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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后日谈(下) “我的孩子 ...

  •   柳序青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柳梅亲眼看着柳序青下葬。樊婆婆说,柳家长孙死后嫁与仙人,是以婚丧一同进行,抬着喜轿的挑夫将“新娘子”送到事先选好的墓地,与仙人拜过天地后,再送“新娘子”入棺,众人便要全部离去,只留下扎好的纸人姑娘与周遭的锁魂阵法过夜,等新人行过周公之礼,挑第二日晨昏交界的时辰入土。
      灰黑潮湿的土一铁锹一铁锹的落到棺木上,逐渐垒成了凸起的土坡。
      自此,柳序青的尸首就永远在那个地方了。

      那张柳梅并不熟悉的、还上了妆的脸会一点点腐坏、萎缩,躺在不见天日的地方,逐渐变成一捧白骨。
      正常人死了之后,无非就是这个经历。

      然而柳序青现在活生生地出现在她眼前。
      和一个高大的男人一起回了家,那样亲昵的动作,腻歪得不行,一看就是热恋的情侣之间才会做出来的。

      柳梅有些恍惚。
      无论是死了埋进土里很多年的儿子回家了,并且有说有笑,会呼吸会脸红,还是这个儿子真的和男人在一起,成了一个同性恋,她都有些难以接受。
      但不正是很多年前樊婆婆所说的“再见柳序青一面”吗?
      可人怎么可能会死而复生呢?

      女人混混沌沌的脑子终于挣扎出一丝清明,意识到事情有哪里不对。
      她猛然抬头,看向坐在桌子对面的两人。

      小儿子李博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异样分了注意力,忙将倒好的两杯水递到柳序青和纪明潭面前,又转过来问柳梅:“妈,怎么了吗?”

      “鬼。”女人苍白的唇轻轻吐出一个字。
      柳序青听后脸上顿时没了血色,他本来想尽力维持的笑又淡了不少,藏在桌底的另一只手死死攥住纪明潭的衣角,努力维持着平稳的呼吸。

      这下连李博也愣了,他张了张嘴巴,笑着黏回柳梅身边,道:“哪里有什么鬼?妈您可别吓我,是不是最近太忙了?要不要我来陪哥哥们?”

      “就是鬼!”柳梅猛地甩开李博的手,她站起身,脸上又露出慌乱的神色,转过身拉李博,复而带着李博一起看向对面,她伸出手,指向柳序青,“他就是鬼啊,小博,小时候我带你回家,那时候你哥哥就已经死了,躺在棺材里,人都被泡发了,后来他被埋在北边的地仙庙边上,你不记得了吗?他怎么可能会像现在这样活得好好的?”

      她分明是在问李博,却又好像在问自己。
      距离柳序青下葬已经过去五年了。

      人死不能复生。
      五年里,她曾经多次去柳序青的墓前,看着那上面长出杂草,她就一点一点拔掉,有时还会带一些吃的玩的,都是从省会买的,李博小时候就很喜欢这些。
      她时常想,既然小博喜欢,那柳序青也应该讨厌不到哪里去。
      后来带得次数多了,她也发现有些东西是重复的,她又想,青会不会烦这些?想到这里她就懊恼起来,她从来没有关注过柳序青的喜恶,导致现在买东西过去都不知道什么该买什么不该买。
      她去过那么多次柳序青的墓,从没有见过那个地方有过异常。

      于是樊婆婆曾经说过的“再见一面”也被她抛之脑后。
      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什么鬼。
      那眼前的人又是个什么东西?

      为什么那个男人一说柳序青会回来,她就脑子转都不转一下地信了?柳梅并不认为自己是这样的人。
      但为什么眼前那个和她死去孩子有着一模一样相貌的人会看起来那么难过呢?

      双方僵持不下,李博尴尬得不行,他顺着母亲的手指向看柳序青,刚准备开口说什么,就看见男人也跟着站起来。只见纪明潭长腿一跨走到李博面前,冲人歪头笑了笑:“弟弟,咱们出去聊聊?”
      男人的身上似乎有种让人无法拒绝的魅力,纵使李博是个年轻气盛的毛头小子,心里本来想着凭什么听你的,结果还是中邪了一样点着头就跟人出去了。

      外头黑灯瞎火的,究竟有什么好出去的?
      柳序青并不满意纪明潭的做法,但现在柳梅的状况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太不合适,最后还是在意识里传话给纪明潭,让他不要瞎折腾小孩。
      “我在青青心里就是这种人吗?”纪明潭搂着李博的动作顿了顿,也在意识里问柳序青,可怜巴巴的。
      “你不是吗?”柳序青冷冷反问。
      纪明潭知道柳序青在说之前的事,这事确实是他理亏,于是也不贫嘴,丢下个让柳序青和阿姨好好聊聊的话就拉着李博钻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柳序青与柳梅。
      家里的灯应该是被修缮过,但依旧昏暗,柳梅还站在远处,柳序青坐着,和柳梅隔了一张老八仙桌。按理说,柳序青被异化过的体质视力应该很好,虽然还没有成长到纪明潭那千年老鬼的程度,但在黑暗里视物是不成问题的,更何况还有灯光。偏偏在今夜,他看不清柳梅。

      女人今年多大……?
      约莫五十岁了吧。
      眼角已经生了细纹,一头染出的墨发里探出几根煞风景的白丝,昭示着女人已经逐步迈向衰老。

      她生柳序青生得早,大好的年华就被家庭和孩子困住了脚,被前夫折磨成怨妇,柳序青想,或许女人讨厌他,还有些痛恨自己夺取了她青春的情绪在里头。

      好在现在她有了新的家庭,爱她的丈夫,乖巧聪明的孩子。
      这样频繁地往返省会和海城,多麻烦啊。

      柳序青看着柳梅,他们明明只隔了一张八仙桌,他却觉得两个人之间隔了千山万水。
      或许他们这辈子也再接近不了了。

      “妈。”柳序青忽略了女人眼中残存的恐惧,率先开口。
      可能是刚刚下车的时候多叫了几遍,现在叫出口还算顺溜。

      柳梅也被这声妈唤回些许神智,她眨了眨眼,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

      “妈,以后不用再上香了,我现在已经不用这些了。”柳序青继续讲。

      “什么意思?”柳梅的语气仍有些警惕。
      “您不是已经看到了吗?我现在已经算活过来了,眼见为实,那些乱七八糟的仪式就没必要了。”柳序青叹了口气,“这些年您辛苦了。算下来,我好像欠您的已经太多,不过请您相信我,我确实是柳序青,虽然这对您来说可能难以接受,但事实就是那个样子,当年您为我结的那场‘冥婚’给我续了命,让我能够活到现在,只是之前有些事要处理,又白白耽搁了您这么多年。”

      或许是死得早,柳序青的脸好像一直停在23岁,看着跟刚毕业的学生没什么区别,眉间又有散不尽的郁气,看得柳梅心里莫名发疼。
      其实她从一开始就不想弄那些事。
      她嫌事情麻烦,也嫌死了的人麻烦。

      但就跟梦魇了似的,她这事一做就是五年。
      连她自己都忘了,在有一段时光里,她曾怀着最纯挚情感期待能够见到柳序青。
      所以才会在坚决不信鬼神之说的情况下按着樊婆婆的话做事,又稀里糊涂烧了许多年的香。

      母子连心。
      她到底毫无保留地爱过这个孩子。
      可惜就那么一点。
      后来就算将目光放回柳序青身上,也都是恨与悔掺半。

      柳梅闭上了眼睛。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女人眼角滑下,悬在下巴上,将落未落。

      只这一下,柳序青所有自以为的冷静伪装就彻底碎了个四分五裂,他头脑昏沉,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女人已经过来,把他揽进了怀里。
      他比女人高,下巴搁在女人的肩膀上,不一会儿,女人的衣襟就湿透了,全是泪水。
      女人也跟着哭,千言万语汇到嘴边又觉得开不了口,于是就抚着柳序青的肩,用她曾经哄李博的方式一下一下轻拍柳序青的背:“我的孩子……”

      纪明潭抱臂倚在祠堂门框前,冲着李博挑眉道:“也说了这么多了,小子,你还不睡觉吗?我听青青说海城县高都是地狱模式,还不睡当心第二天犯困考个鸭蛋回来。”
      “你别那么腻歪喊我哥,好油。还有,我明天放假。”李博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

      “你哥都和我结婚了,我喊他青青有什么不好的吗?”纪明潭抬眼,似笑非笑地看向李博,“他好看吗?”
      李博皱眉:“什么?”

      “你哥啊,他好看吗?”纪明潭往前走了一步,金色的竖瞳犹如蛇类,“他和我成亲那天,我揭下他的盖头,你不是躲在墙角,悄悄看见了吗?”
      “!”

      夜色渐深了。
      柳序青眼睛还是肿的,但心情似乎好了不少,他迈出门,一眼就看到了纪明潭。
      月亮高高悬在空中,一缕银光洒下来,刚好披在纪明潭肩头,柳序青弯起眼睛,小跑过去,一整个扑到纪明潭怀里。

      “和阿姨聊得怎么样?”
      “还行。”柳序青闷闷地答,片刻后又往纪明潭怀里拱了拱,“我想回家。”

      “这里不是青青的家吗?”纪明潭故意逗柳序青。
      “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里。”柳序青飞快地抬头,作势要推开纪明潭。

      纪明潭快人一步,一把捞过柳序青:“好,听你的,我们回家。”

      二人别过林兰芳李博,又去林兰芳墓前烧纸祭拜一二,赶在天亮前返程回了烟城。

      折腾了一夜,柳序青已经很累了,他们也不是非得在大半夜回海城,只是柳序青说他一个死了的人大白天跑回去被人看到了肯定要闹出一堆事,索性神神秘秘的说个半夜,被人发现的概率低,就算出事了人少也好处理,这样的后果就是柳序青一上车就睡了过去,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家门口,纪明潭抱着他上了楼。

      平常柳序青是肯定不会让纪明潭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干的,但实在太困,叮嘱了几句脑子又不清醒了,眼皮重得堪比挂了十公斤铁在下头。

      再睡过去前,柳序青忽然想到什么,问纪明潭:“你把李博叫出去,没对他做什么吧?”
      “我能做什么?就觉得这小孩有一分像你,觉得好玩,随便逗两句罢了。”纪明潭回答得坦坦荡荡。

      “这有什么好逗的。”柳序青将信将疑地嘟囔。
      “真的没什么,那小子屁大点的娃娃,青青还要吃醋吗?”

      “你瞎说什么?!我吃他的醋干什么,他还是个孩子好吗?你能不能不要胡说了。”
      “我错了!”纪明潭认错态度尤其积极,又低头亲了一口柳序青的额头,“乖乖,不要生气了,睡觉吧,嗯?”

      柳序青也懒得和纪明潭争,干脆两眼一闭,挑了个舒服的姿势在人怀里动了动,睡过去了。

      纪明潭,又或者说是怪物,看着熟睡的妻子露出温柔的笑意,与此同时,纤长的黑触伸出来,打开了家门。

      那里已经完全不能说是人类的居所了。
      绒毯铺满了整个屋子的地面,角落里、墙壁上、天花板还有各种潮湿的角落里都挤满了黑色的触手,遮天蔽日,外界的光透不进来一丝一毫,黑暗在其中无序蠕动,浓郁的信香充斥着每一个空气分子,争先恐后地包裹住归家的妻子。

      柳序青的面颊上泛起异样的潮红,他似乎还是不习惯,细眉微微蹙起,身体也细微颤抖着,喉咙滚出一声似哭非哭的声音,明明灵魂害怕极了,手却不自觉地去找纪明潭,恨不能缩成小小一团,一直挂在纪明潭身上。

      他被迫成了怪物的半身,于是自己也成了怪物,自此再也无法逃脱出囚笼。

      有一瞬间,怪物生出恻隐之心。
      但真的放他自由了,他还能去哪里呢?
      肯定还是会像之前那样,自己又可怜兮兮地跑回来,跑到祂面前,扑进自己最痛恨、最恶心、最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怪物怀里。

      纪明潭还在回想柳序青睡着前问的问题。

      当时那小子说了什么来着?

      对了。
      他问纪明潭:“所以您真的是地仙大人吗?”
      纪明潭不置可否。

      “那我哥……他是您救活的?”少年人似乎有些急了,又怕隔壁交谈的母亲和兄长听到,于是压低了声音,“他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吗?会要他断胳膊断腿吗,我可以替他——”

      “停。”男人打断了李博,笑问,“真要你替他,青青能活撕了我不可,他砍人是真的一点情面都不留啊,完全不给我活路,疼得很,你要你哥年纪轻轻变成鳏夫吗?再说了,你和他连面都没见过两回,唯一的关系就是有同一个妈,你为什么这么关心他?就因为小时候偷看了他一眼?”

      “不是。”少年梗着脖子,“你这神仙真龌龊,反正你不要伤害他,至少以后不能,我哥长这么大已经吃了太多苦,我还分走了他的妈妈……总之你要欺负我哥就先拿我撒气吧!”
      “一口一个‘我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有多亲近。”纪明潭哼笑一声,“行了小子,我会记得你的话的,快去睡觉吧,当心长不高,我去找你哥了。”

      “唉,那小鬼倒是真关心你。”纪明潭给睡得迷迷糊糊的柳序青简单擦了身体,把人送上床裹进被子里,然后看着眼前的爱人,长叹了口气,“早知道不把白玉给你了,弄得如今总有那么多人想要挤到你面前。”

      还是多看看我吧。
      人类的寿数太过短暂,只有我能陪你走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后日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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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正文已完结,给自己撒个花,嘿嘿~ 后面会更一些番外,比如小情侣日常,if线炮灰攻复活等故事 顺便推一下预收~ 男扮女装恶毒魔教妖女攻VS生活所迫爱财如命缺心眼老实人直男大师兄受《悬赏任务的魔教妖女居然是男人》 虫母中心向直男被迫变成妈咪《我不要做虫母》 攻待定,嗯嗯,就是那个意思(眨眼睛 喜欢可以先收藏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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