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杀了我的丈夫》离山却歌

27、后日谈（上） 他看向神，

　　在没有被修改过的记忆里，老人其实并没有柳序青想象的那样待他好。

　　柳梅的第一段婚姻并不幸福，怀孕没多久，她那该死的丈夫就管不住自己，跑出去找了别的女人。直到很多年过去，她都忘不了自己挺着肚子冲进镇上的男浴，一眼就看到自己的丈夫和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接吻，细长的抓痕近乎爬了男人半张背。

　　她恶心坏了，这一胎怀得不容易，孕反折磨得她整夜睡不着觉，胃酸烧得喉咙难受无比，连咽口水都像是千刀万剐一样，看到这样一幕，她几乎是一瞬间就软倒在地，两只手撑在地上吐了个昏天黑地，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男人慌了，他推开身上的女人，一下子跪倒在自己妻子面前，想都没想就开始磕头：“对不起，小梅……是我没管住自己，是我贱，求求你，原谅我吧……小梅，求求你了。”
　　他是隔壁市的人，因为打工结识了柳梅，也因此入赘到柳家。柳家其实也没几个钱，但就他这副穷酸样，长得也不好看，能力也一般，自己家里更是还住着茅草顶的屋子。他不想和柳梅离婚。更何况，柳梅还怀了他的孩子，现在不能伤心过度的。

　　柳梅吐个不停，男人也心思乱飘，他一味地磕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都红了，擦破了皮，血留下来，渗人得狠。

　　边上看热闹的人终于看不下去了，他们聚到年轻的夫妻面前，一边拉起自残一样的男人，一边劝说女人：“妹子啊，是男人都会犯错的，这老弟肯定也是被鬼迷了心窍，肯定不是真心想对不起你的，你就原谅他吧，你看你还带着身子，真要闹离婚，先不说自己脸上没光，孩子以后没了爹可怎么办啊？小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嘛，你就原谅这老弟一次吧……”
　　一个出头鸟开了口，边上就有一群人附和。

　　女人被吵得厌烦，肚子里的孩子似乎终于意识到母体状态不好，不再闹腾，把自己蜷缩在母亲腹中。

　　那个年代，还是在农村，离婚肯定是要被别人戳脊梁骨的。
　　能怎么办呢？
　　就当这次没看到吧。闭上眼，就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晕过去，那男人才反应过来要去扶自己的妻子。

　　不过男人也确实安分了一阵子。
　　也就仅有一阵子。

　　女人只度过了约莫一年的还算正常夫妻生活。

　　柳序青半岁的时候，她嗅到了男人衣服上残留的廉价香精味儿。
　　再联想到最近又冷淡起来的态度，男人究竟干了什么不言而喻。

　　争吵就这样爆发了。
　　她开始恨起那个孩子，她想，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她的丈夫就不会出去偷腥，就不会一次又一次地被那些光鲜亮丽的女人吸引注意力。

　　孩子突然哭了。
　　女人缓缓地转过头，一步，一步，走了过去，她低头看向摇篮里的小生物。
　　好吵。
　　好想让他闭嘴。

　　做粗活做出来的手布满老茧，却还是可见原本的纤长漂亮，就那样缓缓地覆住了孩子的脖颈，然后死死用力！

　　女人猛吸了口气，她红着眼眶，质问匆匆赶来的母亲，问她为什么，为什么要阻拦自己，明明要不是这个孩子出现，她的婚姻也不会糟糕成现在这个样子。

　　一边是女儿，一边是孙子。
　　林兰芳抱着怀里的，看着眼前的，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心疼女儿，也心疼这个才一点点大的孩子，最后她纠结了很久，选择先一步把孙子放回摇篮，再去安抚情绪崩溃的女儿。

　　女儿只是太小，还不懂怎么去当一个合格的母亲。
　　于是她去劝自己的女婿，叫女婿收点心，而男人满口答应。

　　但好几年过去，家里还是争吵不断，男人被撒泼的妻子烦得更加暴躁更加口无遮拦，女人也被恶心的丈夫逼得发疯，索性也开始谈起新的恋爱，两个人互相数落，尖锐的辱骂声大到能扩散到方圆百里外，认识的人没人不知道这家人互相折腾成什么样子。

　　每当这个时候，自知劝不动两人的林兰芳就领着小小的柳序青去小房间里，柳序青则扑在她的怀里小声啜泣。

　　他在有记忆的时候就能感知到母亲不喜欢自己，只有在少之又少的时候，才会从母亲的眼里看到一丝温情，但很快父亲回来了，掠过母亲，给柳序青展示带回来的礼物，他怯生生地拿着礼物，瞥到了母亲厌恶的眼神。小孩子尚且年幼，读不清楚母亲眼里的意思，却还是在一瞬间被那种毫不遮掩的负面情绪给刺中了。

　　于是从小他就觉得，不可以和爸爸玩太久，也不可以和妈妈玩太久。
　　爷爷又不怎么回家。
　　奶奶就成了柳序青最依赖的人。

　　林兰芳抱着难过至极的孩子，拍啊拍，等柳序青入睡。
　　或许是家庭环境使然，柳序青从小就不爱闹腾，现在躺在林兰芳怀里，安安静静的，外面女儿女婿的争吵也小下去，但还是没有停歇。

　　不满的念头就是在那一刻滋生的，并且如同藤蔓般疯长，仅在瞬间就爬满了她的心脏。
　　人的心理就是这么奇怪，一旦某个念头生出来了，越压抑就越是膨胀，恨不得把原本的想法完全覆盖。

　　那时候柳序青六岁，脸上还带着浓郁的稚气，却依稀能看出来是个好看的孩子，甚至于说是有些不像人的好看。
　　她想起某次女儿情绪崩溃，指着柳序青和她讲：“你为什么总是喜欢惯着他？他就是个祸害！”

　　老人家常说，长得太漂亮的娃娃前世不一定是人，而是妖孽转生，天生就是要害人的。
　　林兰芳很努力地去遏制这个念头。

　　直到一年后，柳序青七岁，柳梅离婚了。
　　男人跟着新搭上的某个工厂老板女儿去了首都，再也没有回过海城，柳梅则是心灰意冷，去了省会城市发展，一年可能回过两三次电话，至于回家，柳序青只记得母亲走后，他几乎快到了小学毕业才见到女人。
　　两个人都觉得柳序青是累赘，双双把这扫把星孩子扔在了柳家村。

　　林兰芳这才因为女儿残忍而决绝的离开追悔莫及，深埋在心底的那个念头再一次翻上来，她此刻终于坚信不疑，柳序青是个祸患，是个让女儿婚姻不幸、让自己走在村里成为别人笑话的罪魁祸首。

　　动辄打骂是常有的事。

　　小小的孩子出现在眼前，居然是这么的讨厌。
　　家里的灶很高，柳序青够不到，自己搬着凳子踩在上面垫高，一个没踩稳，从上头跌下来，手上的勺子飞了出来，滚烫的热粥淋了半边胳膊，又蠢又笨，没脑子。
　　可还是心疼，领着小祸害去诊所看了大夫。
　　等手上包好了，林兰芳甩了柳序青一巴掌，骂声也劈头盖脸砸下来。
　　她可怜极了这个没爹没妈的孩子，又恨极了这个给所有人带来不幸的孩子。

　　后来柳序青上了县城初中，开始住校了，林兰芳才发觉身边少了人，莫名的孤独感淹没了她，她恍然意识到，说到底柳序青也只是个孩子，那些争端和错误的根源不应该追加到他身上才对。

　　林兰芳开始想尽办法补偿柳序青，总是会踏着老式自行车到县城里，给柳序青带吃的，带一些生活用品。

　　她的青在学校里有很多朋友，每次她来到校门口，就看到柳序青身后簇拥着好些个男孩子，也有个别女生，人足有六七个，快把发育不良的柳序青给淹了，他们嬉笑着说自己是柳序青的朋友，柳序青僵硬着头点了点，那些人则笑得更开心了，嘴里叫着林兰芳“奶奶”，然后乐呵呵地接过林兰芳带给柳序青的东西，再十分“大度”地分给柳序青。
　　“你奶奶对你真好啊，带这么多好东西给你。”有人用一种很刻意的语调和柳序青讲。
　　柳序青埋着头，“嗯”了一声。

　　太过胆小腼腆的一个孩子。
　　林兰芳这样想柳序青，后来放假回家，柳序青的爷爷也难得地从外地回来，三个人聚在餐桌上，林兰芳和柳序青讲要大方开朗一些，像他那些个朋友，多活泼可爱。
　　柳序青那时没多讲，只是将头埋低了，然后过了很久，才又憋出来一声“嗯”。

　　又是这样。
　　自从住了校，柳序青越发得不爱讲话，个子高了一点，但依旧很瘦。

　　那时地仙庙还不是小小一个，而是占地足有四五十平，单人公寓一般的大小，富丽堂皇的，还时不时有庙祝清扫。

　　柳序青缩在原本属于父母的房间里，抱着自己，眼神放空地看着一张照片。
　　那是他从房间的角落里翻出来的，柳梅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年轻极了，脸上婴儿肥都没散干净，肩上还背着双肩包，背景应该是某个景区里，被各种乱七八遭的彩灯打得晃眼的钟乳石，女人比着耶，笑得尤其开心，跟高中生没多大区别。
　　他原本看这个是为了思念母亲，看着看着却越发难受，父母的房间里萦绕着难以言喻的湿气，像是某种腐败的味道，熏得他很不舒服。

　　鬼使神差地，他瞥向了北边，地仙庙的方位。

　　外面下着小雨，他披了一件薄外套，伞也没打，顶着朦胧的月色，一路奔向了地仙庙。

　　他对着供台作揖，点燃了一盏蜡烛。
　　火苗“蹭”地一下蹿了上来，险些燎着柳序青几个月没剪的头发，他抬头，一眼对上了供台上的神像。

　　那是一张似笑非笑、姝丽隽秀的脸。

　　他看向神，神亦看向他。

　　一刹那间，生妄念，寒夜消。