来,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又是那个笑容。
沈晚词别开目光,看向海面。
“装备检查完了,”林栖对旁边的周海生说,“随时可以下水。”
“好,”周海生点点头,“这次试潜主要是测试水下拍摄设备,顺便看看你在这个海域的适应情况。深度控制在二十米以内,时间不限,自己把握。”
“明白。”
林栖站起来,拎着脚蹼走到船舷边。她坐下来,开始穿脚蹼。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弯曲,身体微微前倾,动作流畅得像做过一万次。
穿好脚蹼后,她站起来,戴上潜水镜。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沈晚词。
“沈老师,”她说,声音清亮,“有什么特别想看的吗?”
沈晚词愣了一下:“什么?”
“水下,”林栖指了指海面,“有什么特别想看的?我待会儿下去,可以顺便拍点素材给你。”
沈晚词沉默了一秒。
“这一带应该有珊瑚群落,”她说,语气恢复了工作状态的平静,“东经114度附近,水深十五米左右,去年探测的时候发现过。如果能拍到,对这次项目有帮助。”
林栖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好,我记下了。”
她抬起手,在潜水镜上比了个“OK”的手势。
然后她又笑了。
不是那种标准的、客套的笑,而是那种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都亮起来的笑。
“等我回来。”她说。
然后她向后一仰,落入水中。
这一次,沈晚词看清了她入水的样子。
她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入水的瞬间几乎没有任何水花,仿佛她本就是这片海的一部分。海面只是轻轻荡漾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平静。
沈晚词走到船舷边,俯身往下看。
水下的林栖已经开始下潜。她的身体微微倾斜,脚蹼轻轻摆动,整个人像一支箭,笔直地射向深处。阳光穿透水面,在她身后拖出一道细长的光影。
很快,她消失在更深的地方。
沈晚词的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海面上只剩下粼粼的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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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下】
时间过得很慢。
沈晚词靠在栏杆上,目光盯着那片平静的海面。她知道林栖在水下,知道她很安全,知道她很快就会上来——但她还是忍不住数秒。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海面依然平静。
小周在旁边嘀咕:“林教练真厉害,这都快四分钟了吧……”
四分钟。
沈晚词的手指在栏杆上微微收紧。
她知道自由潜水可以憋很久,知道林栖是专业的,知道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但她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起一些事——
十二岁那年,也是这样平静的海面。
有人下去,再也没有上来。
她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赶出脑海。
再睁开时,她发现自己已经不自觉地走到了船舷最边缘,手紧紧抓着栏杆,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水面上泛起一阵涟漪。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深处升起,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林栖浮出水面。
她摘下呼吸管,大口呼吸着空气,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海水从她脸上滑落,打湿了额前的碎发,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沈晚词的目光。
然后她笑了,举起手里的相机,比了个大拇指。
拍到了。
沈晚词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松开紧握栏杆的手。掌心有些疼,是被栏杆硌出的红痕。
林栖游到舷梯边,三两下爬了上来。水从她身上倾泻而下,在甲板上汇成一小片。她摘掉潜水镜,甩了甩头,水珠飞溅,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拍到了,”她对沈晚词说,声音里带着兴奋,“你说的那片珊瑚群落,我找到了。”
沈晚词点点头:“辛苦了。”
“不辛苦,”林栖走近几步,“你要看看吗?”
她举起相机,调出刚才拍的照片。小小的屏幕上,是一片色彩斑斓的珊瑚,有鱼群从旁边游过,阳光从上方洒下来,在水下形成一道道变幻的光柱。
沈晚词的目光却不在照片上。
她在看林栖的手。
那只手还湿着,水珠沿着手指滑落。指节细长,皮肤因为长期泡水而有些发白,但看起来很稳。就是这双手,刚才在水下举着相机,拍下了那些画面。
也是这双手,昨晚覆在她的手背上,温度比她的高。
“好看吗?”林栖问。
沈晚词回过神:“什么?”
“照片,”林栖笑了,“你刚才发呆,没在看吧?”
沈晚词沉默了一秒。
“……好看。”她说。
林栖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那我多拍点,”她说,“以后都给你看。”
以后。
这个词在沈晚词心里轻轻晃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只是移开目光,看向海面。
但林栖已经转身,走向船舱。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她说,“晚上有空吗?我给你看今天拍的素材。”
沈晚词站在原地。
阳光下,林栖的背影被镀上一层金边。水还在从她身上滴落,在甲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好。”她说。
声音很轻,被海风吹散。
但林栖好像听见了,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然后消失在船舱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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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涟漪】
那天下午,沈晚词一直在实验室里待着。
说是实验室,其实就是船舱里一个改装过的房间,摆满了仪器设备和样本箱。她坐在显微镜前,反复看着今天采集的水样,试图用工作填满脑子。
但那些画面总是不请自来——
林栖入水时的弧线。
林栖浮出水面时滴水的睫毛。
林栖说“以后都给你看”时眼里的光。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重新凑近显微镜。
视野里,一群浮游生物正在缓缓游动。很小,很透明,在镜头下几乎看不见。它们在深海里发光,用那一点点微弱的光,在黑暗中寻找彼此。
她忽然想起外婆的话——
“深海里的鱼为什么要发光?”
“因为太黑了,它们需要找到彼此。”
她放下显微镜,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傍晚六点,她听见敲门声。
很轻,两下。
和昨晚一样。
她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林栖,已经换上了干净的T恤和短裤,头发也吹干了,蓬松地披在肩上。手里拿着相机,脸上带着笑。
“我来兑现承诺了,”她说,“给你看素材。”
沈晚词让开身,看着她走进来。
林栖在她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
沈晚词犹豫了一秒。
只有一秒。
然后她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距离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不是昨晚那种海盐味,是另一种,更清新的,像是柠檬和薄荷。
林栖调出相机里的照片,一张张翻给她看。都是今天拍的,从珊瑚群落到鱼群,从光影变幻到海底地形。每一张都拍得很好,构图精准,光影恰到好处。
“这张,”沈晚词指着其中一张,“是在哪个位置拍的?”
“东经114度,水深十五米左右,”林栖说,“你早上说的那个点。”
沈晚词点点头。
林栖继续往后翻,忽然停住了。
“这张……”
画面上,是一小片发光的生物。幽蓝色的,聚集在礁石的缝隙里,像夜空里坠落的星星。
是海萤。
沈晚词愣了一下:“你拍到海萤了?”
“嗯,”林栖说,“回来的路上看到的,就顺手拍了。你不是喜欢吗?”
沈晚词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
她确实喜欢。
喜欢到昨天在监控室里看见它们时,声音都不自觉地兴奋起来。
但林栖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她开口。
“昨晚你看着监控屏幕的样子,”林栖说,“眼睛都亮了。”
沈晚词沉默了。
林栖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组照片。是海萤的特写,比之前那些更近,更细腻,甚至能看清那些微小生物身上的纹路。
“这是……”沈晚词有些惊讶。
“工作结束后,我多留了一会儿,”林栖说,“想着你应该想看得更清楚些。”
沈晚词低下头,看着那些照片。
海萤在黑暗的海底发出微弱的光,像是某种无声的告白。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太轻。什么都不说又好像不对。
林栖也没有说话。
舱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过了很久,沈晚词感觉到自己的手被覆住了。
林栖的手。
还是那么热。
“你的手好凉。”林栖说。
沈晚词没有抽回。
这一次,她没有。
林栖的手指慢慢收紧,从手背滑到手腕,又沿着小臂向上。很慢,很轻,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等待。
沈晚词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能感觉到林栖的呼吸就在耳边,能闻见她身上柠檬和薄荷的气息,能感觉到那只手所经之处,皮肤泛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应该阻止的。
应该站起来,说“时间不早了”,然后送她出去。
但她没有。
她只是坐在那里,任由那只手一点点向上,停在肘弯处。
林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一小片皮肤。
那里的血管很薄,能清晰地感受到脉搏的跳动。
“你心跳得好快。”林栖的声音很低,带着些笑意。
沈晚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你也是。”
林栖靠近了些。
近到沈晚词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洒在自己脸颊上。
“我想……”林栖开口。
话没说完。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咚咚咚”的敲门声。
“沈老师!样本箱出了点问题,您能来看看吗?”
小周的声音。
沈晚词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差点被床脚绊倒。
她慌乱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应道:“马上来。”
拉开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林栖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相机,脸上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沈晚词的脸有些发烫。
她匆匆走出去,跟在等在外面的小周身后。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自己的舱门。
门还开着一条缝。
林栖站在门边,正看着她。
目光相遇的那一刻,林栖抬起手,在胸前比了个手势——
拇指和食指圈成圆形,其他三指展开。
那个“OK”手势。
就像今天上午,她入水前比的那个一样。
但这一次,沈晚词忽然觉得,它好像不只是“OK”的意思。
她愣在那里,看着林栖慢慢关上门。
走廊里只剩下她和等待的小周。
“沈老师?”小周问,“怎么了?”
“……没什么。”
她转过身,跟在小周身后往前走。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个手势。
那个笑容。
还有那句没说完的“我想……”
她想什么?
沈晚词不知道。
但她发现自己很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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